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反噬又开始了,沈清棠的胸口开始一阵阵地抽痛,他忍不住抬手按了下胸口。
“你胸口又开始疼了?”萧景焱伸手揽住的他肩膀,神色担忧,“是不是很痛。”
沈清棠的手从胸口放下了,神色如常道:“还好,不算很痛。”
“撒谎。”萧景焱盯着他的脸说:“嘴唇都泛白了。”
沈清棠没有接话。
“有没有办法将反噬转移到我身上。”
沈清棠轻轻摇头:“不能,触碰龙骨的时候,灵体会吸收一部分执念。执念太重的话……会反复重现执念相关的幻境,直到执念消解。”
“怎么消解?”
沈清棠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自我消解,无人能替。”
萧景焱沉默了一瞬,说:“那先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还要送萧子安回幽冥。”
“她又不是小孩,不会自己去。”
“她是被迫成为恶灵的,需要去幽冥说清楚情况,以免跟一般的恶灵放到一起处置了,对她不公平。”沈清棠解释道。
“天还没黑,鬼怕阳光。”萧景焱从善如流道。
沈清棠抬眼看了看天边将落的夕阳。
“夕阳也是光。”萧景焱顺着他的视线瞥一眼说。
“你俩一个帝魂,一个恶灵,是可以在阳光下出现的。”
“可以是可以,但被阳光灼烫,灵魂会痛。”萧景焱睁着眼说瞎话,他体内的阳气可以无障碍地接收阳光。
“……”
沈清棠被萧景焱半搂半扶着,在厅堂里的门楼台边坐下。他的脊背靠着龙凤抱喜、祥云绕圆满的台柱,双腿微微曲起,双手交叠稳稳放在膝上,姿态优雅从容。
但萧景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痉挛发颤。
“龙骨反噬?”萧景焱蹲到他面前。
“……”
“你告诉我。是龙骨反噬对不对?”
沈清棠闭上眼,沉默着点点头。他手指上的痉挛已经蔓延到了全身,整个身体止不住的轻颤。
忽然,萧景焱体内的龙骨颤动了一下,熟悉的淡青波纹从身体里溢出,渐渐凝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是幻境的余波,残留的最后执念——
寝殿里烛火跳动。
沈清棠吃力地将萧景焱拖到龙榻上,将人平躺放好后,坐在床边喘了几息粗气,然后抬起软绵无力的手臂,按着床沿撑起沉重的身体。却突然被碎碎叨叨醉语萧景焱抬手胡乱抓了一通,扯住了他的腰带。
才舒了口气,力气还没回笼的沈清棠,还么站稳当,就被大力一扯,一头栽进了萧景焱怀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动地待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
眼前的男人,白日里只能远远看着,偶有接触还要逼迫自己拿捏好分寸,不可逾越。从未有过如此近的距离,近到两人的鼻尖轻触,彼此呼吸交缠。暖黄的烛火之下,平日里英武霸道的人,敛起的剑眉多了几分柔情迤逦。
睡着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唇角微微勾起。萧景焱呼出的温热气息打在沈清棠的脸上,酒香浸染了口鼻,他被那股酒香醉了心、迷了智,鬼使神差地抬了抬下巴,薄唇贴在那热腾腾的、带着酒香的、柔软的唇上。
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开。
随后,他满脸惊慌地仓皇起身,逃命般地往寝殿外跑,险些撞到进来伺候的王公公身上。
他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连王公公在他身后喊他都没有理会。
大殿外,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了。
沈清棠拨开小侍打来的伞,冲进雨幕里,静静地站在雨中,脸上是从未在人前展示过的脆弱、孤伶、悲伤。他缓缓闭上眼睛,抬起头任由微凉的夜雨打湿他的头发、他的衣服,雨水从他的额间淌过眼角、顺着下巴,像个顽劣的恶魔小子滑进他的衣领里,浇灭他心中那团不受控的火热。
不消片刻,他就像个被风暴摧残的凰鸟,身上的漂亮羽毛被蹂躏成破破烂烂,铮铮傲骨也被折弯了一样,微微佝偻着身体。
发昏的头脑被冰凉的雨水冲刷着,慢慢重归冷静。他抬手擦掉眼角的雨水,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背,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
回到国师府,已是后半夜。
沈清棠裹着湿衣,下了马车,抬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石狮前的身影。
“父亲。”
“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沈父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作为臣子岂能留宿后宫。”沈清棠站在原地,冷静回视他。
“你还知道自己为人臣子。”沈父拉高了声调,“那为何要与帝同乘骑。”
“父亲不是在现场吗?是陛下拉我上的马,身为臣子难道要抗旨不成。”
“那又何必到如此之晚,你到底在干什么?”
