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婚鬼宴,取龙骨

三月春,海棠挂满枝。

幽都城外三十里,旌旗蔽日,凯旋地号角声遥遥传来,马蹄如雷,铁甲森然,玄龙的大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景焱甲胄在身,玄色披风随风鼓起。他骑在黑色战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凌厉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肃杀之气。

“皇兄,您长挂在嘴边的国师真的会出城来迎接我们?”

他身侧的同样身穿铁甲的少年,转头问。

“当然,朕出发之前就跟他约好的。”萧景焱扬眉一笑,十份笃定地说。

“臣弟在边境经常听说国师的事迹,他真的如传闻长得那般好看?”

“那是当然,论才学,阿棠若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论长相,整个大幽朝的男儿加起来都没有他好看。”

少年“啧啧”摇头,“皇兄,您这滤镜也太大了,臣弟不信。”

“等你见到人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小兵前来禀报,前方有百官出城相迎。

萧景焱心下一喜,快马加鞭,冲到最前方。

沈清棠站在百官队列的最前方,神色清冷、官服整肃,朝笏举至额前,带领百官一同躬身行礼。

“恭迎陛下凯旋——!”

呼声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萧景焱翻身下马,甲胄未卸,大步流星地走向沈清棠,一把抱住那个清雅如竹的身影。

“阿棠,我回来了。”

“瘦了。”

萧景焱皱着眉,双手抓着国师的肩膀将他转了个圈,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那一瞬间,战场上那个凛冽杀意的英武帝王,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招猫逗狗的少年。

“怎的我才离开三个月,宫里就没人管你饭吃了?”

沈清棠被他拽得转了一圈,衣袂翩跹,面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只是在被萧景焱灼热的视线来回扫视时,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不等他开口答话,苏丞相在旁边幽幽的说:“陛下,您出征前亲笔下的圣旨——‘着国师代理朝政,百官听其调遣,见国师如见帝君’。”

苏丞相揣着手,面色木然:“圣旨还挂在殿前的柱子上呢,墨迹都没干透。别说克扣国师的膳食了,就连御膳房每天做了什么菜、用了什么料,都得誊抄一份送去国师府过目。谁有这个胆子不给国师饭吃?”

萧景焱被噎了一下,眨了眨眼,随即理直气壮地一挥手:“那就是朝务太重,累着了。朕留下的那堆折子,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全批了?朕不是说了,看不完的就放着,实在不行给苏丞相批也行,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老臣不闲。”

“朕说你闲,你就是闲。”

“……”

沈清棠终于有机会开口:“皇上御驾亲征,社稷安危系于一身,臣不敢以琐务分陛下之心。区区案牍之劳,不足挂齿。”

“不足挂齿?”萧景焱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看看你这手腕,细得都快赶上朕的马鞭了!”

他不由分说地抓住沈清棠的手腕,捏了捏,然后,不顾满朝文武还在场,直接拉着他往自己的战马走去:“走,跟朕回宫。摆宴!”

“陛下……”沈清棠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试图挣开,“臣还未交接军务……”

“明天再交接。”

“犒赏三军的章程还需陛下过目……”

“晚上送到寝殿来。”

“那百官……”

“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萧景焱不由分说地将沈清棠托上马背,自己也翻身而上。策马扬鞭,朝着宫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一地跪拜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苏丞相揣着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望着远去的马蹄烟。

良久,他叹了口气,转身对身后的官员们摆了摆手:“散了吧。”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明天的庆功宴之前,但凡不是什么亡国灭族的大事,都别往御前递折子了,让皇上好好休息一日。”

…………

御膳房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年轻的帝王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完,只扯掉了披风和护腕,便一屁股坐到沈清棠对面,亲自执筷,熟练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

“吃。”

沈清棠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沉默了一瞬,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青菜,刚要送入口中,对面的帝王又不满意了:“怎么光吃菜?吃肉。你瘦了这么多,得补回来。”

他说着,又夹了一块葱爆羊肉放到沈清棠的碗里,压在了青菜上面,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不许挑食”的态度。

沈清棠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低头咬了一口羊肉,细细咀嚼。

萧景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杯酒,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三个月的战事——

“你是没看见,巴虎的那位蛤里亲王……那个老狐狸,以为我军会从正面强攻,早早就在蓬关布下了重兵。我偏不遂他的愿,连夜绕道三百里,翻了一座当地人说‘鸟都飞不过去’的雪山,从天而降,直接端了他的粮仓……”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讲到兴起处,甚至站起来比划当时的地形和兵力部署,烛火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拉出一道意气风发的剪影。

沈清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萧景焱的碗里,更多的时候是在留意他说话时牵动的脖颈处那道疤痕——约莫两寸长,虽然已经结了痂,但从周围的淤青来看,当时伤得不轻。

他没有打断萧景焱的叙述,只是在帝王又一次伸手去够酒壶时,不动声色地将酒壶挪远了一些,换成一碗热汤推到他手边。

萧景焱说的正起兴,也顾不上不管他递过来的是什么,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然后抹了一把嘴,继续讲他是如何在阵前单枪匹马诱敌深入的。

沈清棠垂下眼帘,指尖在手心里掐出深深的印记。

窗外夜色深沉,殿内烛火温暖。

萧景焱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响着,沈清棠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偶尔应一声,偶尔替他斟一杯茶。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

萧景焱终于讲累了,也喝醉了。他趴在桌沿,醉眼朦胧地看着沈清棠,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想朕?”

沈清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站起身,将一件薄氅披在了萧景焱身上,低声道:“陛下该歇息了。”

萧景焱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声,却没有反驳,任由沈清棠将他从桌边扶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内殿走去。他的大半重量都压在沈清棠的身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竟是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沈清棠被他压得脚步微微一滞,随即调整了重心,稳稳地托住了他。

大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合二为一。

…………

幻境到这里忽然碎裂了。

画面像是被什么外力猛地撕开,碎片四溅。

萧景焱在碎片消散的最后一瞬间,看到了一幕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他率军凯旋那一日。

天还没亮,大幽城里忽然冲出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穿着熟悉的青衫。嘴唇干裂、眼眶发红、马鞍上挂着一只已经凉透的水囊。

那是沈清棠。

他策马狂奔五十里,跑到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发丝被风吹得散乱,勒马停在官道边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远远看到大军旌旗的时候,他在马背上挺直了腰,飞快地理了理衣冠、擦了把脸、把喘气压平——

然后他下马,静静地看着大军的队伍缓缓地朝前移动,眼神里满是痴恋和思念。半晌后,他又翻身上马,返回去,换上官袍、洗漱整洁后,与百官一起,规规矩矩地站在路边等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骨桥,阴契师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