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招煞邪骨

城市街道越来越远,沈清棠两人最后落在一处远离村落的荒郊野岭。

进入林子深处,穿过荒草丛。拨开最后一丛齐腰高的野草,沈清棠眼前豁然出现一座破败的禅院。

萧景焱站在断墙前,仰头看着残破的匾额。

匾额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只隐约能辨认出一个“信”字。腐朽的院门,半扇歪斜着挂在门轴上,另一扇不知去向。瓦当上生着青苔,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来的庭院里长满了荒草,有几棵老槐树的枝条从墙头探出来。

“这里,有点熟悉。”萧景焱说。

沈清棠看了他一眼。

萧景焱盯着那块匾额,眉头慢慢地蹙起来:“我隐约记得……这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梨树。”

“梨树在东南角。”沈清棠说。

萧景焱转头看他:“你来过?”

“嗯。”

沈清棠说着已经抬脚踏进了院门。

萧景焱飘在他身后,踩着荒草往里走,残魂过处草木不惊,只有偶尔几片落叶穿过他的身体,缓缓落在地上。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跨过一道塌了一半的月洞门。庭院越走越深,萧景焱忽然停住了脚步。

“阿棠……”

“……”沈清棠停下来回头看向他。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院子不太对劲?”

沈清棠站在月洞门下,微微侧耳。

确实不对。

这里杂草丛生,绿荫蔽日,却没有虫鸣鸟叫,连一丝风都没有。就好像,这里只是一个隔绝与世的死地。

空气中的温度在急剧下降。荒草叶尖上凝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整座庭院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结冻。

“阴气太重。”沈清棠抬手,掌心里浮起一枚符咒,“有什么东西在镇着这根龙骨。”

“很厉害吗?”

“一般般。”

“那我剩下的帝气够用吗?”

“够。但要省着点用。”

他们穿过破败的前殿,绕到后院。

后院正中间,一座石塔孤伶伶耸立着。说是塔,其实更像是一座被岁月压垮了的石砌建筑。塔身朝一侧倾斜,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态,固执地支撑着。青黑色的苔藓和藤蔓植物,将原本的砖石纹理遮盖得严严实实。塔檐下的风铃早已锈蚀殆尽,只剩几片扭曲的铁皮。沈清棠抬手轻轻触了一下,便簌簌落下锈红色的碎末。塔门洞开,里面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塔前立着一块石碑。

沈清棠蹲下身,伸手佛去碑上的尘土和落叶,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斑驳的刻痕中,勉强拼读出三个字——镇魔塔。

“镇魔塔?”萧景焱在他身后重复了一遍:“这玩意儿看起了起码有四五百年了,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沈清棠没接话。他盯着掌心那枚罗盘,黄铜盘面上不知何时凝了一层薄薄的冰碴,手指抹上去,凉得刺骨。

“走。”

萧景焱抬手护着沈清棠的头顶,两人侧着身体从倾斜的塔门钻进去。

就在他们迈入塔门的一瞬间——

萧景焱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金光猛地一暗。

沈清棠瞳孔骤缩。

“萧景焱”

他几步抢上去,指尖触到萧景焱后背的瞬间,一股阴寒顺着他的指骨直往身体里钻。阴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重重叠叠地压在他灵识上。而萧景焱周身那层帝气,竟被压制得几乎看不见了。

“没事。”萧景焱回头看他一眼,神色平静,可沈清棠注意到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硬扛着压制着什么,“这塔有问题。”

沈清棠收回手,低头再看罗盘。指针还在转,但转得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他抬手在虚空中化出一张黄符,指尖在符面上飞速画了一道寻龙符。符纸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起,在塔内阴冷昏暗的空气里凝成一条细线,缓缓朝塔内深处飘去。

“寻骨符对你那根骨头有感应。”沈清棠迈步往塔内走。

萧景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镇魔塔深处。

塔内结满厚厚的冰,寒气正源源不断地从塔底涌上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白雾里隐约能看到一张张扭曲的脸。

石壁上满是斑驳的刻痕,沈清棠扫了几眼,认出是某种镇魔经文,但字迹被什么东西磨得模糊不清,有些地方甚至整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地面是青砖铺就,砖缝里积着厚厚的黑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灰烬上。沈清棠低头看了一眼,青砖铺就的地面砖缝里积着厚厚的黑灰,那灰里隐约可见细碎的骨白色颗粒。

他心头一沉。

寻骨符幻化的青烟在前方缓缓飘动,拐过一道回旋石阶,往塔腹深处去。四周越来越暗,阴气也越来越重,沈清棠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识被压得越来越重。

“萧景焱”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塔在动?”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不是塔在动。”萧景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古怪,“是我们在往下走。”

沈清棠猛地停下。他回头看去,身后的石阶确实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可他们明明是一直在沿着回旋石阶向上走。他抬起头,头顶的深渊倒悬般的塔顶。

