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暑气,当真像是老天爷掀开了一只巨大的蒸笼盖子,热腾腾地扣在大同镇上。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一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子灼意,直往脚心里钻,烫得人忍不住要踮起脚尖走路。知了伏在槐树枝头,叫得一声比一声嘶哑,像是嗓子眼里也冒了火,连那嘶鸣声都被暑气蒸得黏腻起来,一声拖着一声,沉沉地坠在空气里,听得人无端生出几分焦躁。
便是这般暑热难当的时节,三年一度的乡试如期而至,整个镇子上但凡沾着些书香气的人家,都不免将目光往府城的方向眺望几眼,那千里之外的贡院,秋闱的号舍里,可是要走出举人老爷来的。
秦臻所就读的私塾,因此放了近两月的旬假。缘由说来倒也不复杂,陈老夫子要亲自去府城赴考。
这趟出门,去府城舟车劳顿得十天左右,回来也得十天左右,而乡试是整整九日,来回至少得一个月;加上得提前去府城安排好住宿饮食,以及调整水土不服等琐碎问题,更要安排够足够的时间,才能将状态养到十足。
于是,七月初,陈夫子就给甲班学子放了假,一直放到八月底,九月初一再正式上课。
陈夫子虽四旬过半,可他那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读书人的执拗与倔强便藏在那双眼睛里,任凭年岁如何磋磨,也不曾黯淡半分,反倒像被砂石磨过的铜镜,愈发透出沉静的光。他至今不曾中举,此番已是第七回踏入乡试的考场。
说起来,这在大盛朝也算不得稀罕事,科举这条窄路上,白发老儒比比皆是,彼时在贡院门口遇见了,不过拱手道一声“老兄台”,便各自提着考篮埋头挤进那逼仄的号舍里去,谁也不会觉得谁奇怪。
陈夫子七月初便雇了一辆青布篷的牛车,车上码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头装着历年墨卷、时文抄本、经书注解,还有他惯用的那方澄泥砚与几支狼毫小笔,牛车一路吱吱呀呀地碾过镇口的石桥,朝着府城的方向而去。
乡试定在八月中旬开考,前后共九日,考生们被锁在号舍之中,日夜答卷,吃喝睡卧皆在那方寸之地,身子转个方向都要小心碰着板壁,委实是一场对精神与体力的严酷磨砺。而要等放榜,却要一直熬到九月底,桂花开尽、秋风转凉的时候,才能知晓谁人高中、谁人落第。
不过陈夫子并不打算在府城空等那么久。他早就算计妥当了,考完便启程返回,按马车脚程推算,八月底便能到家。他放心不下甲班那些学生的功课,可偏偏自己的儿子学问尚浅,教教乙班那些蒙童认字算术还勉强撑得起来,甲班却是实打实的科举班,学生研习四书五经、习练策论文章,儿子那点根基根本接不住。
思来想去,陈夫子索性给甲班九名学子,连同秦臻在内,放了两个月的旬假,还留下了一摞厚敦敦的功课:他依着学子的学习进度,照着往年的考试试卷内容,出了十套考卷,题目刁钻得很,专挑那些容易混淆的义理设问,稍不留神便会落入陷阱;外加大量的抄写任务,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的重要章节逐字誊录,一笔一划不得潦草,连行款间距都有规矩。
而秦臻比别人还多了一项差事。陈夫子特意让他去大同镇的书局寻访记录大盛朝山川河流、地理沿革的书籍,借来逐页誊抄学习,等自己回来,再慢慢为秦臻系统地讲授其中的门道。
回家后,秦臻跟苏木报备后去了镇上的书局。
书局之中,书架高及屋顶,满满当当塞着各类书籍,经史子集、话本杂记、医卜星象,应有尽有。秦臻在掌柜的帮助下,找到了两本舆地方面的书册,两册《大盛舆地志》,一册《江河源流考》,书页泛黄,边角都磨得圆润了,可见翻阅之人不在少数。
掌柜拿布巾细细擦去书册封面上的浮尘,还不停叮嘱道:“这几本是老店里压箱底的了,小哥仔细些,书页若有污损或丢失,须得照价赔偿。”
秦臻小心翼翼地接过,翻开扉页,一股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上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前人手书的批注,朱笔圈点,间有蝇头小楷写着某地风物、某处关隘的轶闻,读来颇有意趣。