“父亲是在审问我和陛下吗?”
沈父被噎了一瞬,脸上带着愠怒道:“别忘了你发的毒誓。”
沈清棠垂下眼:“我没忘。”
沈父静静地看着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
幻境最后的余波结束,沈清棠缓缓睁开眼。
萧景焱死死盯着他,“什么毒誓?”
“……”
沈清棠没有回答。
“你父亲的说的毒誓是什么?”萧景焱又问了一遍。
“忘了。”
“骗人。跟我有关是吗?”
沈清棠睫毛颤抖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萧景焱当是默认,“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反正,我早晚也是会知道的。”
“……”
“你偷亲我。”萧景焱话音一转控诉道,“在我十九岁那年。”
沈清棠一时没跟上他急转弯的思路,呆滞了一瞬。然后,心头一紧,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之后低下头艰难的开口说:“你……会觉得恶心吗?”
“不会。”萧景焱抬起他的头,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会觉得遗憾,遗憾自己毫不知情,遗憾我的第一次吻居然只是那么轻轻一点就没了。”
“对不起。”沈清棠慌乱地垂下眼睑,哑着嗓子低声说。
“你确实对不起我,”萧景焱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沈清棠,你欠我一个最珍贵的吻,要用你的往后余生来偿还。”
沈清棠抬起眼,眨了眨:“可我是鬼差,没有余生了怎么办?”
“……那就用往后鬼生来还。”
萧景焱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就像曾经他在自己唇上点的一模一样。
“哎~”萧子安盘腿坐在桌上,手肘撑在腿上,左手虚握抵住下巴,歪着头盯着他们:“我怀疑你们单开剧本不带我玩儿,但本世子没有证据。”
“你属猴的,爬那么高干什么?”被她冷不丁的出声吓了一跳的萧景焱,抬眼一横。
“看戏啊,”萧子安幽幽的说:“你俩在地下就卿卿我我、黏黏糊糊、视若无人;上来后,依旧我行我素、搂搂抱抱。你们倒是看一下周围,关心一下刚刚失意的本世子。”
“你是刚失意吗?你不早在五百年前死在了新婚夜?”萧景焱略微一想,虚情假意地唏嘘道:“确实凄惨。真可怜!”
“……”
萧子安翻个跟头从桌子上跳下来,落地时,顺势摆了个帅气的搏斗姿势:“陛下,决斗吧。一局定胜负,谁赢了谁跟国师在一起。”
萧景焱轻蔑地“切”了一声,“阿棠不喜欢女人。”
“五百年前,我追你时,你不是说不喜欢男人吗?”萧子安质疑地看向沈清棠。
沈清棠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两嗓子,将话题移开:“没想到永安王世子居然是个女子,你怎么会死在大婚之夜?”
萧子安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曲起右腿,将脚随意搭在台阶上,手肘抵住膝盖:“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不过,归根结底得赖你。”
“……我?”
沈清棠迷惑地看向他。
萧景焱先不乐意了,“朕还没怪罪你永安王府欺君罔上,你倒是先倒打一耙怪起了阿棠。你变成女子是因为阿棠吗?”他顿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一副顿悟了的吃惊表情:“该不会……你为了追求阿棠,”他抬手作刀状在□□斜劈一下,“切了你的小兄弟,将自己改造成了女子。”
沈清棠险些被口水呛住。
萧子安朝他的老鬼皇兄翻了个白眼:“我从出生就是女子。母妃是先皇的白月光、朱砂痣;母妃每生一个女孩,先皇就往王府塞一个女人,美其名曰是为了永安王后继有人。到我母妃已经接连生了六个女孩,父王为了不让先皇再往王府塞女人,便对外声称我的男孩,以此断了先皇塞人的借口。”
“那你死在新婚夜,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沈清棠疑惑道。
“因为……”萧子安一脸憋屈:“当年,我追不到你,就找了个跟你很像的替身。谁成想,这狗男人所图的是整个王府,甚至是整个大幽。”
“……”
“呵,你当年在沙场上以一敌百、杀得敌军闻风丧胆的那股狠劲儿,是不是被红盖头给盖没了?死在一个男人手里,死在洞房花烛夜。朕的脸面,真是被你踩了个干净。”萧景焱毫无同理心地冷声讥讽道。
“皇兄说的轻巧。那战场上的刀枪剑戟,认得清、躲得过。人心难测,再加上他有能替换成别人脸的邪术。换成是你,你也得中招。”萧子安不服气的回嘴。
“朕不会,朕又不像你,肤浅地靠脸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