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撕裂五百余年,月白长衫斜倚骨桥边,孤清双眸静如湖面,一眼相隔千川万渊。破魔踏人间几百年,依然干净一尘不染。
少时相伴生死看淡,拂袖灯案长枪短剑。挥笔落墨安民意,铁马舞枪踏山河。一身碎骨引魂桥,八绝镇龙钉神魂散。判官笔下盗生门,魂枷锁链万年消。
拂下尘污抖落血光,踌躇相顾无语凝噎。金铁傲骨腐烂身,蒲苇精魂夹缝存。
渡人渡鬼不渡己,招尸引魂破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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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金海市西郊殡葬馆。
五只野鬼正围着一个瘦弱的男孩恐吓。
“小子——还是个童子,阳气很足啊,”一个脑袋缺了半边的小鬼嬉皮笑脸地往前凑,“兄弟们都饿了几百年了,总算等到一口纯粹的、灵气十足的阳气。”
被围在中间的男孩惊恐后退缩在墙根,他看起来约摸十六七岁的模样,带着营养不良的瘦弱,身上穿着宽大不合身的保洁服。
“啊——”
男孩跌坐在地,浑身颤抖、抱着头尖叫。
突然——
停尸间躺在简易床上的一具尸体直挺挺坐起。
“吵死了!”萧景焱伸开那只仅有的右臂,抻了抻附身的破烂不堪、满是血窟窿的身体。
几只野鬼纷纷转头看过来。
“老大,他身上阳气更足。”另一只小鬼指着他喊道。
被称为老大的那只野鬼凑了上来,围着他嗅了嗅,满目震惊且惊喜:“龙气,你一个死人身上居然有龙气。”
“朕是皇帝,有龙气不是很正常吗?傻缺。”萧景焱下床,只有一条腿的身体一个踉跄,右手慌乱的撑在床边才没被摔个狗啃泥。
“哈哈哈哈……他说他是皇帝,那老子还是阎君呢。”野鬼老捧着圆滚滚的肚子笑的四仰八叉。
萧景焱沉着脸没说话。
他被困在地宫很久,具体多久他也不知道,因为地宫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永久的黑暗。他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又被一群臭道士追杀,还一路被雷劈,最后不得已附身到一具刚死不久的身体里,才堪堪躲过去。
他不记得很多事情,就连自己是谁,还是在刚才沉睡中修补灵魄之后想起来的。
但他隐约记得自己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对他来说特别特别重要的人。
是谁?他不记得了。
但“一定要找到他!”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度过了地宫里漫长痛苦的黑暗岁月。
“兄弟们,别跟他废话……”缺了半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小鬼一挥手,“咱们自己——”
话音未落,脑残小鬼就被一股强大的黑气撞飞。
紧接着,萧景焱抬手凝出一团团黑雾,将其他几只野鬼裹进去。
“朕就算是死了,没了龙骨,也是真龙天子!”他虽然附身在残破不堪身体里,却没半点落魄,帝王架子十足。
“帝君陛下,饶命——”
沈清棠托着寻龙盘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定在门口,手里的罗盘上刻着“寻龙”两个字,指针正疯狂地指向那个独臂独腿身上有数十个血窟窿的“人”。
那“人”正处于狂暴边缘,身上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魔气,几只小鬼被禁锢在黑雾里,已经没有了意识,看样子即将魂飞魄散。
沈清棠把罗盘收起来。
抬手。
一道黑色的符咒从他掌心飞出,在空中展开成金边的墨色卷轴,精准地击向即将魔化的萧景焱。
“喀吱——喀吱——啪嗒嗒——”
原本就不牢靠的身躯,在这一重击之下,成功散了架;几声筋骨断裂的声响过后,便是残肢“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刹那间,萧景焱附身的那具身体,便只剩下了脑袋和躯干还完整的合在一起。
随后,墨卷一转,缠住了五只野鬼,失去意识的野鬼瞬间被收进了卷轴中,堪堪保住几条鬼命。
卷轴落回沈清棠手中,手腕一转将卷轴揣好,目光掠过缩在墙根瑟瑟发抖的男孩,最后落在怔怔盯着他看的萧景焱身上。
只一眼,他便从那具破烂壳子里,看到了他铮铮傲骨的帝王。
五百年了。
他从未忘记他的样子。
他的陛下,曾经的大幽朝帝王。
他到死未曾说出口的悦君心,永远藏着一个鲜活的少年郎。
时光穿梭五百年,定格在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被定格,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墙根边男孩很轻的倒抽气声。
半晌后,萧景焱先开了口。
“你是——”
他的眼睛痴痴盯着沈清棠的脸,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要走近一些,却忘了他附身的身体已经没有了腿,力道没收住、忽的摔倒在地。
残魂从身体里脱离出来,明黄衣袍黯淡污浊。他手忙脚乱地去拂衣裳,想要拂落尘污、抖落血光;可那些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怎么也抖落不掉。他踌躇着往前走了两步:“我是不是见过你?”