他连指腹都不敢用力翻折纸角,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薄胎瓷器一般,从腰间解下二两碎银做押金,双手捧书出店时,那神色郑重得像捧着一道圣旨。
所以秦臻这个月的担子,其实比旁的学子更重。但他并不打算将自己整日关在屋内埋头苦读,像只困兽似的对着墨卷发呆,他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
每日晨起,秦臻便跟着苏木去镇上摆摊。摆摊的营生虽琐碎忙碌,却能叫他从书卷里抬起头来透一口气,看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听听市井间真真切切的声音,那些生硬的文字便也跟着鲜活起来。
待到午后收摊归家,秦臻在灶房那方窄窄的书桌上摊开借来的书册,提笔蘸墨,逐页誊抄摘录。偶尔抬头,便见苏木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灶上的卤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腾起一团团白蒙蒙的蒸汽,苏木不停地翻动锅里的肉块,长竹筷在汤面上轻巧地拨弄,让卤汁一点点渗入肌理。
灶房里弥漫着椒麻咸香与果木清甜交织的味道,与桌上墨汁的气息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与安稳,那是一种扎根于尘世烟火里的笃定,叫人心里满满当当的,什么杂念都挤不进来。
到了晚上,秦臻吃过晚食,便继续点起油灯,伏在案前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朵灯花,他便拿细簪子拨一拨,让光焰更亮些。
至于雨哥儿,那个三岁多的小家伙,正处在猫嫌狗憎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见什么都觉得新奇,手脚又闲不住,满院子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
因着苏奶奶和苏木将他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他便有些无法无天起来。苏木在灶台前忙得脚不点地,他便钻到灶膛边去扒拉柴火,弄得满脸满手的黑灰,像只小花猫似的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灶膛里跳动的火焰,连苏奶奶的训斥也当听不见。
可雨哥儿独独怕秦臻,也说不上为什么,许是秦臻身上有种沉静的气质,叫人不敢贸然往里头丢石子。只要秦臻搁下书卷,微沉着脸朝雨哥儿望一眼,甚至连话都不必说,雨哥儿便立时缩了缩脖子,撇着小嘴,老老实实地爬到桌边坐下,方才那股子闹腾劲儿瞬间消了大半。
秦臻在纸上给他写了一行“壹贰叁肆伍”,又画了五堆圆溜溜的石子做对照,雨哥儿便苦着一张小脸,一手攥着啃了一半的野苹果,一手捏着炭笔,磨磨蹭蹭地在纸上描画。
“臻臻,为什么我要学这个呀?”雨哥儿咬一口苹果,酸甜的汁水淌到下巴上,他也顾不上擦,只皱着眉头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我不喜欢读书,我要跟木哥哥学做卤肉!”
秦臻不抬头,笔下稳稳地抄着《江河源流考》中的一段文字,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小叔叔,认了数,以后你才能算出苏叔么一天赚了多少铜钱。”
雨哥儿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觉得这话好像有些道理,便又低头跟那些数字较劲。可他的眼珠子却忍不住往苏木那边瞟,听见卤汁翻滚的咕嘟声,闻到那股甜丝丝辣乎乎的肉香,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木哥哥做的卤肉最好吃了。
他含含糊糊地叹了口气,小小的身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像是凳面上生了刺,怎么坐都不安稳。心里还暗暗想着,等雨哥儿长大了,也要跟着木哥哥学做这些好吃的,那样的话,雨哥儿天天都有肉肉吃,那该多好呀。这么想着,雨哥儿又咬了一大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秦臻偶尔抬头,看见雨哥儿那副又愁又馋的模样,嘴角便忍不住微微弯一弯,却并不笑出声来。
