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祈愿句

整个十一月,郦书遥都在赶论文、做汇报、改论文、答疑中度过。

尤其是两门外系的课,她不想让自己的期末汇报做得太难看,所以又花了不少功夫,查阅资料,甚至约了授课教师讨论论文。

有一天凌晨两点,她趴在桌上睡过去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脸压着了键盘,在文档里敲出一排乱码。

还有一天晚上连着喝了三杯咖啡,直到第二天早上还在心悸。

好在,都顺利过关了。

而廖敬那门课,期末考核形式是闭卷考试。

从十一月底开始,就陆陆续续有本科生和郦书遥约时间答疑。

对于学生的要求,郦书遥向来都是来者不拒的。

和年轻的小朋友们交流,好像会让人心情愉悦似的,甚至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好几岁。

诶?那是不是…廖老师总说“小朋友”,也是这种想法呢?

想到廖老师,郦书遥也很自然地觉得,自己这边多解决一些学生的疑问,廖老师那边也能轻松一点。

她似乎全然忘了,自己的十一月有多么黑暗。

这天,理论语言学大会的会务组发布通知,会议摘要提交截止日期延后了。

延至12月10日。

嗯…又多了一点喘息和修正的时间。

不过也意味着,又增加了10天的殚精竭虑的时间。

说是摘要,其实本质上是对一整篇论文内容的浓缩。

而且对于这种级别的会议,任何一个小地方都不能模糊应对。

多出来的十天,她几乎是把自己钉在了办公室的椅子上。

她将摘要分别发给了岑老师和廖敬,请两人各提意见。

岑老师的回复,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批注言简意赅,条条戳在软肋上。

“这里的论证跳跃太大”、“这个例子不够典型”、“结论部分和前面脱节”,看得她一阵冷汗。

可结尾处,又添了一句,“整体思路不错”。

郦书遥苦笑了一下,倒也习惯了。

廖敬的回复晚了小半天,附件里也是密密麻麻的批注,但语气完全不同。

“这里可能是审稿人容易卡住的点”、“如果这样调整,逻辑链会更顺”。

像是在陪她一起,把这篇东西细细打磨。

她把两份意见揉在一起,连夜改完,在十二月九号晚上十一点半,点击了提交。

盯着屏幕上那个“Submitted”的标识,终于长舒一口气。

连着熬了这么久,像是绷到快断了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松开了,反倒没有设想中如释重负的畅快。

她瘫在椅子上,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 * *

第二天一早,郦书遥背着相机,赶去会议厅。今天中国文学系的研讨会,她是被雇来的摄影师。

刚到会场门口,就撞见了江定寒和姚相宜。

姚相宜贴着江定寒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声音特意提高了几分:“江师兄,你看今天的嘉宾,有好几个都和你的研究方向很接近呢。”

江定寒没接话,只是低头应付似的点了点头,视线飘忽了一下,落到别处去,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错开半步,像是想从姚相宜的身边抽离。

郦书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很怪。

她一时说不清哪里怪,只是这画面总让她想起小时候看的那种劣质偶像剧。

两个人贴得很近,姿势摆得声势浩大,可肢体的松紧和眼神的落点,却往不协调的方向去了。

与其说是热恋,倒不如说是……一场表演。

她收回目光,没再继续琢磨这两公婆,举起相机准备开始工作。

预感到今天注定不会安稳地度过,不知道他们又会变出什么花样来。

果然,从茶歇开始,郦书遥就像吞了苍蝇似的。

上午的场次刚结束,她挂着相机路过茶歇区,顺手拿了一杯咖啡。工作了一上午,她需要点提神的东西。

“哟,你看,工作人员还有空喝咖啡呢。”姚相宜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过来,刚好落进郦书遥的耳朵,“反正开会嘛,学术蝗虫也常见。”

听到这话,郦书遥刚喝下去的那口咖啡好像一下子变得很烫。

姚相宜把那句话悬在空中,让郦书遥自己决定要不要认领。

反击?还是忍着?

