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带着他生前的半个情债,回到了清焱楼。
为了消除萧子安身上的业债,他用传音铃摇来了老朋友许判官。
“沈、清、棠,”许判官人未到音先来,“你是又闯什么祸了?”
一阵阴风刮过,许判官捧着胖肚腩出现在庭院里。
刚站定,便看到沈清棠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前,左边挨着他坐了个英气俊朗的男子,右边立着一位俊俏的小公子。
许判官愣怔了一瞬,以为自己看错了,猛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那两位还在,他忍不住诧异道:“清焱楼今天……这么热闹?……你这儿平日里除了我偶尔来,五百年来可从来没有过第二人。这两位是?”
“家属!!”左右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
许判官震惊地嘴巴大张,连连后退两步,随即,脸上浮现出“没想到你小子居然玩这么花”的八卦表情。
“朋友。”沈清棠扶了扶额说。
“不是朋友,是……”
沈清棠连忙捂住萧景焱的嘴,警告道:“不许乱说。”
萧景焱眨眨眼,眼里全是不满意,憋屈地点点头,沈清棠这才放开了人。
见多识广的许判官瞬间理解他说的是那种“朋友”,他更加稀奇了,竟然还有人能让沈清棠这个冰山美人如此手足无措。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萧景焱,但在探到那股强大的帝气时,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你、你……你是那个帝魂。”
“昂。”没有捞到身份牌的萧景焱,沮丧得地撩了撩眼皮:“是朕。”
“他、他、他……”许判官结巴了半天,没组织出来一句完整话;转头一指沈清棠:“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五百年前你……”
“许判官。”沈清棠打断他;“这次叫你来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许判官忘了质问,冷不丁地本能打了个激灵,依着他五百年来的经验,姓沈的每次找他都没有好事。
“正经事、没闯祸、无黑锅,”沈清棠瞥他一眼,指着萧子安说:“是我的这位朋友……被人害死,魂魄困在锁魂阵下五百年,变成了恶灵。我想让他投胎,却在生死簿副本上找不到他的名字。”
许判官一副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胸脯,暗暗松了口气,“生死簿上没有名字,要么寿命未尽,要么身负帝气,还有第三种是被人刻意划去了名字,不过这种少之又少。”他停顿一下,又道:“你这朋友叫什么名字?生辰是何?”
“萧子安。生于大幽景晖二十一年,庚申年、乙酉月、庚午日、丁卯时。”
许判官立刻用判官腰牌,隔空调出幽冥档案库里关于大幽景晖年间的资料。
“萧子安,他是大幽朝最后一位皇帝,死后早就投胎转世了。”
“不可能,本世子被困在坟里五百年,刚出来去哪儿投的胎……”萧子安嚷嚷道:“还有,五百年前我刚秘密接到皇兄的遗旨,没等登上皇位就被害死了,怎么就成了大幽朝的最后一位皇帝了?谁给我封的?”
“这……”许判官费解地挠了挠头,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
“遗旨?”沈清棠拧眉看向萧景焱:“你为什么会写遗旨?”
“不记得了。”萧景焱一脸茫然,瞧着确是完全不记得的模样。
沈清棠又把目光移到萧子安的脸上。
萧子安迟疑片刻,她私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成为他们的感情助燃剂,可又架不住沈美人的目光,“姓李的以你为饵,引皇兄去狱鬼凼。临走之前,他……抽了龙骨散与亲信之人;并秘密写了一份传位圣旨,交于苏丞相。然后,孤身一人闯入狱鬼凼。”
沈清棠呼吸一滞,眼眶蓦地红了:“你……孤身闯狱鬼凼。”
“你别哭……”萧景焱手足无措地用手指蹭去他眼角湿痕,“我都不太记得的事情,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那什么才是大事?”
“找到你。”
沈清棠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几个急促呼吸之后,欻地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
萧景焱急忙抬脚追了上去。
空留下许判官和萧子安站在海棠树下,面面相觑。
厅堂里。
沈清棠坐在窗边的罗汉床榻上,视线聚焦在地板的某一点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棠,别生气了。”萧景焱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拽了拽他袖子。
“没生气。”
“撒谎。”
萧景焱抬起手,捧着他的脸说:“脸都气的鼓起来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
“什么?”
“狱鬼凼。”
“真的。”
“狱鬼凼,鬼王诞生地,妖邪恶鬼在人间的藏身地,凡人进入必死……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沈清棠抬起眼,目光缓缓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被眼眶里的泪水浸润得格外黑亮,一颗泪珠溢出眼眶悬在睫毛尖上,颤了颤,无声地滑落。
萧景焱的唇轻轻落在他的脸上,接住那颗滑落的泪珠,舌尖微微一探,卷入唇间。
苦涩的。带着某种久远而隐秘的酸楚。
可那苦涩散尽以后,他竟又品出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阿棠,龙骨幻境里虽然只看到了你对我的情谊,”萧景焱的声音很低、很缓:“可你又怎知,我就对你无意?”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对方眼底;“若真的无意,为何在看到那些记忆碎片时,心里会那样酸涩、难过。又怎么会情不自禁地亲近你。”
“我不知道……”沈清棠闷声开口,嗓音微微颤抖:“你从未说过。”
“那你呢?”萧景焱反问:“你对我说过吗?”
“……”
沈清棠沉默了许久,时间在这一刻凝滞。最终,他轻轻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萧景焱没有再问,他将沈清棠轻轻拥入怀中,扯起嘴角苦涩一笑,低声喃喃:“我们……到底错过了多少?”
“……”
沈清棠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环上萧景焱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
五百年了。
那颗飘荡了五百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归处。
…………
当沈清棠想起正事,和萧景焱一前一后从屋内出来时。
需要办正事的萧子安已经和办正事的许判官,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称兄道弟,已经从家族史聊到国家兴亡,从天南聊到了地北。
待看到他们从屋内出来时,庭院里的两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这么快?”萧子安挑起眉梢,促狭一笑,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皇兄,你不行啊……”
许判官在一旁点头附和。
“萧、子、安。”萧景焱额角跳了跳,他迅速看了一眼沈清棠。他瞟见沈清的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随后,他转头盯着萧子安那张欠揍的脸,磨了磨后槽牙:“你一个姑娘家,脑子里成天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子安歪歪头,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摊手:“我什么都没说呀,皇兄你自己想歪了,怪我咯?”
萧景焱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再说下去,指不定这女小子还能蹦出什么更离谱的词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