“有人在改这座塔的格局。”沈清棠的目光冷下来,他抬手在虚空中掐了个诀,指尖凝出一团青白灵光,往头顶那片黑暗弹去。灵光飞出不过三尺,便“噗”地一声熄灭了。

萧景焱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而立。

“你感觉到了?”沈清棠侧过头问。

“嗯。”萧景焱看着前方寻骨符青烟消失的方向,“那道寻骨符……被吞了。”

沈清棠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立刻掐诀召回符咒,指尖却只感觉到一片空茫茫的虚无。那道符像是从未存在过,连一丝灵力残余都没留下。

“有人……”他一字一顿地说,“有人在阻止我们寻骨。”

话音刚落下,塔内像是被这句话激活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石壁上的刻痕开始蠕动,那些模糊不清的经文扭曲着、翻滚着,像是活了过来。沈清棠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在震颤,一股更浓烈的阴寒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次不只是压制他的灵识,而是直接往他灵魂深处钻,像是要把他整个灵魂冻住。

萧景焱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那股热力顺着他的腕脉涌入灵魂深处,沈清棠几乎能听见自己灵魂里寒冰碎裂的声音。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灵识瞬间恢复清明。

“走。”萧景焱低声说,“它在逼我们退出去。”

沈清棠咬了咬牙,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退?”他盯着前方石壁上那段开始扭曲成诡异形状的经文,眼底闪过一抹冷光,“什么魑魅魍魉也敢让我们退。”

他松开萧景焱的手,抬掌招出水墨拘灵画卷。画卷脱手,如利剑一般射向那段扭曲的经文。

“破!”

阴气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露出斑驳的石壁,石壁夹缝露出了一截灰白骨头。半截埋在石壁里,半截露在外面,骨面上刻满了细小如蚁的篆字,泛着幽幽的冷光。

“找到了!”沈清棠几乎要冲上去,可就在他迈出一步的同时,那截白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骨面上的篆字猛地一颤,一股磅礴的阴气从骨中炸开——

沈清棠被震得向后踉跄,后背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里。萧景焱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将他整个人捞住,另一只手抬起,掌心金光翻涌,硬生生在那道炸开的阴气前撑起一面屏障。

金光与阴气相撞,塔内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

“那根骨……”沈清棠喘着气,死死盯着石壁中那截白骨。

骨面上的篆字正在飞速剥落,又在半空中聚集、融合、凝结成一张硕大的人脸。

那张脸在笑。

“国师,你终于来了……哀家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沈清棠微微拧起眉心:“太后?”

“太傅说的没错,你总有一天会再次踏进信王府;既然来了,就让哀家……把你们留在这。”

太后的脸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笑声,随后,白雾猛然暴涨。无数冰锥从塔底飞射出来,朝着沈清棠的面门刺过来。

沈清棠侧身避开,手中符咒翻转,金光织成一道屏障挡下了剩余的攻击。冰锥撞在屏障上砰砰碎裂,溅开的冰屑擦过他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阿棠。”萧景焱焦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清棠刚想抬手补第二道符咒,脚下忽然一滑,身形晃了一下,就朝着漆黑的塔底的方向下坠。

就在这个瞬间,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萧景焱半透明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抓住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你站稳。”

掌心的温度却实实在在地传了过来,烫得像被火燎了一下。

“我没那么容易倒下……”

“我知道……”萧景焱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指尖轻轻触摸那道细细的伤口:“我见不得你在我面前受伤。”

沈清棠胸口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情绪填满。

他分神的瞬间,萧景焱松开他的手腕,侧身一步挡在了他前面。

“我来。”

萧景焱将身体里所剩不多的帝气全部聚到掌心,帝气涌出来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威压,塔内的冰雾瞬间化成了水汽。

太后的怨灵发出尖锐的嘶喊:“帝……帝气……你、你是……”

“朕是你祖宗。老妖婆!”

萧景焱一掌按在太后那张脸上。金光轰然灌入怨灵的灵识深处,那张脸迅速瓦解龟裂。

同时,石壁的冰层炸裂,石壁上坍塌出一个深洞。洞里,那根骨头被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锁着。

沈清棠站在原地,掌心贴在萧景焱的背上,一丝灵气从他的掌心渡进萧景焱的体内。

“……你用了太多。”

沈清棠尾音软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似嗔非嗔的意味。

萧景焱转过身来,咧嘴一笑。

三分得意,三分讨好,剩下四分是明知故犯的赖皮。他故意停了两秒,等那阵似嗔非嗔的氛围再发酵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下回注意。”

语气很诚恳,诚恳到沈清棠一听就知道他根本没打算改。

萧景焱拉下给自己渡灵气的手:“我没事,你别浪费自己的灵气。”

“为你……不浪费。”

沈清棠说完,脸有些微微发烫,耳根通红的他立刻绕过萧景焱走到石壁前,弯下腰扯开那截铁链。

萧景焱飘在他身后,瞧着他逐渐红温的耳根,无声地笑了笑:“我为你……也不浪费。”

沈清棠的耳根更红了,他的手指在铁链上停了一瞬。

“油嘴滑舌。”

他伸手去够那根龙骨,指尖刚一碰到,整个人猛地僵住了,身体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

幻境来的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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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桥,阴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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