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惨死新婚夜,滔天怨气生魔念;青石压墓镇魂符,永困虚境噬生光。
…………
黑夜下,荒凉的野外。
沈清棠和萧景焱站在一座孤零零坐落在河岔口的方形坟前。
他们被鬼新娘拉入地下的虚境里,面前的这座孤坟应该就是那位鬼新娘的。
沈清棠抬眼打量着孤坟四周弥漫的黑雾——那是几百个孤魂野鬼的怨灵所化,一遍遍地吞噬着坟墓里被困的灵魂。那位鬼新娘的灵魂没有被蚕食殆尽,多半是因为龙骨。
四方坟顶上压着一块硕大的青石板,没有名字的墓碑上面是繁杂的朱砂符咒。
黑碑红符,在跳跃的火光下,诡异万分。
寻龙盘指针指着孤坟。
不知道孤坟里埋的是那位故人?被人以如此恶毒的法子镇压在这里。
“阿棠,我怕黑。”萧景焱突然伸手去拽沈清棠的衣袖说。
沈清棠不动声色地撩了撩眼皮,扫了眼拉着自己衣袖的那只半透的手,并没有去挣开。
“你从小就喜欢在黑夜里出去闯祸。”
“我没有。”
“苏丞相打结的胡子,兵部尚书着火的祠堂,大皇子府消失的屋顶,哪一个不是你半夜去干的。”
“……”
萧景焱被噎了一瞬,又说:“我这是被困在地宫里造成的应激障碍,地宫里没有时间、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所以,我现在格外的怕黑、更怕一个人。”
沈清棠刚准备拂袖的手一顿,转而在指尖凝出一团灵火,驱散了周围的黑雾。
孤坟里隐隐传来低声啜泣哭声,那哭声很是瘆人,像是裹着几百年的怨恨。
萧景焱勾了勾唇,顺势往沈清棠身边挤了挤,得寸进尺地伸手去环住他纤瘦的腰身,将胸口紧贴着他的后背,装模作样地瑟瑟发抖着身体说:“这坟里是埋的死人吧,太恐怖了。”
沈清棠身体一僵,呼吸暂停了一息。随后,他轻轻挣了挣,低声斥道:“你……松开。”
“我不,我害怕。”
“你怕什么?”
“怕鬼。”
“你就是鬼,怕哪门子的鬼?”
“怕女鬼。”
“……”
“你俩够了,老娘被渣男算计,新婚之夜被害死,已经够凄惨了。拉你们过来,是让你们帮我把坟上的困魂咒解开的,不是让你们跑来我坟前秀恩爱的。”
鬼新娘看不下去,怒气冲冲地从坟顶冒出来,瞬间飘到他们面前,嘶声裂肺地怒吼声中带着几百年的怨气、以及对二人的严重不满。
她的不满优先得到的是萧景焱的巴掌。
“你口臭,离阿棠远点。”萧景焱将沈清棠拉到身后,抬起手猛地拍到鬼新娘脸上,“多久没刷牙了?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邋遢。”
他这一巴掌带着一丝帝气,鬼新娘瞬间被拍飞出去撞到墓碑上,她挣扎着爬起来,双目通红,牙齿磨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幅要吃人的恐怖模样。
“萧、景、焱。”
“你认识朕?”
“废话,老子也姓萧。”
“在朕为数不多的记忆力,朕好像只有一个皇姐、三个皇妹,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一号丑姑娘?难道你是父皇在民间的私生女?”
