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雪峰层层叠叠绵延三千公里,山峰的雪经年不化。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刺眼的白。
这片寂静的纯白世界,今天多了一青一黄两道身影。他们踩在厚厚的雪上,没有丝毫声响,更未留下一丝痕迹。
“你冷不冷。”萧景焱转头问。
“不冷。”
“我冷。”
“你一个残魂,没有五感,哪来的冷。”
话虽如此,沈清棠却没有躲开靠过来的身体,任由萧景焱挤过来紧贴在他身侧。
“我怕冷。”
“…………”
五百年未见,骗鬼的话张口就来。
他一个身负龙骨、大冬天能光着膀子雪地打滚,死了都阳气十足的帝君,岂会怕冷。
萧景焱见他没有排斥自己的靠近,得寸进尺地想去勾他的手指。
却被一声尖叫吓得缩了回去。
“啊……啊……啊……救命……”
远处几声混乱的尖叫声响起,紧接着是野兽的吼叫,之后是气管被咬断的“嗬嗬”声。
“呃……嗬嗬……”
“救……”
“咔嚓……咔嚓……”
“嘶啦……”
呼救声刹那间消失的,空荡荡的雪山之间,只剩下野兽般的呼噜声和啃食咀嚼声。
“龙骨的方向。”沈清棠托着寻龙盘,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了数圈后,指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走。”
两人加快了速度,转瞬便来到了事发地——
事发现场很惨烈,地上躺着血淋淋的三个人。
一个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一个被生生啃掉半边脑袋,余留的独眼恐惧地盯着前方。
一个硕大的东西蹲在地上,浑身覆盖着一层灰白像是动物的毛发,那只布满毛发的利爪从钟少的胸口穿进去,然后抽出来温热的、还在搏动的心脏,随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沈清棠看清了它那张脸——半是人,半是兽,左边是一只浑浊的人眼,右边是一只泛着诡异绿光的狼眼。
血浆顺着半人半兽的怪物下颌滴落,它一边嚼,一边转动那只浑浊的人眼循着声音扫视过来。然后,抬起爪子舔了舔指尖的血,仰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嘶哑的狼啸。
萧景焱飞身上前,一脚将怪物踹开,正要再补上一拳时,只见那只怪物‘扑通’一声跪下,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咚、咚、咚!”
怪物冲着他们连磕了三个响头。
“……?”
就在两人摸不着头脑时,怪物匍匐在地,声泪泣下地高呼一声:“主子,老奴……总算找到你了。”
它的声音嘶哑中带着野兽的呼啸叠音,萧景焱一时间没能听出来是谁。
沈清棠的脑中蓦地闪出一个人影,他带着一丝不确定问:“王久?王总管?”
“是老奴。”那怪物抬起头,眼泪从浑浊的人眼里淌下来,混合着血污从下巴滴落在雪地上。
“你认识这丑玩意儿?”萧景焱难以置信。
沈清棠没理他,俯身将怪物拉起来。
“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老奴也不知道,只依稀记得在逃亡的途中,将陛下所赠的龙骨塞进身体里,之后,在荒野被一群饥饿的袋狼围攻。再次有意识,身体就变成了一半是狼,一半是人的怪物模样。如今,陛下和国师都在,老奴守护龙骨的任务完成了,龙骨也该回归了。”
说罢,从身体里抽出龙骨。
沈清棠的手指触摸到龙骨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僵住了,瞳孔骤然紧缩,身体一动不动。
幻境来的猝不及防。
萧景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沈清棠的眼神忽然涣散了。那双总是清冷、平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拽进了深渊里,连焦点都散了。
“沈清棠……沈清棠?”
…………
幻境里。
“沈清棠,沈清棠,你有没有在听?”