油灯的光晕笼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墨香与卤香缠绕在一起,秦臻伏案写字的身影落在土墙上,被拉得又长又稳,雨哥儿歪歪扭扭地趴在桌边,苏木在灶台边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和着锅碗瓢盆偶尔碰撞的脆响,织成一张温热的网,将整个灶房拢得密密实实。
秦臻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日子了,比什么锦绣前程都来得真切。
此次乡试下场的,还有青山村的唐永填。
说起来,唐永填中秀才不过两年光景,且当年院试放榜,他的名次堪堪挂在末流,学问根基之浅薄,与那些积年老秀才相较,委实差了不止一筹。但凡有些自知之明的人,都该晓得此时并非冒进之时,更应沉下心来,日诵经义,夜研策论,将四书五经的章句嚼烂了、吃透了,待根基扎稳、胸中丘壑自成,再图乡试方才稳妥。
可唐永填却偏偏等不得了,他心头始终横亘着一根拔不掉的刺,那便是苏木当年轻飘飘丢下的那句“末流秀才”。
那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日日扎在他心尖上,每回想一次,便觉面皮火辣辣地疼,连带着对苏木的恨意便如野草般疯长,越割越旺。他将这满腔怨愤尽数化作急功近利的执念,竟幻想着一举中举,届时以举人之身居高临下,将苏木那副清高嘴脸狠狠踩入泥里,方能一雪前耻。
就是在这般近乎癫狂的幻梦里,唐永填整整两年足不出户,将自己囚于书房之中,晨起即诵,挑灯夜读,连窗外桃花开了又谢、溪水涨了又落都浑然不觉。他两耳不闻世间琐事,更将曾经浓情蜜意的夫郎冷落殆尽,夫夫同处一院,竟鲜少再有同房共枕之时。
偶尔苏晓非端了参汤进来,柔声劝他歇一歇,他也只挥手让其搁在案角,连抬眼瞧一瞧的功夫都吝啬给予,嘴里嘟囔着“莫打断我思路”,便又埋头于书卷之中,只留下苏晓非端着空碗立在门边,抿着嘴唇站了半晌,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此番乡试定在八月中旬,府城距青山村足有三百余里,山路崎岖,溪涧纵横,舟车辗转,路上少说也要耗费十日光景。唐永填思前想后,唯恐沿途风尘劳顿搅扰了心神,竟决意七月初便启程前往。
他盘算得细致,先到府城赁下一处僻静小院,安顿妥当后,尚余一月有余的时光,正好闭门温习,将历年乡试墨卷再细细揣摩几遍,将策问时务的要点烂熟于心,每日晨昏定省般雷打不动地读上两个时辰的书,如此方能以最饱满之态步入号舍。
他将这打算与父母说了,唐父连连点头,唐母更是喜上眉梢,直夸儿子有主见;然而这个消息传到门外做秀活儿的苏晓非耳中时,直将人震惊得秀针都扎进了指腹,沁出粒血珠来,在素白的帕子上洇开一小团殷红。
苏晓非顾不得疼痛,丢了绣绷,满心只慌惶地想,七月初便走,那七夕怎生是好?
自嫁入唐家,第一年七夕唐永填虽木讷,却也晓得买支银簪和一盒胭脂哄他欢喜,夜里二人相拥在一起私语,总有几分旖旎缠绵;第二年唐永填淡了些,可好歹还陪在他的身边;可今年,唐永填竟连这等日子都弃如敝履,足见其心中早无自己半分位置,他甚至都没跟自己商量一声,便径直定下了行程。
苏晓非越想越急,心如油煎,当即直奔堂屋恳求随夫君同往府城,路上也好照料其饮食起居,到了那边也能洗衣煮饭,让夫君专心备考,免得分心杂务。
然而唐母与唐父对视一眼,脸色却齐齐沉了下来。唐母率先开口,掰着指头给苏晓非算账,填儿此行的路费、船资、赁院银钱、柴米油盐,再加上给考官门房的打点,同考士子间的应酬往来,零零总总加起来,已经带走了整整二十两银子。若再添上苏晓非一张嘴,车马费、食宿费岂不是要翻上一番?况且府城物价腾贵,多住一月便多耗一月银钱,唐家如何经得起这般挥霍?
可若只是银钱上的计较倒也罢了,唐母心底更深一层的忧虑,是她素来瞧不惯苏晓非那副妖娆的做派,一双桃花眼水波荡漾,腰肢纤细如柳,走几步路都要扭上三扭,活脱脱一副狐媚子相。这样的儿夫郎跟着儿子去了府城,离了老两口的眼皮子,岂不夜夜勾着自己儿子沉溺于床笫之欢?
唐永填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又憋了整整两年,一旦开了闸,怕是将满腔功课都抛到九霄云外去,到那时号舍之中文思枯竭,落榜而归,岂不误了终身前程?
