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修行一万年,见过无数人、无数鬼、无数妖——只见过两个人,愿意用魂飞魄散换另一个人安全。
“……疯子。”他闭了闭眼,咬住嘴唇。
“跟你们走没问题。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清棠松开萧景焱的衣袖,往前一步。
“我要见阎君。”
“你跟我回幽冥,便可见到阎君。”
“他在人间。”
“所以,你逃出幽冥来到人间是为了见阎君?”
“是。”
“为什么?”
“因为……”江浔沉默良久,似乎在回忆什么:“很久很久之前,我曾是他救过的一只小狐妖……因为喜欢他,做了件错事,不仅让他失去了最爱之人,还害他成为堕神,失了神格被贬幽冥界。”
“后来,我成了妖王,他一统妖鬼两界之时,甘愿自降,被他亲自关押进黑水狱。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迄今为止已经七千年了。”
沈清棠静静地看着他,像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半晌后,他开口道:“我可以帮你,但阎君的行踪,我一个小小的阴差是不知晓的。”
“我知道……”江浔勾起一抹苦笑:“我知道他在哪儿。”
………………
从火鸟转转转深夜酒吧出来后,沈清棠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萧景焱。
“阿棠……”萧景焱三两步跨到他跟前,双手攥住他的手腕,哀求道;“阿棠,别生气了,你理一理我。”
妖王江浔翻了个白眼,抱胸转身、抬头望天,一副要与空中的皎洁弯月来一场灵魂的深度交流。
“萧景焱。”沈清棠的声音微微发抖:“你知不知道……你的残魂本来就很容易散,残魂散了,被困在地宫的龙体便会立刻魔化,成为一具只会杀戮的魔尸。”
“我……”
沈清棠的眼眶红了,眼角泛着一层水光,被他攥在手心里的手腕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
“阿棠……”萧景焱轻声说:“是不是怕了?”
“你别怕,我有分寸的。那妖王一看就不是个硬茬,他不敢硬碰硬,所以我才……”他顿了顿,“下次不会了。”
“姓萧的,”江浔不乐意了,他转过身指着萧景焱:“你哄人归哄人,不许拉踩本座!!”
沈清棠嘴唇动了动,在心里想了半天的狠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不管你了。”
“你管。”萧景焱说。
“不管。”
“你不会不管的。”萧景焱低头看了看拧着他衣袖的手指,笑了一下:“阿棠,你嘴上说着不管,手却抓那么紧。”
沈清棠猛地松开了手。他背过身去,抬袖擦了一下眼角。
“我都是为了攒功德。”
“又撒谎。”
“……”
“你每次撒谎耳根都会红。”
沈清棠不再理他,抬步往前走,走得又急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萧景焱跟在他身后,嘴角翘得老高。
被迫成为探照灯的妖王,盯着前面两道身影,脸黑的像糊了的锅底。
到了巷口,沈清棠停了下来。他从袖中抽出一枚聚魂符,转身拍在萧景焱胸口,"别说话。凝魂。"
萧景焱低头看着胸口的符咒,金光从符咒中渗出来,缓缓包裹了他的身形。残魂轮廓凝实了几分。
“你随身带着聚魂符?”
“……嗯。”
“专门给我准备的?”
“……”
“阿棠。”
“闭嘴凝魂。”
“你脸红了。”
“那是路灯的颜色。”
“路灯是白的。”
沈清棠转身就走。萧景焱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我刚才说用最后一丝帝气换一人安全,是真心的。”
“……我知道。”
沈清棠脚步未停,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低声呢喃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回答。
………………
妖王江浔领着沈清棠和萧景焱,在深夜酒吧附近转了整整两圈。最后,三人又回到了同一个酒吧门口。
萧景焱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环臂往胸前一抱,目光警惕地锁住江浔,像在看一个试图逃跑的犯罪嫌疑人:“你到底认不认识路?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想找机会溜?”
江浔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转过身来,面色庄严,端的是一派王者风范:“……本座不是不讲信用之人。”
“那你倒是指条明路啊。”萧景焱摊了摊手,往四周一指,“这破街咱们都走了三遍了。”
江浔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沈清棠叹了口气:“你把阎君的地址告诉我,我来找。”
江浔挠了挠头,动作里带着几分心虚,几分尴尬,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知道他七千年前住过的地方。就是那座七连山的第五个山头。”
沈、萧同时沉默了。
夜风吹过,酒吧门口的彩灯在三人脸上轮流变幻着红绿青蓝紫。
良久,萧景焱率先打破沉重的氛围,一开口,就带着一种看破红尘般的平静:“七千年,房子都要成化石了。”
沈清棠揉了揉眉心:“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只知道他七千年前的住址,而这七千年里他搬没搬家、搬去了哪里,你一概不知?”
江浔试图挽回尊严:“……本座那时,尚无‘地址’这个概念。那时候大家都是认树认洞认山头……”
萧景焱站起身来,拉着沈清棠就走:“走吧,我觉得靠他还不如靠我们俩瞎蒙。”
江浔在后面喊:“等等,本座记得他……”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艰难地开口道:“他……心爱之人,这一世姓苏。”
沈清棠:“姓苏的人家千千万,如大海捞针,还不如横跨四省的七连山的山头好找。”
“……那人就在这座城。”
萧景焱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江浔:“所以你现在的计划是——从这座城市里几千个姓苏的人里找到那一位。然后靠运气,找到阎君?”
江浔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理论上可行。”
萧景焱转向沈清棠,面无表情:“我能打他吗?”
沈清棠沉默了一瞬:“……打吧。”
萧景焱撸起袖子,准备开干。
“等等!”沈清棠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看见沈清棠腰间那躺尸了许久的寻龙盘,终于睡醒了正泛着一层幽微的光。
沈清棠取下罗盘拖在手心上,指针晃晃悠悠地在罗盘上转了一圈后,慢慢定格在一个方向,不动了。
沈清棠看那个方位片刻,朝江浔微微一抬下巴,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找阎君的事情,先放一放,”
江浔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沈清棠已经打断了他:“你先待在酒吧。”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然没有商量的余地:“等我们的事情办完,再帮你找人。不会太久。”
“多久?”江浔问。
“不好说,快的话,天亮前。慢的话,三五天。”
沈清棠说罢,脚尖点地,身体飘起,迅速朝着指针指的方向飞去。
萧景焱紧跟其后。
江浔迟疑了一瞬,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岔路口,考虑到自己的路痴属性,他觉得回到酒吧等他们办完事情回来,方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