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之外。
沈清棠在接触到龙骨的一瞬间,便定格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景焱在外面只能看到一些记忆碎片,他看到幻境里幼时的沈清棠站在宫墙外,手里握着幼时的他给的药膏,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滴泪水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滑落。
几乎同一时间,在现实里瞳孔失焦的沈清棠脸颊上也滑落了一滴清泪。
他心头一紧,抬手用指腹接住那滴泪,然后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沈清棠、沈清棠……”
回应他的只有雪山上刺骨的寒风。
萧景焱慌乱地去抓他的手。
手指交握的刹那间,他被一股力量拉进一个虚缈的空间。
随后,便看见了站在宫墙外的沈清棠。
幻境里。
正出神盯着钻狗洞的那两小只的沈清棠,手突然被人握住;下一秒,萧景焱便出现在他身侧。
“你……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突然就进来了。你刚刚哭了……”萧景焱握紧着他的手,担忧的说:“发生什么事了?”
沈清棠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脸,什么也没摸着。
“没事。”
萧景焱没再问,抬眼环视了一圈周围:“这里是……皇宫。”
“嗯,你曾经的家。”
“那两个小鬼,不会是我跟你吧。”萧景焱朝墙角一指。
夏日炎炎,绿荫如盖。
皇后宫殿角落,有个不大的狗洞。
小太子缩着身体艰难地从洞口钻进去,小沈清棠立在洞口外,皱着眉心、紧张警觉地巡视四周。
小太子钻进去后,转身趴下从洞口探出半颗头来,小声催促道:“阿棠,赶紧来啊,趴下,就跟我刚才一样。”
小沈清棠满脸地抗拒,最后实在架不住,便学着太子刚才的样子,僵直着身体像一条冻僵的咸鱼,从洞口滑了进去。
“殿下,您还在禁足,被皇上发现,又要挨骂了。”小沈清棠拍掉身上的尘土,老气横秋地规劝道:“现在趁着没有人,我们赶快回去吧。”
“不行。来都来了,我们避开宫人,就去看一眼。”
“皇后害您被禁足,她生的孩子有什么好看的。”小沈清棠嘟囔道。
“我其实也不是想要看他。”小太子扒着窗户小心往屋里看,“只是想看看……父皇对其他儿子是什么样子的。”
他顿了顿。
又像在自说自话般:“也如对我这般……冷漠吗。”
大小沈清棠的喉头都有点发涩。
小太子没有回头看他的小伴读,自顾自地小声说:“原来父皇也可以那般慈爱。他抱着那个孩子,声音是柔的,脸上带着的笑是我从没有见过的。”
他收回视线转过头,稚嫩的眼睛里透出深深的不解:“阿棠,他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立我做太子?”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小沈清棠无法回答。
他只能绷着小脸,发誓道:“我会永远站在殿下这边的。”
………………
幻境画面一转——
景晖二十八年,冬。
东宫殿中的练武场,一身窄袖束腰劲装的太子殿下,沉肩坠肘,手腕转动,枪尖抖出一个又一个枪花。一套霸道的枪法之后,他收势将长枪插回兵器架上。
王久小碎步跑过去,将手中的水囊递上前。
太子接过水囊,手掌的虎口处有一层厚茧。十三岁的少年,身量长得比成年男子都拔高一大截。常年练武的肩膀比一般少年的更紧实、更宽厚。他仰头灌了一口水,水顺着下颌淌下来,他没擦,随手将水囊扔给候在一旁的王久。
“第三天了,他还没来。”他拧着眉心,烦躁的语气展示出他很生气:“说好的一起去大理寺少卿石瑜家看锦鲤,他不但食言,还放孤鸽子,到现在竟是连太傅的课都不来上了。”
“沈清棠,他好……他好的很,他最好是永远都别来东宫了。”
“哎哟~奴才的太子殿下,您就甭说气话了。是谁,每天白天吃不好,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着急的。”王久收好水囊,微微躬身,笑着说:“再说,沈大人不是提前为二公子告了假嘛。”
“哼!!”太子冷哼一声道:“平常他有事都会提前告诉孤,这次是什么要紧事?要沈大人前来告假。他自己怎的不来,不知道孤哪里又得罪了他,生气故意不来赴约。”
他说完,皱着眉思索片刻,转头问王久:“你说,孤最近有哪里做的不好?既没有调侃他像小姑娘般娇气,又没带他逃课去摸鱼掏鸟蛋,最近连抄书都是孤自己完成的,没有让他代笔。这些日子,哪一天不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孤想破脑袋,也没想通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王久跟着思考半天,摇摇头:“奴才也想不到。或许,真是家里有事情脱不开身。”
“孤才不信。”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禀报沈二公子来了。
太子冷着脸没动,王久觑着他的神色,小声问:“殿下,要传二公子进殿吗?”
“五年了,他什么时候进东宫需要人通报。怎的才三天没见,就客套规矩了起来。”太子咬牙切齿道:“他是不是烦了、厌了,还是听了些风言风语,觉得父皇会改立太子,他不想给孤做伴读了。”
“这……不能吧。”王久斟酌着说:“二公子不是这样见风使舵的人。”
“他既然要规矩,那孤今日就成全他,告诉他,今日孤不想见他,让他回吧。”太子左手握拳,往后背一甩,转身一步三回头的往殿内走。
“……是,奴才这就打发二公子回去,甭让他来碍着殿下眼。”王久嘴角止不住往上扬,废了很大功夫才硬是压下去,他瞅着殿下的背影,扯着尖细的嗓音说。
太子脚步一顿,转头恼怒地瞪他一眼,气鼓鼓地一甩手,钻进殿内。
殿外。
初长成的少年,清冷的眸光流转之下暗藏星河,身姿卓越、清逸脱尘。沈清棠褪去幼时的稚嫩,颜色更胜。
“二公子,您可算来了,太子这三天吃不好睡不着的盼着您,这会儿正发脾气呐。”王久习惯了虚伪谄媚,但面对这两位小主子,脸上的笑永远是实的。
“太子既然不想见我,我回去便是,不扰太子烦心。”沈清棠神色冷清,带着从未有过的隔阂。
王久‘哎呦’一声说:“口中说是不见,实际一步三回头、望眼欲穿呢……二公子知道的,太子殿下惯会口是心非,您进去陪个不是,解释一二、哄上一哄,太子便开心的合不拢嘴。”
沈清棠没有动,沉默了一会儿,抬手见了个礼:“有劳王公公通禀殿下,清棠晚点来给太子赔罪,先告辞了。”
说罢,不等王久回应,便拂袖急匆匆离开。
“啊?……二公子……二公子……”王久傻眼了,对着青衫背影连喊了几声,对方脚步没有一丝停顿,走的甚是决绝。
太子在殿内怒火中烧,摔碎最爱的那套瓷瓶,单方面宣告两人决裂。
………………
残魂萧景焱扭头看向沈清棠问:“当年,你为什么食言?”
沈清棠一如当年一样,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