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语用策略

日历很快翻到了十一月。

香江的秋天来得很迟,山上的风开始有了明显的凉意,校车驶过那段临海的路时,海面是一整片暗沉的铅灰。

进入十一月起,郦书遥和乔樑都活成了连轴转的机器。

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却可以忙到好几天都没见上一面。

对郦书遥来说,十一月只意味着一件事——deadline。

而且是,真的会dead的,line。

三篇期末论文的截止日期全部在十二月初。

每一篇都不轻松,何况是三篇挤在一起,同时写三篇不同领域的论文,实在是有点精神分裂了。

还有理论语言学大会的摘要。

截止日卡在11.30。

廖敬一直鼓励她投,她也确实想参加一次这种顶级的国际会议。

再者说,还得请廖老师吃饭呢。

虽然郦书遥对于结果是否真的是accept没有绝对的把握,但她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是reject,她也一定会请廖老师吃饭的。

墙上那张计划表被她重新改写了一遍,改成了专为十二月的几个ddl设计的冲刺计划。

红笔标出的节点密密麻麻,像一张可怖的蜘蛛网。

* * *

郦书遥也已经连续三天,在办公室奋战到半夜才回宿舍了。

目前这篇小论文的雏形已经基本上有了,让她最头疼的是那篇摘要的字数。

会议方给的上限是一页A4纸,10号字。

她怎么改都放不下,好像每一个字都长在该长的位置,删哪个都像割肉。

留着它们,超字数。

删掉它们,平庸,泯然众人。

郦书遥往椅背上一靠,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算了,先去续杯咖啡,脑子转不动了,糖分和咖啡因或许能把她从泥潭里捞起来。

走廊尽头有台自动贩卖机,她拿着八达通走过去,半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几乎是闭着眼睛凭手感按下那个熟悉的位置。

机器“嗡”地震了一下,便没了下文,没有熟悉的“嘟”声。

她这才看清亮着的小字:售罄。

烦死了!

她想起了孙悟空的表情包。

为什么就这么点小事,也要跟她过不去!

她不甘心地又按了一次,机器依旧保持沉默。

“卖光了?”身后忽然有人出声。

郦书遥转过头,廖敬站在走廊另一端,一手拎着个外卖纸袋,正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现在已经八点多了,整栋楼几乎都空了。

——原来加班到这个时间的,不止她一个。

“廖老师?”她有些意外,“您怎么还没回去?”

“还要处理点工作。”他走近,把手里的纸袋掂了掂,“刚送到的,你喝这杯吧。”

说着,他从袋子里抽出一杯咖啡,递了过来。

郦书遥接住,掌心传来温热。

“这是……?”她迟疑。

“点了两杯。”廖敬说得轻描淡写,“两杯起送,熬夜写东西还是需要点咖啡的。正好给你一杯,免得你跟那台破机器置气。”

正好?

“那……多谢廖老师。”她捧着那杯热咖啡。

廖敬没有立刻走,视线掠过她办公室透出的光亮。

“在赶论文?”

“嗯,三篇期末论文一起偷袭我。”她说得有点心虚。

“要不,”他停顿了一下,“到我办公室写?”

诶?怎么突然?郦书遥眨了眨眼。

“我桌子大,你那些资料铺得开,再说如果你卡住了,有问题随时能问我,总好过一个人在这儿干熬。”

句句都在为她考虑,可郦书遥还是没太转过弯来——她自己的工位明明好端端的,何必大费周章搬到楼上去。

她直直地看了他几秒,眉梢忽然一挑,那点还没被熬夜磨掉的小狡黠,又不合时宜地探出头来。

“廖老师,”她故意压低嗓子,“您该不会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心里头有点发毛,想找个伴儿壮胆吧?”

