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焱楼。
被带回来的男孩叫沈鲤,是一个高三毕业打工赚取大学学费的孤儿。如今,他被带回来,成为沈清棠的生活兼人间工作小助理。
经过几日的相处,因着老板的偏爱,沈鲤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只不过偶尔会被萧景焱恐吓,胁迫做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今天晚上,他将两日前被萧景焱强逼着,花了他全部资产买回来的烤鸭加热。面皮刷酱、两片薄肉、三五葱丝、两根瓜条卷好,刚送到唇边。
一道阴狠的目光猛地射过去,“你敢吃朕的烤鸭,朕要杀了你!”萧景焱目光阴测,声音森冷如魔鬼。
他森冷的威压让沈鲤胆怯地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小声说:“老板说你不能吃东西,这个烤鸭再放就要坏了。”
“坏了也是朕的!朕不能吃,还不能看吗?你给吃了,朕靠什么解馋?”
“……老板。”沈鲤捧着烤鸭卷,求救地望向沈清棠。
“吃吧,他不会!”沈清棠头也不抬地翻看阴契司论坛。
沈鲤得了老板的准话,扭过身体,背对着萧景焱,眼不见心不颤地大口开吃。
沈清棠抬眼看向萧景焱,原本愤怒龇牙的残魂,瞬间收起了獠牙。
自从将萧景焱两人接回来后,寻龙盘便像死了一般,再没有一点反应。同时,阴契司五百年来头一回连续三天没有接到生意。
阴间功德积不得,人间钱币也没得赚。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跨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搭在窗台,一条腿悬空耷下来悠闲地晃着,姿态从容,半透明的身体被月光镀上一层暖黄。
“为什么他能吃,我不能吃。”萧景焱不服气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我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很饿。”
“你是鬼魂,不会饿。”沈清棠接着又说:“更何况还只是一缕残魂,连嗅觉都没有,闻不了味道。”
“不对。”萧景焱否定道:“我是闻不到食物的味道,但可以闻到你身上的海棠香。很淡,却存在。”
沈清棠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形容一下海棠香是什么味道?”
萧景焱蹙眉想了一会说:“我隐约记得很淡极幽的清香,带着一丝冷冽。就像……薄冰下的甘泉。”
这不像是在形容花香,倒像是在形容人的。
沈清棠闭了一下眼。
五百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语,从他舌尖滚过一圈儿,便染上了别样意味,在人心尖上反复撩拨,令人遐想万分。
“欸欸——”
萧景焱飘过来挡在他面前,晃着手说:"你真的不是我要找的人吗?那你帮我找龙骨,图什么?"
沈清棠睁开眼看着他:“功德。”
“功德?”
“你是帝魂,龙骨归位是地府挂名的"大功德"任务。我功德清零了,需要攒。”
“为什么清零?”
沈清棠没回答。他错开视线侧脸看向窗外:“你不需要知道。”
“我想知道。”
“……”
“我五百年来没见过人了。你是我出来之后见过的第一人,也是第一个专程来找我的人,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萧景焱侧身半坐在桌案边,挡住他的视线,无赖地说:“不然我不配合。”
沈清棠看了萧景焱一眼。
他身上的魔气比刚见到时淡了一些,暴虐的气息已经变得很稀薄。此刻他半坐在桌边,单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执拗地挡在沈清棠和窗户之间——像个向人讨糖吃的无忧无虑的小孩。
阎君真是多虑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堕魔。
沈清棠收回视线。
“我犯了错,被罚功德清零。阎君给我这个任务将功补过。”他顿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犯了什么错?”
“篡改投胎顺序。”
“为什么改?”
“……”
萧景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凑近沈清棠——两人的鼻尖轻触一下又分开一厘。
沈清棠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过分苍白的脸颊霎时染上一丝粉霞,下颌线条崩得很紧,紧到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两下。
萧景焱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逼问了。
他撤回身体,“我可以配合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的帝气还能用,虽然不多,克制邪祟不成问题。你帮我找龙骨,我帮你抓妖驱鬼。"萧景焱伸出手,"你刚才说你在地府负责抓逃犯以及和凡人做什么契约交易。我可以当你的……”他想了想,“……刀。”
沈清棠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五百年前的某一夜,也是这样一只手,握住了他冻僵的指节,将他从冰寒的雪地上拉起、护在身后说:“他是孤的人,容不得旁人欺辱。”
沈清棠没有伸手。
“你不需要当我的刀。”
“我乐意。”萧景焱把手又往前递了递,“沈清棠,你握一下。握了就是答应了。”
这是他们少时独有的习惯。
“……不握。”
“为什么?”
“地府阴差不和残魂肢体接触。”
“那你昨天抓那野鬼的时候就接触了。”
“那是抓。”
“握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萧景焱。”
沈清棠叫了他名字。
这三个字从沈清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萧景焱忽然愣住了。不是“陛下”,不是“帝君”,就是“萧景焱”。那种熟稔的感觉更浓烈了,就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不需要任何敬称。
沈清棠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偏过头,不再言语。
此时,桌上的寻龙罗盘猛然震颤,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僵局。
罗盘滴溜溜转了三圈,最终指向西北方向。
“西北雪山。”沈清棠皱眉,“第一根龙骨在西北雪山峰。”
“西北雪山?”萧景焱在他稀薄的记忆力搜刮了一圈儿说:“那儿以前是属于巴虎国的边疆吧,我把巴虎打下来后,好像留了一支队伍……"
“骁骑卫。”
“对!”萧景焱一拍手,“我想起来了,骁骑卫的将军是……”他忽然顿住了。
记忆到这里就断掉了。他捂住额头:“……我记不清了。”
沈清棠看到他眉头皱起时露出的茫然神色,攥了一下袖中的手指。
“记不清就不要硬想。”他说,“龙骨会帮你记得。”
“龙骨会帮我?”
“每一根龙骨上都附着灵,是生前与你或……与那些过往相关的人留下的执念。触碰之后,灵会演化成幻境。”沈清棠顿了顿,“你会在幻境里看到过去。”
萧景焱看着他:“那你呢?”
“……什么?”
“你会在幻境里吗?”
沈清棠没回答。他把罗盘收好,站起身来。
“先去西北雪山。路上我给你讲地府逃犯的抓捕规则,以及和人签订的契约形式。”
“沈清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
“沈清棠”
“……”
萧景焱紧追上去,伸手抓住沈清棠的衣袖。
“沈……”
“你的帝气能用几次?”
萧景焱被他一打断,下意识接话:"啊?我不知道,用光了就……没了吧。”
“那就省着用。路上有妖,你给我留着。”
萧景焱被堵得没话说。他松开手,飘在沈清棠身后半步的距离,忽然发现沈清棠走路的时候从来不回头。
他永远是走在前面、留给别人背影的那个。
萧景焱盯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点难受。好像很久以前,他曾追过这样一个背影——追了很久很久,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沈清棠。”
“……”
“你走慢点。”
沈清棠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并没有放慢步伐,径直朝前走着。
“沈清棠,你回个头。”
“……做什么?”沈清棠停下来回过头。
萧景焱心底那股闷气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忽然就散了,他裂开嘴傻笑道:“没什么,就是……特别特别想看看你回头的样子。”
沈清棠蓦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然后拂袖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下节奏却乱了,同手同脚走得很是慌乱。
萧景焱在后面看着,心底确定了前面的青衫背影就是自己梦中的那道模糊背影。
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重要的人。
五百年了,两个人再次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肩膀虚虚地挨着,一起融入寂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