第115章 科举之途9

秦富落得这样的结局,同样痛快的还有苏木和秦臻。为此,苏木专门带着秦臻悄悄绕去了秦家院外,去看看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秦富。苏木要让秦臻亲眼看看,这个曾经欺辱他、谋害他的人,如今是什么下场。

两个人藏在院外,透过院门瞧进去,秦富正坐在院中抠脚丫子,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的衣裳不知多久没洗了,散发着一股酸馊的气味。

秦臻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院门,落在秦家院子里那个猥琐的影子上。他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怔忡,慢慢化作了某种深沉的释然。

他想起了当初被绑在深山老树上时的那种绝望,想起了麻绳勒进皮肉的痛,想起了那些从噩梦中惊醒的夜晚。而今那个曾经色厉内荏、趾高气扬的秦富,像一条丧家之犬蜷在柴房的角落里,连一顿饱饭都要看人眼色。

说实话,确实很解气,很痛快,像胸口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了一角,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那巨石压得太久了,久到秦臻几乎以为它已经长进了自己的骨肉里,如今被人搬开,那一片空落落的地方反而有些不真实。

但也许是跟着陈夫子读了一年的圣贤书,心性早已被打磨得沉稳了不少,秦臻并没有表现出过于激烈的情绪起伏。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目光沉沉,双手微微发颤,眼底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涌动,像是月光跌进了深潭里。

苏木看得分明,那轻微颤抖的手和灼热的眼神里,藏着的是大仇得报之后,那种近乎战栗的、难以言表的快意。他不自觉地往秦臻身边靠了靠,将秦臻揽进自己怀里,把自己身上的暖意渡过去一些。

回去的路上,苏木没有隐瞒,他侧过头看着秦臻的侧脸,声音平缓却笃定地告诉秦臻,秦富出事是他一手设计的,是他托了人一步步引秦富踏进了赌坊那道深渊。

他告诉秦臻,报仇不一定非要用拳头解决,当拳头硬不过对方时,挥出去也只是自取其辱。真正聪明的做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那些人亲口尝一尝自己曾经酿下的苦酒,亲身感受一下加诸在别人身上的伤痛究竟是什么滋味。

苏木说这话时心里并非没有忐忑,他不知道秦臻会不会因此而另眼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心思阴沉、手段狠辣。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眼前的泥路上,过了许久,才转眸去看秦臻的双眼。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惧怕,没有厌恶,干干净净地盛着只有纯粹的开心,以及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敬仰与佩服。那目光里有热,有光,有毫无保留的亲近,就那么直直地望进苏木心里去,把他心里那点忐忑照得无处遁形。

秦臻微微抿着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嗓音有些发紧:“苏叔么……我懂了”,他没有多说别的,可那三个字里沉甸甸的信任,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让苏木心头猛然一烫,烫得苏木喉咙发干,一时间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应答。

晚风从田野尽头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淡气息,吹动了秦臻额前几缕碎发,也吹散了苏木心底最后一缕不安。

几只燕子从远处的屋檐下斜掠而出,划出几道流畅的弧线,归入渐沉的天色里。远处的山脊线被暮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晕染了一笔。

苏木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牵住了秦臻的小手,带着秦臻朝那渐渐暗下去的天光,一路往苏家的方向走去。

秦臻微微侧了侧头,看着前方的苏木与相握的双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紧了紧步伐,跟上那个人。

— —

炎炎夏日,滚烫热浪毫无半分留情之意,铺天盖地席卷整片山野村落。赤金般的骄阳悬于澄澈苍穹,宛若一口烧得通红的巨大铜火盆,万千灼热日光倾泻而下,大地被炙烤得蒸腾起层层叠叠的热浪,半空的空气扭曲晃动,远远望去,土路、田埂上方浮着一层朦胧白雾,那是热气灼烧出的幻象。