沈清棠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原本失焦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这次看清周遭的环境。
白茫茫的雪景不知何时变成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看见——
正值中年的父亲,身穿官袍的正皱着眉低头看小时候的他。
“一会见到太子殿下,记得在家学好的礼仪,万不可由着性子乱来。”
“儿子知道。”七岁的小沈清棠乖顺的回答。
景晖二十三年,春。
御花园里的海棠花开如绯云堆雪,沈清棠却不能驻足欣赏。
无他,只因半月前,年仅七岁的他因一篇赋税策,惊动全城,被京城文人捧为百年难遇的神童,进而被皇上封为太子伴读。今日,是他第一次入东宫面见太子。
儿时的沈清棠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传过太子殿长长的廊檐。
廊檐外的海棠树上的花瓣在大雨的冲刷下落了满地,只有伸进廊檐下那支树叉垂着一串串粉艳花朵。一阵清风刮过,一簇海棠花落到小沈清棠的头上,将将好插进鬓边。
“殿下,这已经是皇上为您找的第六十位伴读了,您万万不可再给气走喽。不然,皇上若是发怒,又少不了一顿惩罚。”殿内传来王公公苦口婆心的规劝。
“王久,孤为什么一定要伴读?孤自己没事儿练练枪、爬爬树、掏掏鸟,偶尔下水摸摸鱼,日子过的潇洒又自在。父皇干嘛非得给孤找个小书呆子、木呆瓜。”太子殿下坐在踏上,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笔在纸上毫无规律地划着圈。
“殿下肩负大幽的天下,怎能只顾着玩闹。而且,这一位跟前面五十九个可不一样,那可是百年难遇的神童。过目不忘,六岁成诗。更有治国之大能,可不是一般的书呆子。”
“有什么好炫耀的。”
“殿下,这沈家小公子才七岁,比您还小一岁呢,就能作诗写国策,您千字文还背不下来呐。”
“…………”
这一切太真实了。
沈清棠站在八岁的萧景焱身侧,看着当初他在殿外不曾见过的景象。
“殿下,伴读已经到了,在殿外候着呢。”门外候着的太监进殿禀报。
沈清棠看见,小太子画圈的手停了一瞬,随后冷着脸不屑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
王久等了片刻,不见下文,补问了一句:“那……宣沈小公子进来?”
“都带到殿门口了,难道还让人家在外头站着过年?”小太子撩起眼皮,凉凉的瞥他一眼。
王久笑着应声,挥手让小太监退出去传话。
不多时,比太子矮一头的小沈清棠,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锦袍,垂着头跟父亲进殿后,拂袖跪拜,动作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学生沈清棠,参见太子殿下。”
“臣沈辞,参见太子殿下。”
沈家父子二人同时开口,其中一个还带着奶音的声音不卑不亢,却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稳。
太子:“抬头。”
跪在地上的小人儿依言抬起头来。
小太子眼睛顿时一亮,直勾勾盯着他,然后忽地从塌前的桌案上翻越过去,猛地捏住小沈清棠脸上的软肉。
“软软香香的,你是个小姑娘吧。”
奶呼呼的小沈清棠脸一沉:“我不是。”
“我不信,除非,你脱下衣服让我看看。”无赖小太子去扯他的衣服:“如果是个男孩子也没什么损失,若是个姑娘,大不了长大后我娶你。”
小沈清棠第一次遇见这种不着调的、上来就扒人衣服的流氓,手忙脚乱捂着衣襟之际,将君臣之礼全抛掷脑后,万分羞愤之下,大力推开人,抡起短胳膊照着那张讨厌的脸就扇了上去。
“啪!”
这一使了全力的清脆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的响亮。
“哎呦~这可使不得。”王久急忙上前将人拉开。
小太子第一次被人扇巴掌,呆愣了一瞬。
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人,明明害怕地身体直颤抖,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釉黑眼珠像两颗毫无杂质的琉璃珠,直勾勾瞪着他。
“啪!”
就是这一瞬,惊恐万分的沈辞抬手重重打了儿子一巴掌,按着小沈清棠跪下磕头求情:“太子殿下恕罪,小儿不懂事冒犯殿下,还请您看在他还小的份上,从轻发落。”
小太子欻地补过来,一脚将沈辞踹开,将小沈清棠拉到身后,像个被激怒的小野狼,龇着牙凶狠地说:“谁准你打他的。”
“小儿、小儿冒犯了殿下……”
“那也是孤去惩罚他,轮不到你打。”小太子气愤地吼完,转过身,抬手去碰小沈清棠五只清晰已然肿起来的半边脸,“很疼吧,都肿了……”
小沈清棠眼眶里蓄着泪,赌气地偏脸躲开他的手。
“王久,拿最好的药膏给他涂上。”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