这要是搁三个月前,她断不敢这么没大没小地跟廖敬说话。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在他面前,有些玩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根本来不及在脑子里先纠结一遍。

廖敬被她问得微微一怔,旋即笑出了声:“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郦书遥本是信口一逗,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反倒把自己搞得不会了。

这人怎么连这种玩笑都接得如此理直气壮。

“走吧,”廖敬已经转身,“早写完早收工。”

廖敬的办公室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整洁了一些,窗台上还添了一小盆绿萝。

郦书遥进来后,他把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嗯……走廊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也画出一道光亮。

郦书遥看了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没有说什么。

他桌子确实够大,加上他把自己那一摊往边上挪了挪,果真腾出大半张桌面给她。

廖敬的办公桌是L形的,他转向放着拓展屏和电脑的那边,郦书遥则坐在另一边的外侧。

郦书遥透过电脑屏幕上方偷偷瞄了一下,可以看到廖敬的侧脸。

他现在已经擦过了眼镜,又对着屏幕批改起什么来,大约是学生的作业。

接下来,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郦书遥能清晰地分辨出两副键盘的声响,也能听到翻动纸张的窸窣。

这份安静非但不叫她局促,反而令她感到安心。

照理说,和老师独处一室,她该浑身不自在才对。

可斜对面坐着这么一个人,专注地忙着自己的事,既不打量她,也不催促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她写得比在自己工位上还顺畅。

大概是咖啡因起效了,她这样替自己解释。

小论文修改得差不多了,郦书遥又回到摘要的长度问题上。

她又犯起难来。删?还是留?

“廖老师。”她踌躇片刻,试探性地开了口。

“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廖敬转过来,耐心地问道。

“现在我的摘要好像太长了,可我一个字都不能再删了,再删就不对了。”

“哦?给我看看。”

郦书遥转动自己的电脑屏幕,又贴心地将显示比例调整到最大。

廖敬扶了下眼镜:“呃…其实我看得清的。”

听到他的“辩解”,郦书遥捂着嘴笑了一下。

廖敬浏览了一遍,又思索了一下,说道:

“大体上看确实没有多余的废话了,现在就是要想办法缩到一页的篇幅。嗯…你现在用的是Word,有些例句的间距和排版,还是不好调整,可能会浪费一些篇幅。你有没有考虑过用LaTex?”

“LaTex?”郦书遥重复了一遍这个发音古怪的词。

其实这个名字她不算全然陌生,乔樑写论文时提过几回,说他们组里投稿全用这个,可郦书遥自己一次都没碰过。她的论文,一向是Word一路写到底的。

“对,一个学术写作里很常用的工具,”廖敬解释,“尤其是格式和排版这一块,比Word灵活太多。公式、例句、表格,它都能给你排得规规矩矩。”

说着,他把自己的电脑挪了过来,键盘上一阵脆响,调出一个网页——Overleaf。

“喏,这就是用LaTeX的地方,”他指着分成两半的页面,“左边输代码和正文,右边实时编译,最后直接导出PDF。”

郦书遥凑过去看。

左边那一栏密密麻麻,是她看不太懂的命令和符号,斜杠、花括号,一行行堆叠着,右边却奇迹般地呈现出一页干净规整的印刷品一般的文稿。

代码驱动排版——这个逻辑她倒不陌生。

做数据分析时她用过R,那种在控制台里敲下代码命令,然后看着结果跳出来的方式,跟眼前这个隐隐是一个路数。

但不陌生归不陌生,真要她自己上手,又是另一回事。

左边那一屏代码看得她两眼一抹黑,斜杠后面跟着的那些单词,哪个是控制字号,哪个是控制行距,哪个又是排例句的,她全然摸不着头脑,连从哪一行下手都不知道。

“这……看着好复杂,我连第一行是干嘛的都看不懂。”郦书遥有些泄气。

“刚上手都这样,不用从零开始写。”廖敬倒是不以为意,转回自己的电脑敲了几下,“我给你一个现成的模板,是我以前写的一篇摘要,也是一页的篇幅。框架我都搭好了,你只要往里头填内容就行。哪一块是标题、哪一块是正文、哪一块排例句,我都标好了注释,你可以照着改。”