田间杂草尽数失了往日鲜活绿意,枝茎蔫软地伏贴在干裂泥土上,叶片卷成细筒,垂着毫无生气,连扎根深处的野草都扛不住这连日伏天酷暑。林间蝉鸣此起彼伏,一声叠着一声,尖锐聒噪地绕在村落每一处角落,声声都裹挟着燥热烦闷,好似连栖于高枝的夏蝉,都被滚滚暑气逼得失了分寸,拼尽全力嘶鸣宣泄难耐燥热。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的无非是今夏的雨水少、地里的庄稼旱得厉害,说着说着便齐齐叹气,仰头望着天上那颗白花花、毫无遮拦的日头,眼底满是无奈。

苏木落脚青山村已然三年有余。

初来此地那年盛夏,他从未熬过这般湿热难熬的伏天,白日在外奔波摆摊,粗布衣衫永远被汗水浸透,到了深夜,屋内闷不透风,窗子全推开也没有一丝风透进来,燥热缠得人辗转反侧,整夜难以安寝。

三载岁月匆匆而过,苏木早已彻底熟悉这片山村的四季气候,摸透伏天暑气起落的规律,也慢慢琢磨出一整套消暑度日的稳妥法子,将夏日生计与日常起居安排得妥帖周全。

今年入伏之后,一日更胜一日的热浪笼罩青山村,白日里镇上市集行人都少了大半,沿街的铺子生意清淡,往常热热闹闹的布庄、杂货铺门可罗雀,卤肉生意自然难免受暑热影响。

苏木每日午后,烈阳威势略减几分之时,便拎上竹篮往后山茂密野林走去。后山林连绵成片,参天古木层层叠叠,枝桠交错缠绕,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绿幕,将头顶毒辣日光尽数隔绝在外。

林间气温比山下村落低上数度,凉意沁人,一踏进林子,那股扑面而来的清凉便像是把人从头到脚浸入了一汪清泉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时不时有穿林风穿梭林间,拂过人的肌肤,带着潮湿的、草木的气息,瞬间带走满身黏腻燥热;深吸一口气,满是草木、泥土与野果的清鲜气息,混着腐殖土那层松软湿润的独特气味,人心头的烦躁顷刻间消散大半。

苏木走在林间小径上,脚步落在厚软的落叶层上沙沙作响,偶尔有松鼠从头顶的枝丫间蹿过,哗啦啦摇落几片枯叶,他也不惊,只是仰头望一眼,嘴角含着一丝浅笑,继续往前寻他的野果去。

在青山村生活三载,苏木早已将后山每一寸土地熟记于心,哪一丛灌木结出的覆盆子酸甜多汁,哪一棵老藤上垂挂的野葡萄饱满多汁,哪片坡地藏着软糯甘甜的地果,何处藤蔓攀生着果肉绵密的八月瓜,他全都一清二楚。这些山林里野生的果物,不需人工照管,年年到了时节便自顾自地结出累累果实来,红红紫紫地挂在枝头叶间,仿佛是大山慷慨馈赠给村人的珍宝。

苏木熟门熟路地绕过一片密密的箬竹丛,拐进一处向阳的坡地,那里一丛丛覆盆子矮灌木长得齐腰高,枝头缀满了红亮亮的浆果,每一颗都有拇指肚大小,阳光透过林隙照在果子上,那红便透出玛瑙般的光泽来,看着就教人舌根泛酸、口舌生津。

他缓步穿行林间,目光细细扫过路边植株,指尖轻柔采摘熟透无虫蛀的野果,红亮通透的覆盆子、紫黑饱满的桑葚、金黄剔透的野八月瓜、圆润多汁的野葡萄,还有贴着地面生长、蜜甜软糯的地果,一一小心翼翼放进竹篮,生怕用力过重捏破娇嫩果肉,流失清甜汁水。

苏木一边摘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悠长轻快,在山林间断断续续地飘着,惊起几只歇在低枝上的山雀扑棱棱飞远。约莫半个多时辰过去,竹篮便被各色野果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坠在臂弯,果香顺着竹篾缝隙四散飘溢,覆盆子的酸甜、桑葚的醇厚、地果的蜜甜混在一处,缭绕在鼻端勾得人直想伸手拈一颗来尝。

