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
初中二年级的那个秋天,苏文清记得很清楚。
那段时间家里不太平。爸妈的争吵从几天一次变成了一天几次,从关着门吵变成当着他的面吵。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但还是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他努力了好久,终于上榜了当时的年级第一,可当他激动万分地把成绩单带回家时,却没人在意,摆在桌上的却是爸妈的一纸离婚协议。
“你们想离就离,我谁都不会跟。”苏文清愤怒地跑出了门。
他的成绩开始往下掉。从年级前十,掉到前三十,再掉到前五十。老师找他谈过话,问他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好。他说没有,挺好的。其实他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回家,也不想学习。他开始跟班里几个不爱读书的同学混在一起,放学后去网吧,打到天黑才回去。
一次宿舍打牌被抓后,他被班主任免去班长职务,他从光荣榜掉了下来,从老师同学口中的一表人才,变成了大家谈论的反面教材。
有一天晚上,他从网吧出来,站在路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回家?不想回。去学校?太早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段时间,他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桌上堆着的试卷和作业本扫到一边,然后趴下去睡觉。他不跟人说话,也不想让人跟他说话。
直到有一天早上。
他走进教室,在桌上看到一封信。
不是放在桌上的——是塞在桌缝里的,折成一个小方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拆开来,里面只有几行字。
“我知道你最近不太好。但你不是一个人。会好起来的。”
没有署名。落款处只写着四个数字:2617
苏文清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他“不太好”的。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后来的日子里,他偶尔会收到第二封、第三封。有时候是安慰的话,有时候只是抄了一小段歌词,有时候什么都没写,只在纸上画了一个笑脸。
他不知道是谁写给他的,他从来没有回信。他不知道写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开始每天早到教室几分钟,假装在看书,其实是在等。等那封信会不会再来。
也正是这些信的鼓励,让他在临近中考前幡然醒悟。他的成绩没有立刻变好,但他不再趴着睡觉了。他开始听课,开始写作业,开始把落下的课程补上,在下课后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题。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是那些信给了他勇气,那是他最黑暗时刻的一束光。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月,他收到最后一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值得更好的自己。”
他把那封信和之前的放在一起,锁进书桌最深的抽屉里。
他不知道2617是谁。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善意的陌生人,也许毕业以后就再也收不到了。
他没想到,两年后,他会重新看到这四个数字。
---
【现在·高一】
元旦晚会后的第二天,苏文清没有去一班。
第三天,也没有去。但是曾琴拉着何欣来找过苏文清,但是他像是故意躲着曾琴,每次过来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第四天,李清华问他:“你最近怎么不去找曾琴补习了?”
“不想去了。”苏文清头也没抬。
李清华看了段豫一眼,段豫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苏文清不是不想去。他是不敢去。他怕见到她,怕看到她跟何辞安坐在一起讨论题目,怕听到别人说“他们好配”。他更怕自己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他以为不见面,就会慢慢忘记。
但每天晚自习,他还是会忍不住看向一班的方向。有时候走廊上闪过一个扎马尾的身影,他的心就会猛地跳一下,然后发现那不是她。
他想把那些感觉压下去,但它们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
这天跟往常一样下课后,有同学喊住了他,“苏文清,有人找你!”
苏文清心里一惊,平常一下课他就会出去散步,像是在躲什么。这天他忘了。
苏文清既惊喜又害怕,他很想念曾琴,但却又害怕遇见曾琴,他不知道现在该跟她说什么。
他有些紧张不安地走出教室,他看到了走廊上一个熟悉的女孩,定睛一看,却发现不是曾琴,而是林雨薇。
苏文清像是松了一口气,但眼里却闪过一抹淡淡的失落。
“怎么是你,你找我有事吗?”
“学长,你还记得我吗,我是...”