唐母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仿佛已经看见了儿子名落孙山的惨状。当下把脸一板,将苏晓非的请求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不行就是不行!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洒扫庭院、喂鸡浣衣,伺候好我跟你爹便是本分。填儿的事,你不懂,莫要添乱!”一番话毫无转圜余地。
唐父在旁闷声附和,说妇道人家不懂科考大事,休要添乱。
苏晓非还要再辩,唐母已然起身去收拾儿子的行囊,连眼角余光都不再施舍与他,仿佛他这个人已经同空气一般透明了。
最让苏晓非伤心的是,唐永填自己亦是这般心思。他苦熬两年,日日夜夜与经史子集为伴,为的就是这一场乡试一鸣惊人,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因枕边温柔而功亏一篑。他想起前朝有士子临考前夕被妻妾缠磨,竟在号舍中昏昏欲睡,交了白卷,沦为天下笑柄,他可不要重蹈覆辙。
于是他对苏晓非的哀求置若罔闻,甚至嫌他絮叨,冷着脸说了一句“莫要误我大事”,那语气淡漠得像对着一截枯木桩子,便头也不回地背起书箱,于七月初三清晨踏着露水独自出了村口。
苏晓非站在门廊下望着夫君渐行渐远的背影,两只手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眼眶酸涩,胸口堵得发疼,却硬是没掉下一滴泪来,这偌大的唐家院落里,公婆的冷淡、丈夫的漠然,早已把他那一腔炙热的心磨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算起来,唐永填为了备考,已经整整两年极少与他同房。刚成亲头一年简直恨不得日日黏在自己身上,夜里更是须臾不肯松手。可自从第二年被苏木狠狠嘲讽后,两人同房次数屈指可数,到了最近半年更是连手都未曾牵过。
苏晓非正当青春韶华,夜夜独拥冷衾,心中既焦灼又空虚。焦灼的是,他肚子始终不见动静,嫁入唐家已然三载有余,旁人新妇头年便怀喜,他却迟迟没有好消息。寂寞的是,他原以为嫁人后有夫君日夜疼爱,日子会比在娘家时还要滋润,谁知日子越过越冷清,竟比未出阁时还要寡淡。
而今唐永填这一去府城,少说也要等到九月中旬发榜之后方能归来,前后足足三个月的光景。苏晓非每想到这三月的漫长,便觉浑身上下像有细蚁爬过,痒得难耐,夜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恨不能立时寻个出口宣泄。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后爹苏有粮。虽然苏有粮是个膀大腰圆、浑身蛮力的粗糙农户,可其床笫之间却比唐永填那书呆子强出百倍,有力气,会折腾,懂得怎么让人酥到骨头缝里去。
可转念一想,苏家那边还住着苏木,而苏木已经知道自己和苏有粮的奸情!若被他再次撞见自己与苏有粮私会,那就完了!苏木那张嘴虽然平时不爱说话,可若惹急了他,什么话都抖落得出来。到时候唐家知道了他跟继父的丑事,一纸休书下来,他一个弃夫,在这青山村还有什么脸面活?如此便只得强按捺下躁动的心。
然而到了七夕这日,苏晓非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他清早起来便心神不宁,洒扫时打翻了水盆,喂鸡时撒了满地的谷子,唐母不耐烦地瞪了好几眼。日头升到中天时,他借口去河边洗衣裳,端着一木盆脏衣出了门,走到村口岔道上,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另一条路,那是通往苏家田地的方向。
此刻,苏有粮正弯腰在田埂边锄草,汗衫脱了搭在肩上,赤着的脊背被晒成了深褐色,随着挥锄的动作绷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苏晓非装作路过跟苏有粮打了声招呼,又用眼神示意了苏有粮,才若无其事地端着木盆继续往河边走。
苏有粮会意,足足等了两刻钟,才将锄头随意往田埂上一搁,提着水壶不紧不慢地往林子里走去。又过了两刻钟,两人才一前一后,进了后山。
七月的山林郁郁葱葱,树冠交叠着遮出一片浓荫,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满地腐叶上洒出点点碎金。林中寂静无人,唯有鸟雀啾鸣,一声接一声地唱着,风声穿过树梢,将草笼里压抑的喘息与噼啪声尽数掩去,散在幽深的老林里不留下半点痕迹。
苏晓非闭着眼享受极了,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只觉这两年来积压的委屈、孤寂与欲念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再也兜不住。他用力攀住苏有粮宽厚的肩背,指甲掐进皮肉里,像是要将所有对唐永填的怨怼都揉碎在颠簸之中,为此,此事之后他没有喝避子汤。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整理好衣衫鬓发,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走出林子时,苏晓非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幽暗的林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