苏木抬手用袖口擦去额角滚落的汗珠,虽是在林间,摘了这许久果子,额上还是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他眼底漾起淡淡的柔和笑意,望着满篮的鲜亮野果,心中生出一种朴素的满足,转身下山。

踏进门院,他先将一整篮野果尽数倒进厚实的大木盆里,红红紫紫黄黄地堆了大半盆,果香一下子在院子里弥散开来,连正在廊下绣鞋垫的苏奶奶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眼角皱纹舒展开来,说了句“今年的山果倒壮实”。

苏木应了一声,从蓄水桶里打水将木盆积满,一遍遍冲洗野果,反复淘洗两三遍,将野果表面尘土、细小虫絮尽数清理干净,而后沥干木盆里的清水,把色泽鲜亮、果肉完好的野果整齐码入粗陶瓮。覆盆子和桑葚在最上层,地果铺在底下,最后再打上满满一桶冰凉井水,将整瓮野果完全浸没,随后将陶瓮挪至院中槐树之下。

层层绿叶严严实实遮蔽烈日,瓮中凉水叠加树荫庇护,静置一夜,野果便能浸得通体冰凉,到时候取出来吃,那凉意从齿间一路钻到喉咙深处,漫进五脏六腑,是暑天里最奢侈的享受。

第二日清晨卯时中,天光初亮,东边山头浮着一层淡薄的橘红,雄鸡啼鸣响彻全村,鸡鸣一声接一声地传开来,从村头传到村尾,各家各户的烟囱里渐渐冒出青白的炊烟来。

苏木准时起身,推开窗户,清早微凉的空气涌进屋里,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新,深吸一口,整个人都醒透了。他第一件事便是走到院中,将槐树下镇了整夜的陶瓮搬出树荫,那瓮壁外头凝着厚厚一层水珠,手指触上去凉得人一哆嗦。

他揭开封口的粗纱布,探头往里看,瓮里野果被井水浸了一整夜,颜色愈发鲜亮,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凉雾,凑近时那股清冽的果香和井水的凉意扑面而来,冰得鼻尖一激灵。捞出一颗覆盆子送进嘴里,冰凉透骨,牙齿轻轻一咬,果肉破裂开来,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清冽甜意直冲天灵盖,仿佛整个人从头到脚被凉水泼了一遭,困意和残留的燥热瞬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苏木眯着眼回味了片刻,转身回屋取来只竹篮,分出一半野果收进小竹篮,搁在灶台边,留给家中老小平日里当作零嘴解馋,余下另一半尽数取出,置于干净案板细细切作均匀果粒。他将切好的各色果粒尽数倒入桶中,覆盆子的红、桑葚的紫、八月瓜的黄、地果的白,斑斓地铺了一层,像是把山林间的整个秋天都收进了桶里。

接着舀两勺细腻雪白的砂糖铺在果肉之上,糖粒在果肉间沙沙地落下去,被果肉渗出的汁水慢慢濡湿、融化。再搬来存下的干净冰块,木槌敲成细碎冰碴,大半桶冰碴铺盖果粒,冰块碰撞木桶内壁,发出清脆叮咚声响,在清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悦耳,听着那声响,暑气仿佛都退远了几步。

最后注入晾凉的凉白开,清亮的水漫过冰碴和果粒,苏木手握长柄木勺,缓缓搅动桶内汁水,木勺碰着冰碴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雪白砂糖慢慢融化在清水中,各色野果的淡红、浅紫、鹅黄缓缓晕染开来,像是一幅水墨画在清水里徐徐洇开,桶中汁水化作温柔诱人的浅粉,清清透透的,日光落在水面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酸甜果香裹挟着刺骨凉意扑面而来,仅仅只是俯身轻嗅,便教人口舌生津,不自觉咽下口水。

卯时末,全家用完清淡早食,苏木搬起沉甸甸的冰水桶,小心翼翼安置在骡车侧边,又用粗麻绳牢牢绑紧,防止路上颠簸洒出来,又将卤制好的卤肉、卤素菜、炸卤的蒸笼、陶罐一一规整摆放妥当。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驱车送秦臻去私塾。

