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焱楼,坐落在人界与冥界之间,阴寒刺骨。
只有院中的海棠树,开着永不凋零的花,沈清棠轻轻捏起一小撮茶叶碎渣投进茶壶。半晌后,将茶水倒入青玉茶杯中,随后端起,轻抿一口。
“沈清棠!沈清棠——”
一阵阴风猛得吹开大门,紧接着,传来气喘吁吁的怒吼声。一个矮胖的身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铁链,跑一步肚子抖三抖。
沈清棠坐在庭院中的石桌前纹丝未动,将剩下的茶叶碎包好规整地放进陶罐;神色一贯地冷清疏离、却又透出一种诡异的认真。然后,淡定地垂眸饮茶:“许判官,许久未见,你又胖了一圈。”
“老子哪里胖了,这叫富态……啊呸,你少给我打岔。”许判官一巴掌把铁链拍到石桌上,铁链与石桌碰撞发出刺耳的“铛啷”声,“你又干了什么?让阎君这般生气要给你用上魂咒枷锁,你知道魂咒枷锁吗?一旦带上就算是阎君也不能私自取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不顾阴司律法,随意插手人间生死。”
许判官气的胸口疼,他捂着胸口粗喘一口气,咬着压道:“你知不知道,这事被捅到阎君那里了!二十一次!你当改投胎顺序是改菜谱呢?我给你算算——你改的那些亡魂,全都是往一处帝陵里送!你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呢?
图一场漫长的净化,图一线生机,也图再一次相遇。
沈清棠垂眸没有回答,眼睛随着茶杯里的茶水的波纹颤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个动作很轻,轻到许判官根本注意不到。
“五百年前,我们为同期判官,在阎君手下办差,好好的,你非要作死在《生死簿》上划拉一笔。”许判官叉着腰,恨铁不成钢地喋喋不休道:“阎君一怒之下,本是要将你投入无间地狱受斩魂之刑。那可是斩魂之刑啊,冥界最重的刑法,受刑人会形魂俱灭、永不入轮回,从此消失在三界。”
“若非是,你生前以骨血祭祀人间最后一座阎摩罗庙。阎君网开一面,只是罢免了你判官一职,罚你在人间成立阴契司,收复恶灵、妖邪,给世间因微小命数差错而抱憾终身的凡人一个‘交易’的机会。你小命早就没了。谁成想,你都降职降成幽冥编外人员了,还要作死……”
沈清棠眼皮都没抬:“嗯。所以,这回阎君的惩罚是什么?”
许判官被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噎,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说:“你攒了五百年的功德,全部清零。另外……”
他停顿一瞬,拎起桌上的铁链,铁链在他手掌中化成一个全是咒文组成的镂空圆圈,往沈清棠跟前一递;“呐……恭喜你,喜提魂咒枷锁——一万年。”
沈清棠冷漠地神情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很短暂,一闪而逝。
但目光一直斜觑他的许判官还是捕捉到了:“是不是觉得罚的重了?哼~魂咒枷锁一万年,幽冥界万年来第一人,打破了最高记录九千年的那位先人。……别急,还有啊,阎君还给你派了个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沈清棠倒了一杯茶,推到许判官面前。
许判官左腿一跨坐到石凳上,端起茶闷口干掉,然后倾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说是因为你擅自更改投胎顺序,导致帝陵里有一缕魔化的残魂逃入人间。执念太重了,还身负着龙气,幽冥收不了。阎君的意思是,谁闯的祸谁去收拾烂摊子。让你去帮那缕残魂找到他丢失的龙骨,消除他的执念,不要去为祸人间。”
沈清棠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残魂?"
"一个帝魂。"许判官把文书塞进他手里,"你自己看。找齐八根龙骨,这案子就算揭过了,你还能继续攒功德投胎。找不到——"他顿了顿,"你就在地府再蹲一万年吧。"
沈清棠展开文书。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
帝魂萧景焱,生前为大幽朝第五任帝王。殁于庆焱十年,龙骨散落人间。魂无所依,魔化出、入凡尘,不入轮回、不堕幽冥。今特命编外阴差沈清棠前往收魂寻骨,以正天道。一切后果皆有沈清棠一人承担,与幽冥无关。
沈清棠盯着"萧景焱"三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许判官开始疑惑:"你认识?说起来,你五百年前好像是大幽朝的人吧?"
“不认识。你记错了。”
沈清棠矢口否认,同时将文书折好,收进袖中,起身拂袖离开。动作干脆利落,和平时接任务没有任何区别。
许判官在他身后喊:“喂!这么着急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请我喝杯破茶,连顿饭都不管?还有……记得用我给你的寻龙罗盘,龙骨会有感应!找到之后别硬来,龙骨上附着的灵容易反噬……你听到了没有?”
清焱楼里一片寂静,只有回音回应他。
过了半晌,才遥遥传来一声清冷的回复:“听到了。”
“沈清棠——你可别再给我惹事了!阎君的耐心是有限的,不可能会一直这般放纵你!”
这回没有人再回应他,沈清棠已经踏上骨桥走远了。
薄雾缭绕的骨桥上,桥栏云望柱上的魂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像调皮的精灵在桥上跳舞。他的背影与骨桥上蝴蝶形状的骨架融为一体,青衫衣袂随风飘荡,在雾气缭绕下远远望着,像是一个心情愉悦展翅舞动的蝴蝶。
而同时,清焱楼的院落中唯一的艳色,那棵安静了五百年的海棠树,突然破天荒地纷纷扬扬撒下花瓣;不消片刻,地面便铺了薄薄一层绯红,像是有人拿画笔蘸春色,给这个清冷小院浓艳涂抹一番。
许判官站在院中,抬手接住撒落的花瓣,忽然觉得今天的清焱楼比往常暖了几分。他疑惑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奇了怪了,都被罚那么重了……怎么这么开心?”
他当然不会知道。
沈清棠走下骨桥之后,刚才强撑着的那口气忽然散开。脸上清冷疏离不在,带着解脱般的虚脱感依在桥墩旁,在黑暗中站了许久。才慢慢地从袖中抽出那份文书,颤抖着手展开,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
“萧景焱。”
他轻轻念出文书上的名字,声线里有明显的轻颤。
五百年了。
他孤身一人穿梭在人界和幽冥之间,违规更改二十一次投胎顺序,把每一缕纯净的亡魂都引到那个他无法进入的地宫里,他答应每一个去净化的亡魂,提前投胎入来世。
他以为这个过程还需要很久,久到魂消魄散都可能等不到了。
不成想,期待已久的事发生的这般突然,突然到他毫无准备,突然到他的情绪都没来得及调动起来。
那段被自己强行埋进忘川河底的记忆,被阎君一纸文书,将他冷了五百年的心撕开了一道口子,压抑了百年的情愫瞬间喷涌而出。
黑漆漆的夜里,一缕不知道从哪飘来的魂火,沿着骨桥游走。路过沈清棠面前时停了一瞬,像是被他所吸引一般,轻轻在他胸口撞了一下。
这一撞,像个迟到了五百年的敲门声。
沈清棠把文书按在胸口,缓缓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骨桥一起上下摇摆。
不远处的清焱楼跟着剧烈震动,海棠树一簇一簇的爆开新花,枝丫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延展,转瞬便覆盖住整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