沈清棠心脏蓦地刺痛,袖笼下的手指轻颤;他收回视线,垂下眼睑,掩饰住眼框里的血色。
他不记得我了。
也是。
谁会愿意记住一个和满朝大臣沆瀣一气逼迫自己的人。
五百年前,他们已然决裂,少时的情分在他那一日长跪殿前请奏时,就已经结束了。
分别前,他想不顾一切地闯进皇宫去找他的陛下,想告诉他,他在大殿上说的话全是违心的,想说陛下不要立后纳妃;想说自己想要永远陪在他身边。
可在到达宫门前时,曾经发的毒誓忽然出现,拉回了他的理智,抬起的脚一点点地收了回去,他最终没能跨出那一步。
那一天,他驻足在宫门前,自虐般地将自己凌迟了一万遍。
“我忘了很多事,唯有一个事情没忘——我要找一个人。”萧景焱又往前走了几步,径直站到他跟前,半透明的身体在破窗漏进的光线下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什么人?”沈清棠心脏一缩,扬头看向他。
因他回应,萧景焱的双眼里骤然亮起一束惊人的光亮,“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是……”那束光忽地又黯了下去,随后,他重重地锤了两下头:“可是,我忘记他是谁了?那么重要的人,我怎么能忘记呢?他——”
他又抬起头再次盯着沈清棠,眼里透着一丝茫然:“他跟你一样,也爱穿青衫……还有……海棠树、海棠香。跟你身上的海棠香一样……很熟悉。”
萧景焱只是一缕残魂,他本是没有嗅觉,可却能清晰地闻到沈清棠身上的味道。
沈清棠眼眶蓦地有些发酸,他紧咬后槽牙将那股没出息冒出的潮意憋了回去,轻声问:“他,对你有多重要?”
“比命重要。”萧景焱说:“所以,你认识他吗?”
他问的小心翼翼,全然没有刚才独战五只野鬼的霸气。
沈清棠闭了闭眼,吞咽下胸口酸痛滋味,呼出一口浊气,“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帮你找回记忆。”
“真的!怎么找?”
“我是鬼差,奉阎君之令,来帮你寻回龙骨。龙骨归位,你或许就能想起一切。”沈清棠从袖中抽出文书。
萧景焱愣住了。
“龙骨?我的龙骨?”
“你生前是大幽朝第五任帝王。庆焱十年驾崩后,龙骨散落人间。龙骨不归位,帝魂有朝一日必会魔化,堕为鬼魔。
沈清棠把文书收回去,“我负责帮你找到。”
萧景焱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龙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怪不得我总觉得自己缺了什么东西。原来是骨头丢了。”
“走吧。”沈清棠转身往外走,“我接你回家。”
“等等——”
沈清棠停住脚步,并没有回头。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萧景焱盯着他的背影问。
沈清棠背对着他,没有说话。窗外有风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起又落下。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一道热烈的目光灼烫着他的后背,连墙根正瑟瑟发抖的男孩也一同望向他。
“沈清棠。”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头扫了一眼墙根处的男孩,视线在他胸口的吊坠上停顿一瞬,随后道:“你,也跟我走。”
男孩愕然,他带着恐惧的颤音说:“我、我是死了吗?”
“……没有。”沈清棠说:“你体质特殊,容易招邪祟,跟我走可保你平安。”
男孩眨巴眨巴两只茫然的大眼睛,乖顺地点点头。
他背后的萧景焱还站在原地,缓缓地开口,慢慢念了一遍:“沈……清……棠。”
这个名字从他齿尖滚过,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他伸手抓住前方青衫广袖,手指攥紧了袖口柔滑的布料。
“我一定见过你。”
沈清棠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光。
今晚的月光格外的柔,像裹着一层蜂蜜的黄连,苦到极致、又甜地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