晨间的暑气还不算太盛,路两旁的稻禾上露水未干,在朝阳底下泛着碎钻似的光芒。骡蹄踏在土路上嘚嘚作响,车辕偶尔颠一下,冰水桶里的果饮便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水声。

骡车行至勤学斋门外,门前的石阶被无数学子的脚底磨得光滑发亮。苏木停稳车子,特意取来一只干净竹筒,满满灌满野果冰饮塞进秦臻手中,叮嘱他白日读书口干之时饮用。秦臻最偏爱这一口天然野果制成的凉饮,一日下来,少说也要喝下两三竹筒。

苏木站在私塾门口,静静目送秦臻走入学堂院门,院墙里头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混着晨间的鸟鸣。秦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朝苏木挥了挥手,苏木也抬手摆了摆,直至少年身影消失在廊下转角,才调转骡头,鞭子轻轻一抖,赶往镇中心市集,去往自己常年摆摊的固定位置。

抵达摊位,苏木有序铺开餐车台面,蒸屉笼盖揭开一半,卤香便飘散开来,勾得旁边杂货铺的掌柜探出头来张望。他将盛满冰爽果饮的保温水桶摆在摊位最显眼处,桶壁因内外温差凝结一层细密水珠,日光落在水珠之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细碎光芒,远远望去,便能让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意。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吆喝起来,清亮声响穿透街上嘈杂人声:“新鲜的卤味和炸卤下饭解馋,还有山野鲜果冰饮,酸甜冰爽,三伏天解暑佳品嘞!”声音朗朗顺着长街传出去老远。

日头越升越高,街上往来行人渐渐增多,暑气也跟着一寸寸往上攀,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着热。燥热裹挟着烟火气笼罩整条长街,苏木摊位前很快排起长长的小队。不少本就打算购置卤味下饭的街坊,顺带打上一碗冰饮搭配;也有不少过路行人,并未打算买吃食,却实在扛不住当头烈日,听见吆喝便停下脚步,掏出一文钱,只为换一碗片刻清凉。

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满头大汗地挤过来,买了一碗冰饮仰头灌下去,末了抹着嘴连连感叹:“好家伙,这一碗下去,浑身都凉透了,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旁边排队的妇人便笑他:“看把你急的,跟牛饮似的”,众人哄笑起来,笑声在燥热的街面上散开来。

这份野果冰饮口感恰到好处,酸甜平衡得宜,冰凉汁水顺着舌尖滑入腹中,如同燥热三伏天一头扎进山涧清泉,浑身上下积攒的烦闷暑气被涤荡得一干二净。不少食客一碗饮尽,意犹未尽,折返摊位再买一碗,或是装在竹筒里带回家,给家中孩童老小品尝。

仅仅一上午光景,满满一大桶野果冰饮便见了底,桶底只剩下零星果粒和融化的冰水,苏木用木勺刮了刮桶壁,只刮出小半碗来,自己喝了,倒也清甜。

更让苏木惊喜的是,今年夏日卤肉、炸卤的销量远胜往年。往年盛夏酷暑,油腻卤味鲜少有人愿意购买,今年有酸甜冰饮搭配,食客吃着醇厚油润的卤味,配上一口清冽果饮,解腻降火,两相适配,生意格外红火。

中午卖完炸卤,苏木便收拾好摊子赶回青山村。到家时正是一日里最热的时辰,他先把骡子牵到棚下喂了水,又给它添了草料,再舒舒服服的歇息上一个时辰,再去后山寻摘野果。

待到夕阳斜垂西天,空中滚烫暑气缓缓消散,西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紫红的锦缎,田间的热气跟着退下去,晚风里终于带上了水塘的湿润和禾苗的清香。苏木便驾着骡车前往私塾,等候秦臻下学归家。

骡车缓缓穿行大同镇长街,傍晚微风从车帘缝隙钻入车内,褪去白日灼人的温度,裹挟街边糕点铺、果蔬摊的淡淡香气,混杂着炊烟和晚炊的味道,整条街都笼罩在一层温暖柔和的金色暮光里。