“私你妹……”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沈清棠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行了,先找龙骨。”
“龙骨在墓里,但需要先破困魂咒。”鬼新娘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朝坟墓一指。
沈清棠指尖引动灵气,破开坟墓上的阴滞之气。紧接着,双手结印于胸前——“天清地明,阴阳相生。滞气散尽,魂魄归真。”同时,剑指猛然向墓碑一点,墓碑上的符咒开始帛裂瓦解,随风消散。
沈清棠的胸口忽然一阵剧痛,他抬手按住胸口——第二根龙骨的反噬比第一根来的更早、更猛。
“阿棠,”萧景焱托着他的后背说,“你脸色……“”
“没事。”沈清棠脸色苍白,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压在坟顶的青石板。
青石板落地时发出沉重的撞击声,紧接着,坟墓从里向外炸开,第二根龙骨出现在他的面前。
沈清棠伸手去握。
“等等……”萧景焱喊出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清棠的指尖碰到龙骨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如被抽去了魂魄——瞳孔涣散、呼吸停滞、身形微微前倾,然后软倒下来。
萧景焱一把接住了他。
沈清棠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萧景焱也一起被拽进了幻境。
…………
庆焱一年,秋。
幽都城墙上,十八岁的萧景焱,初登帝位,新冕加冠展龙袍。
他挥臂拔剑一指四方,带着气吞寰宇、一呼而山河变的气势:“看……阿棠,这就是我们的天下。丹州、巴虎、垣乾、斯罗,四方肖小扰我河山百年。朕,今日起誓,定要驱其兵、虏其军、破其国。安我大幽将魂,护我大幽子民,保我大幽永昌不衰。”
雄心勃勃的帝王转头,眼中全是势在必得的决心,“阿棠,你可愿随我执手同行,共创海清河晏的疆土。我,踏马挥剑扩疆土,你,执笔泼墨镇朝堂。从此,你我,共掌山河,同安社稷。”
沈清棠一改青衫换紫袍,身姿挺拔站立在帝王身侧,衣袂随风拂过明黄。他侧目望向张扬霸道的年轻帝王,帝王一颗壮志豪心,直指天地间。
世家公子最是清楚,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更懂得,君王烈焰一诺重千金,亦粉身碎骨魂魄散。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接了这一帝王诺。
一为天下承平、四海安宁。
二为少时情谊、难言悦君心。
他后退半步,郑重弯腰作揖,“华玉,必不负君恩!哪怕血烬燃、筋骨碎,亦死生相随。”
那一年,穹顶之下,都城楼上。
十七岁的意气风发少年国师与十八岁的壮志凌云新帝君,酒饮杯掷,誓成约起。
至此,一袭明黄缠青衣,一人踏马驱敌平疆土,一人高坐堂前定乾坤。
谁成想,沈清棠的誓言后来竟一语成谶。
真的血烬燃,筋骨碎。
幻境画面一转。
除夕刚过,街道上的红火年味儿还很浓,屋檐上厚厚的积雪还未化开。
幽都成外军营,已是旌旗猎猎,甲光映日。
这是萧景焱基后的第一次亲征——驱逐巴虎,夺回被占领了近二十年的南疆十六州,少年帝王披甲上马,率军三千里御驾亲征。
帐外号角声阵阵,帐内却安静极了。萧景焱穿着一身银甲,站在沙盘前提前推演。他身后不远处,沈清棠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目光却投射在萧景焱的身上。
银甲勾勒出少年帝王宽阔的肩膀,腰线收束在战甲的束带里,一截颈项露在护颈之外,被帐内烛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沈清棠的目光从肩头滑到后颈,从后颈滑到耳廓,然后停在了萧景焱转头时露出的侧脸弧度上。
萧景焱抿着嘴唇,眉心微微蹙起,那种专注的样子有种特别的吸引力,让人移不开眼。
沈清棠知道自己不该看。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但他忍不住。
“阿棠。”
萧景焱忽然转过头来。
沈清棠的目光没来得及收回,被抓了个正着。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盯着朕看什么?”萧景焱走过来,俯身凑近他,银甲的护胸反射着光,晃得沈清棠眯了眯眼,“是不是忽然觉得我很英武俊俏。”
“……陛下本就很英武,不用臣觉得。”沈清棠微微一笑别开了脸。
“我知道,不过,要是阿棠也觉得我很英武俊俏,我会很开心。”
沈清棠的心脏控制不住的“砰砰”直跳,年少的他还不能很好的掩饰住心中的情愫,他的耳尖迅速泛红,拿书的手攥的指节发白。
“陛下,在外要好好吃饭。”
“好,你也是。”
“打仗不是儿戏,陛下要注意龙体,万不可以身犯险。”
“我知道。”萧景焱看着他,“放心吧,我一定会打赢了,完完整整地回来。”
十八岁的新帝,眼里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光亮,看人时目光中像闪烁着宇宙星河。
"阿棠,”他说,“我打赢了回来,你要不要来城外接我?"
沈清棠将书的边缘蹂出深深的折痕。
“臣……会去。”
“那说好了。”萧景焱伸出手,“拉钩。”
沈清棠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有一层薄茧,指节修长有力。他犹豫了很久,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和萧景焱的勾在了一起。
“拉钩。”萧景焱用力勾了一下,"不来的是小狗。"
沈清棠弯了一下嘴角。“……陛下才是小狗。”
“……?你再说一遍。”萧景焱作势要去挠他腰间的痒痒肉。
“臣什么都没说。”沈清棠笑着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