“我知道。”苏文清像是敷衍。
林雨薇闻言竟有些惊喜。
“学长,我想邀请你到我们班分享中考经验,我们班主任说让我们邀请优秀的学长学姐给我们分享一下。”
“我现在可能不太合适了吧,”苏文清苦笑道。
“可我记得你以前...”林雨薇喃喃道。
“你以前认得我?”苏文清一听,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以前,也在民族中学读过?”
“嗯..我是这学期才过来的。”
苏文清闻言,竟下意识地问道:“你以前...有给我写过信吗?”话音未落,他便后悔了,这样问显得自己很自恋很蠢,虽然他真的很想知道。
“啊?有..有过。”林雨薇压低了声音,瞬间红了脸。
“但是..后来因为不好意思,就没送出去..”林雨薇脸红到了耳根,不知是在解释还是掩饰。
苏文清觉得尴尬死了,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也不再继续追问,连忙转移话题:
“那个..我考虑一下吧,你也跟你们班主任说一下我的情况,如果你们老师没意见的话。”
“嗯!”林雨薇说罢,便赶紧跑开了。
“2617...到底是谁..”苏文清看着远去的林雨薇,有些疑惑。
---
一周后的一天,何欣在走廊上拦住他。
“苏文清,你等一下。”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递给他:“琴琴让我给你的。”
苏文清盯着那张信笺,没有接。
“你怎么了?”何欣皱了皱眉,“你最近是不是跟琴琴吵架了?她这几天...很难过。”何欣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苏文清沉默了几秒,接过信笺:“没有。谢谢。”
他回到教室,把信笺塞进抽屉里。一直等到晚自习结束,宿舍熄了灯,他才拉上蚊帐,打开手电筒。
信笺上是一首歌词。
英文的。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很久。每一句歌词下面,都有一行小小的中文翻译。
“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对你的爱。”
苏文清盯着那行翻译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广播站的那晚。
信笺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数字:
2617
苏文清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初中那些信——塞在桌缝里的、折成小方块的、写着“会好起来的”的那些信。那些信没有署名,只写着2617。他把它们锁在书桌最深的抽屉里,以为那只是一个善意的陌生人。
他把手电筒照得更近一些,盯着那四个数字。
“2617..2617..”苏文清不断默念着。他看着信笺上的英文歌词,忽然想到了什么——26个英文字母,17也是数字。他心跳开始加快,呼吸逐渐急促。
“英文..难道说..”他呼吸逐渐急促,仿佛答案就在临门一脚,呼之欲出!
他一边掰着手指一边数着,“26...17...”
他数完最后一个数,将他心中的答案组合在了一起:
2617。
26——第26个英文字母,Z。
17——第17个英文字母,Q。
ZQ——曾琴!
苏文清如同晴天霹雳,不可置信地重新再数了一遍,发现并没有数错,他的手攥紧了那张信笺,指节发白。
原来是她。一直都是她。
从初中开始,从他还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看着他了。
苏文清把信笺贴在胸口,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他想起初中那些灰暗的日子——爸妈吵架的声音,网吧刺鼻的烟味,空荡荡的回家路。他以为那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但有人在看。有人写了那些信,有人把信塞进他的桌缝里,有人在纸上画笑脸,有人告诉他“你值得更好的自己”。
那个人是曾琴。
她认识他。她一直认识他。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在纪检部的竞选现场,她坐在前排,他看着她的侧脸,紧张得手心出汗。他以为那是他们的开始。
但她说“我认得你”。她说“你是上次那个葫芦娃”。
他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
现在他知道了——她认得他,不是因为葫芦娃。她认得他,是因为她一直都认得。
他想起那个下午的园游会。她站在湖边,风扬起她的裙摆。他问她“开心吗”,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
她看他的眼神,不是“这个人还不错”,是“我等了很久了”。
苏文清把信笺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一遍,他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曾琴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是你。”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苏文清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然后,消息亮了:
“嗯。”
苏文清盯着那个“嗯”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很多话,但手指按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对不起。”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苏文清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那四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2617。ZQ。曾琴。
原来她一直都在。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