苏木早已提前备好镇过的野果,又灌满一竹筒冰饮等候秦臻。

少年一登上骡车,第一件事便是接过竹筒痛饮一番,咕嘟咕嘟喝完半筒,长长地哈了一口气,这才心满意足地挨着苏木坐稳。随后捏起一颗饱满桑葚或是覆盆子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细细咀嚼,紫红的汁水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眉眼间满是惬意满足。

苏木侧头看着少年舒展放松的模样,少年脸颊上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那份白日的疲惫和燥热仿佛都被晚风一一拂去了。他眼底藏不住柔和笑意,手腕轻轻抖动缰绳,口里“驾”了一声,身下骡子便迈着平稳步子,朝着青山村的方向缓步前行。

二人并肩安坐车辕之上,晚风轻柔拂过面颊,褪去白日燥热,风中裹挟田野稻禾、后山草木的清新气息,吹得人衣袂微微飘动,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二人一边小口吃着冰镇野果冰饮,一边静静眺望沿途风景,道路两侧连片稻田,稻禾已有半人高了,在暮色浸染下,从白日鲜亮碧绿,慢慢化作沉静墨绿,稻穗初初抽出来,还带着一层细白的稻花,晚风拂过时整片稻田便荡起层层绿浪,沙沙的声响温柔悠长。

赶路归家的闲暇时刻,苏木偶尔会清点自己攒下的银钱,细数这段时日摆摊积攒的家底。

他如今每月都会取出七百文铜钱交给苏奶奶,用作一大家人的米面粮油、布匹衣物等日常开销,老人家操持一家子吃喝用度,样样都安排得妥帖;另外每日还要分别支付二十文铜钱给吴夫郎以及苏仨夫夫,作为他们帮忙处理杂活儿的费用,因为有了他们搭把手,苏木着实省了不少力气,这四十文钱苏木给得心甘情愿;除去采购卤肉香料、野果、砂糖、冰块的生意本钱,以及秦臻私塾束脩、笔墨书本的读书花销,苏木存下的银锭已然足足有七十八两有余。

家中日子一日好过一日,处处皆是暖意。

尚且年幼的雨哥儿,在苏奶奶日日的精心照料之下,身子愈发壮实,从前瘦巴巴的小胳膊小腿如今圆润饱满得像两截嫩藕,跑跳起来活力十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灵动有神,见了邻里乡邻、家中长辈,都会乖巧的问好。村东头的孙婶子每次见了都要捏捏他的脸蛋,说这孩子越长越福相,苏奶奶便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是托大家的福。

秦臻也褪去了从前满身尖锐戾气,一日比一日沉稳内敛,刚来时那个动不动就握拳瞪眼、跟村里孩子打架的毛头小子,如今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在私塾读书格外勤勉刻苦,日夜苦读不曾懈怠,待人接物不再像从前那般冲动暴躁,遇事懂得静心思索权衡,连苏奶奶都时常感慨,秦臻这孩子心性转变极大,愈发稳重可靠。

苏奶奶自身也是胃口舒畅、心境开阔,不必再为家中银钱短缺、生计艰难日夜忧心,一日三餐吃得香甜充足,脸上的皱纹都比从前舒展了几分。她喜欢坐在廊下做针线,一边纳鞋底一边哼着老调子,那调子悠长苍老,唱着些“七月半、秋风凉”的旧时歌谣。雨哥儿便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脚边,捧着一碗野果慢慢吃,祖孙俩一个唱一个听,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小院镀成一片温暖的金黄。

苏木晚间坐在院子里乘凉,望着满天星子,想着明日的活计,心里头平平静静的,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波澜,却有一种踏实的、稳稳当当的欢喜,像脚下这片土地一样厚实绵长。

槐树的叶影在月色里轻轻摇晃,虫声从墙根下细细地唱起来,远处田间的蛙鸣悠悠地应和着,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气穿过小院,把一天的劳累和暑气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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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夫郎苏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