不一会儿,郦书遥的AirDrop弹出一个文件。

廖敬探过来,帮她在Overleaf上新建了项目,把文件导了进去,然后又帮她示范了一下,如何填自己的东西进去,标题、作者、正文不一会儿就清晰地显现出来,例句也都被整整齐齐地编了号。

“你看,例句用这个,”他指着左边一段被注释框住的代码,“序号会自动生成,你删一个加一个,后面的全跟着变,不用自己手动调。间距也可以自己设置,不会再像Word里那样。”

郦书遥一时有点恍惚。

同样的内容,从她那个磕磕绊绊的Word文档里搬过来,仿佛只是换了身衣裳,整个人就精神了。

原先挤得乱七八糟,在这套排版里竟显得从容了不少。

“……这也太好用了吧。”她由衷地感叹,方才那点畏难,悄悄被一种新鲜感取代。

“工具而已,”廖敬笑了笑,重新坐回他那侧,“上手要花点时间,但相信你迟早会真香。回头你写博士论文,几百页的东西,更离不开它。”

郦书遥试着改了一个字,敲下编译,右边那一页便顺从地刷新了一下。

那种亲手让代码听话的微妙成就感,和当年第一次在R里跑通一段脚本时的感觉,竟有几分相似。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办公室里只剩下两副键盘错落的声响。

她一边对着廖敬的注释摸索那些命令,一边把自己的摘要一句句往里搬迁,遇到实在卡壳的地方,就抬头问他一句,他三言两语点拨一下,又各自低下头去。

那篇臃肿的摘要,在这套新工具的帮衬下,终于被收进了清清爽爽的一页之内。

改完最后一个标点,郦书遥长长舒了一口气,伏在桌上歇神。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忘了“麻烦廖老师”这回事,问他问题像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

而在她伏下身后,视线照不到的那个角度,斜对面那人停下了批改作业的手。

廖敬看着她趴在桌上,终于卸下紧绷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

* * *

周日那天晚上,郦书遥正在宿舍看LaTex操作教学视频,妈妈的电话打来了。

哦,差点忘了,又到了和爸妈打电话的时候。

“最近在忙什么?”陈家燕女士的声音传来,但不知为何,每次听到,郦书遥都会有些紧张,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高中,在妈妈的监视下完成每天的作业。

“在写期末论文。”郦书遥懒洋洋地回答。

“写得怎么样了?”

“有三篇,在赶呢。”

“哎,你说你,读个书读得比上班还累,你要注意效率,不要瞎忙,知道不?”妈妈念叨了两句,话锋一转,“对了,上礼拜你爸跟教育口几个领导吃饭,里头有一个,是你们那个……小江啊,之前说要应聘的学校,管人事的副校长。”

听到这个名字,郦书遥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揪了一下。

她还没跟父母提分手的事,在二老的认知里,她和江定寒还好端端地处着。

前阵子他们听说江定寒打算毕业回老家工作,这事父母心里是乐见的,一来盼着女儿将来也能跟着回去,二来总觉得有个“知根知底”的本地小伙子在身边,踏实。

“你爸当时就随口提了一句,说我们朋友家孩子也去应聘你们学校了。”妈妈语气里带着点惋惜,“结果那副校长说有印象,可惜啊,上会没通过。”

哈?郦书遥差点大叫一声。

上会没过?

