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沈清棠的狐裘被仍到一边的雪地上,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白雪,单薄的青衫湿冷地贴在他的身上。他已经在雪里跪了两个时辰,从天边刚冒出一丝鱼肚白,到此刻的天色大亮。
此刻的他头痛欲裂,身体也已经冻僵了,双腿早已麻木,在袖笼下紧攥着双手被冻的僵硬,连展开手指这般简单的动作都没办法做。就在这样意识极尽模糊的状态下,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不弯。
“哎呦~殿下您慢点,小心地滑。”耳边隐隐传来王久的声音。
沈清棠袖笼下冻僵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摸索着抱紧贴在怀里的陶罐。
“沈清棠……”
一声怒吼裹着寒风袭来,下一瞬身体被暖和的裘衣裹住,手臂被人抓住,身体瞬间被提了起来。
本就头昏脑涨的他,被这大力一扯,眼前一黑,模糊的意识更加涣散。胀麻的双脚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传来刺骨的痛,而早已僵硬的双腿一软,身体重重跌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里。
“谁让你跪在这里的?”
沈清棠被这贴耳一声吼,拉回来了些意识,他僵直地双手将抱着的陶罐往太子怀里送了送。
“送殿下的……赔礼……”
太子低下头,看见一条极其稀有的五彩锦鲤。
“你……”
他还没来得及质问,怀里冰冷僵硬的人已经昏迷了过去,他抬手接住滑落的陶罐递给候在一旁的王久,打横将人抱起。
“快去请太医。”
陷入昏迷之际的沈清棠模糊听到一句:“孤护着的人,谁也不能欺辱。大皇兄的皮也该松一松了。”
沈清棠再次醒来时是被热醒的,他躺在太子殿的床榻上,身上裹着厚重的被褥,床边围了一排火炉。
而太子此刻正拿筷子夹着一块儿鱼肉,准备丢给陶罐里的锦鲤吃。
“哎哟~我的殿下,锦鲤是鱼,它不能吃鱼?”王久着急地上前,伸出手惊险接住那块鱼肉。
“大鱼吃小鱼,它是锦鲤怎么不能吃鱼肉。”太子殿下瞥了一眼陶罐里里悠哉游弋的五彩小锦鲤,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红烧鱼块,理直气壮。
王久被他一噎。
沈清棠哑声说:“太子殿下,锦鲤是祥瑞。”
“你醒了。”太子惊喜转身,丢掉筷子,跑两步跨过来,到床边坐下,伸手在他额间一探;“还是有点烫,这太医的医术实在是差劲。”
然后,又握住他的手,“手倒是暖了,身体也没那么冰了。”
“臣没事。”沈清棠偏开头,耳根烧的红透了。他慌乱地垂下眼,掩盖住眼中渴望又隐忍的复杂情绪。被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地往回勾了勾,幅度很小,没有抽出来,就像是一个想要又不敢要,却只能偷偷讨一点温暖的卑微之人。
他贪婪地任由这种隐秘的情绪发散着,半晌后,才起身从床榻上下来。准备恭敬规矩地行礼下跪,可腰还没等弯下来,就被太子强劲有力的手拖起身体。
“不都说了,不许你跪。”
“礼不可废,规矩不可破。”沈清棠作势又要跪下。
“狗屁的礼不可废,规矩规矩,天天规矩,你爹那个老古板是不是又罚你在家抄写什么劳什子家族规矩了。他最好是放仔细了,否者那天落到我的手上,一条条给他全撕了。”
太子气急地将人拉到案桌前,往铺着软垫的榻椅上一按:“太医说了,你那双腿要好好养着,不然老了会得老寒腿,天冷下雨就会痛。”
“……”
两人挨得很近,沈清棠闻到他身上有股血腥味,急忙问道:“殿下可是去找大皇子打架了?可是受伤了?”
“呃……没有。”太子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心虚地别过脸。
“王公公,您说。”
沈清棠看向王久。
王久踌躇着瞧了一眼自家主子。
“这事儿你们就算都不说,我出去一打听就全知道了。”沈清棠绷着脸,冷冷瞧着对面用眼神打闪密语的主仆。
“殿下,还是坦白了吧。”王久小声道。
“没受伤,我去大皇子府揍了萧景绥一顿,身上沾染的血气是他的。”太子梗着脖子说。
“然后呢?”
“被父皇臭骂一顿,禁足再加一个月。”
沈清棠扶额:“殿下,可知道臣被大皇子惩罚时,为何不反抗、不向您求救?”
“你在生我气……”
“臣是食言之人,有何理由生殿下的气。”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生了别的气,再说,你又不是头一回跟我闹脾气了。”
“臣……”沈清棠被他一噎,竟找不到任何反击的话。
“朝堂中的流言,殿下应该听到了吧。”
“嗯,说父皇想换太子,而最有可能成为新太子的人是萧景绥。”
“不会是他。”沈清棠说:“萧景绥是有战功不假,虽然也有自己的班底,但他只是挂在皇后名下,并非皇后亲子。如果皇上打算重立太子,皇后不会放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立,让一个养子成为太子。”
“可皇后的儿子才五岁?”