她想起研讨会那天,江定寒把她堵在走廊上,说他拿到了省内最好的985的offer,稳定又高薪,可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为了她留在香江。

为了她。

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offer。

原来那个被他渲染得无比重要的牺牲,从头到尾就不存在。他连这种事,都要替自己编一个好听的版本。

——原来如此啊,他那点可怜的体面,是用谎言撑起来的。倒是也很符合他这个人的形象,惯会使用花言巧语包装自己。

她想起语言的策略性。

有人用语言来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人用语言来把自己包装成另一个人,好让别人看不清他的真实形状。

可笑。

她在心里轻轻搁下两个字,到此为止。

“……是吗,他现在回香江了。”她尽量表现得很平淡,“现在工作是难找。”

“可不是嘛。”妈妈顺着叹了口气,又开始她那套熟悉的论调,“所以我跟你爸才说,女孩子家,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把那些虚的看得太重。”

郦书遥盯着屏幕上的公式符号,忽然心下一动:“妈,我问你个事啊。要是……我是说要是,我以后不想那么早结婚,或者,干脆觉得一个人也挺好,你跟我爸……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这孩子,好端端问这个干嘛。”妈妈的声音里透出一点警觉,又有点没好气,“是不是跟小江闹别扭了?”

“没...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也不能这么问。”妈妈的语气一下子拔高,那套话又涌了出来,“女孩子哪能一个人过一辈子,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到了岁数,一个人在外头,连个商量事儿的人都没有,生个病都没人端碗水。”

郦书遥没作声。

这些话她从大学就开始听,每一句都像在否定她。

“再说,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我跟你爸……唉,我们能不操心吗。你过得好不好,我们隔着一千多公里,看也看不见。”

郦书遥愣了一下,没料到妈妈会说出这么一句。

这话裹在一堆催婚的、听着别扭的话里,本不起眼,可“看也看不见”几个字,却还是莫名地,轻轻地拧了她一下。

“……我知道了妈,我真挺好的。”

“好什么好,行了行了,不跟你贫了,你忙你的论文吧,别熬太晚。”

挂了电话,郦书遥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儿。

她想,或许等忙过这一阵,分手的事,是该找个合适的时候,跟他们说一说了。

* * *

郦书遥写到实在撑不住,倒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手机,指尖一下下往上划,神思早已不知飘到了哪里。

直到一条朋友圈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是姚相宜发的。

她和姚相宜撕破过脸,却谁也没把谁删掉,维持着这点学术圈里面子上的太平。

所以姚相宜的动态,偶尔还是会这么不经意地飘到她眼前。

那是一张配图很满的九宫格,文案写得云山雾罩,全是些只有当事人才解得开的甜腻暗语。

郦书遥本想划过去,目光却被其中一张照片吸引。

照片拍的是一桌烛光晚餐,构图里“不经意”地带到了对座的一只手,手腕上那块表,郦书遥很熟悉。

还有那条文案末尾——我终于握住了那道属于我的光。

郦书遥的睡意,瞬间被一股寒气逼退了大半。

那块表,还有什么光。

江定寒和姚相宜,在一起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心里浮起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真是恶心......江定寒前脚说“我是为了你留在香江”,后脚就和姚相宜勾搭在了一起。

而那个曾经处处与她为难的姚相宜,此刻大约正沉浸在感动里,浑然不觉自己接过的,是一个怎样的剧本。

郦书遥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和姚相宜之间没有半分情谊,她对江定寒更是早已没有半分留恋。

可看着那张照片,她竟生出一丝悲悯。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尊重祝福。

她锁了屏。

那点寒意并未就此散去。

因为她想起来,文学院办公室前几天发来的消息。

十二月中旬,中国文学系有一场学术研讨会,雇她去拍照。

中国文学系,江定寒的主场,如今再添上一个姚相宜。

到时候,那间会议厅里,她大约要同时撞见这两个人。

一个是缠了她许久、阴魂不散的前任,一个是与她交过恶、如今又站到了那人身边的旧敌。

那种被一双眼睛黏住、怎么甩也甩不脱的感觉,又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

她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别再想下去。

十一月的夜风掠过山林,郦书遥第一次在宿舍听到了猴子的叫声。

风声与猿鸣混在一起,像是一阵又一阵低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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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语用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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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与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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