“所以,他只是皇后的马前卒。用来搅乱朝堂,用党争拉殿下下水,来推动皇上去下定决心。”
沈清棠端起桌上的茶碗,拎着碗盖撇了撇漂浮的茶叶沫,喝了两口润润嗓子,又接着道:“皇上不傻,他心如明镜,却还是罚了殿下,说明皇后吹得枕头风很有用。皇上确实动了心思,却碍于你既是前皇后所生,又天生带着龙骨帝王气运,还是镇国大将军孟离的亲外甥。于公于私,皇上都不敢随意废太子。但你若犯的过错足够多、足够大,那便是有了理由。”
他说完,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太子沉默了很久,之后缓缓开口。
“阿棠,如果我被废了,或是……被杀了,你会怎样?”
“殿下生、臣生,殿下死、臣誓死追随。”
沈清棠带着病弱的嘶哑声,却字字铿锵。
幻境轮转——
晨光下,琉璃瓦上,露珠未消,薄雾裹宫城。
太子偏殿,窗棂半敞开,沈清棠青衣长衫、墨发玉冠,脊背挺直如玉竹,端坐檀木桌案前,执笔的手腕稳稳悬着,笔尖蘸墨,正一行一行地抄录案桌上摊开的典籍。阳光从窗格投进来,落在他初长成的清隽疏朗骨相侧颜上,低垂长睫随眼珠滚动轻颤,眉目疏淡不染半分人间尘烟。
清风吹动纸页,他停笔,用镇纸轻轻压平。抬眼头转,望向窗外那人。
窗外院落,青砖石地,墙根青苔,刀枪剑戟稳立在一旁的兵器架上。
十五岁的太子,英武高大,一身玄色劲装,金冠束起黑发。一杆银枪腰跨转,枪杆横扫卷落叶,枪尖破空直指苍穹。少年抖腕耍枪花,眸中星光闪烁,意气风发、张扬挥洒于天地。他的额角沁出汗珠,枪杆在手中一转,反握背后。
随后,将长枪扔给立于一旁的侍卫,转身跳上窗台,一屈膝落座跨坐在窗台面上,背依着窗樘,旋身对上案桌前沈清棠的眼。
“阿棠,我枪耍的厉不厉害。”
“殿下,您应该唤臣的字——华玉。还有……您要自称孤。”沈清棠没对他的枪法做评价,反而去纠正他的称呼。
太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的名字我都叫了七年,突然改字,叫不习惯。再说,这里就咱俩,称什么孤。你可别被那群老迂腐带偏了,小心成为一个小迂腐、书呆子。”
沈清棠微微叹气,低眉敛锋芒,将所有的情愫藏于笔墨间,继续帮这位天天闯祸的太子殿下抄被罚的书。
室内幽静,室外鸟虫嗡鸣扰人心。精力充沛的太子殿下,忍不住这满室的安静,将主意打到东墙边水缸里,悠哉吐泡泡的彩鲤身上。他将昨个儿不小心划伤的手,放进水缸里戳进鱼嘴里,吃痛惊呼:“啊!阿棠,救我。这条白眼鱼要吃我。”
此情此景早已上演千百回,沈清棠已对此早已经免疫,只微微翻了翻眼皮,“殿下,我看到您把手指戳进彩鲤嘴里了。”
“不是,你怎么总是护它不护我?每次进宫来,都给他带小鱼干,从没给我带过。”
“因为您不吃鱼干。”
“那可以带些别的。还有,去年,送它玉坠不送我。”
“最后不还是被您用金坠换走了。”
太子无言以对,看了看池子里那条正盯着他的锦鲤——那眼神,怎么说呢,像一个被冒犯了的祖宗。
他趴在池边用手指在水里划着圈,低声嘟囔:“……怎么送的鱼也跟主人一样惹不起。”
随后,他从一旁的碗碟里摸来两个干红椒,揉碎了,坏心的混着鱼粮丢进池子里,池子里的锦鲤看见鱼食,悠哉地游过来一口吞下,然后又吐了出来,愤怒地甩了半天尾巴,却换来对方可恶的笑,它憋屈地转过身,像被抽出了灵魂般死气沉沉地沉到水底。
太子以胜利的姿态,瞧着那条与自己争宠的臭鱼憋屈的模样,偷着乐了好大一会;紧接着忽然又拉下脸来,疾走两步跨到案桌前,弯腰伏案,将手指举到沈清棠面前,委屈巴巴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么大一伤口,都是它咬的。”
“…………这是您昨天偷爬梅妃宫里的梅树,折花时划伤的。”沈清棠抬起握笔的手,挥开脸前那只筋骨分明、指腹带着长期握枪执剑磨出薄茧的手指,“而且,已经愈合结痂了,殿下别想冤枉小彩鲤。”
被洗清冤情的彩鲤,开心地浮上来,冲着沈清棠摇摆它最得意地漂亮长尾;但在太子殿下看过来时,眼珠忽然向上一翻,口吐一个硕大的彩泡泡,然后掉头转身,扭着尾巴游走了。
太子殿下:“……它刚刚是不是朝我翻白眼了?”
“它只是一条鱼,殿下大概是看错了。”
“不可能,你见过那么大的锦鲤吗?”太子展开双臂比划道:“自从它喝过我的血,就长得格外的快。这一人高的大缸都要装不下了。”
“或许,品种不同?”
“有可能成了精,鲤鱼精。”
“…………”
“给它取个名字吧,叫萧沈,怎么样?”
“殿下的姓岂能随意用。”
“那……随你姓,就叫沈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