如果反击,那她就等于主动走进了姚相宜为她画好的圈里,姚相宜想要的就是她的反应——你急了,那你就是那个“学术蝗虫”。

既然姚相宜说的是“工作人员”有空喝咖啡,好,她也没说是哪个工作人员。

郦书遥端着杯子走了,就当没听见,转身继续去处理相片了。

既然你没指名道姓,那我就按字面意思理解。

到了中午饭时间,会务组统一安排了工作餐,唯独没有郦书遥的份。

她大概猜到了原因,但还是找负责餐食的人问了一句,对方为难地说,“姚相宜同学是本次的会务统筹,她之前说摄影师是外聘的,已经付了工钱,就没有安排餐食的义务。”

好好好……

郦书遥也不是第一次被雇来做公务摄影了,医学院、工学院、学生事务处……她都去过,但一整天的活动还不管饭,这是第一次。

姚相宜能做出来这种事,也算正常。

她没再多问,转身去附近的便利店随便买了个饭团,蹲在会议厅外的楼梯间吃完。

下午拍摄的时候,姚相宜又凑过来,皱着眉说她拍照的快门声太大,“影响到发言老师的思路了”。

郦书遥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了一眼相机。

“不好意思,我已经把快门声调到最低了,你要是还嫌声音大,我就只能用手机拍了。”这是她今天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回击。

江定寒就在旁边看着,起初一直没什么反应,任由姚相宜一次次找茬。

直到听到郦书遥说了话,他才摆出一个和稀泥的和事佬姿态,慢悠悠地开口:“行了行了,别为难郦书遥了,毕竟不是专业的摄影公司,凑合拍拍算了。”

我请问呢?你花了请专业摄影公司的钱吗?

花香蕉的钱就只能请到猴子。

郦书遥听到江定寒这话,差点气得笑出声来。

听着像是在替她说话,可却处处贬低她。

而且,江定寒的出场方式,像是特意做给谁看的一场戏:你看,我身边不缺处处为我着想的人,你不必再拿这种别扭的方式来吸引我的注意。

郦书遥没有让任何情绪爬上脸,只是冷冷地对他们说:“让开,别挡路。”

* * *

下午的中场休息,难得的摸鱼时间。

她躲进会议厅后排的角落,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突然,她又想起姚相宜的那条九宫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了姚相宜的主页。

没了?

她上下划了两遍,整条动态,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她被姚相宜屏蔽了?

最新的动态是一条转发,配文“工作使人头秃”,看起来一切正常,唯独那条朋友圈像被抹掉一样,确实不在了。

“书遥,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探出来,把她吓了一跳。是薛博闻,隔壁办公室的历史系师兄,也是文学院副院长的高徒。他怎么会来参加这个会?

“hello薛老,我今天是来拍照的。”郦书遥晃了晃手上的相机。

“噢怪不得,我说呢,这会议跟你的研究方向一点关系都没有。等下的那几场报告,是关于唐宋文学的,正好和我的论文有点关系,我来学习一下。话说你怎么缩在这里?”

“不想去茶歇区。”她没有多解释,薛博闻顺势在郦书遥旁边的座位坐下。

“诶对了薛老,”郦书遥凑近了一点,“你最近有没有看姚相宜的朋友圈,我怎么感觉她把我屏蔽了呢。”

其实经过上次那么一闹,姚相宜、郦书遥、江定寒的恩怨,算是人尽皆知了。

不过郦书遥一直没有再和江定寒往来,渐渐地,大家也就不再关注,默认他们两个已经老死不相往来。

听郦书遥这么一问,素来消息灵通的薛博闻来了兴致,换上一副“我懂”的表情,看了郦书遥一眼。之后,他当着郦书遥的面,点开了姚相宜的朋友圈。

“诶?她没屏蔽我啊,我也能看到这些,一模一样。”郦书遥有些不解。

“哎,书遥啊,作为过来人,我跟你说……”薛博闻凑得离郦书遥更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一般这种情况下,姚相宜应该不仅不会屏蔽你,反而会经常贴脸开大,她炫耀还来不及呢。”

“噗——薛老你很有故事啊。”

薛博闻晃了晃手指,“往事不用再提。”

“那…你之前在朋友圈里刷到过姚相宜发的,什么烛光晚餐之类的吗?可能一个月前?”

薛博闻想了想,又摇摇头:“如果她发过这种,我肯定第一时间就get到她的意思了,不过我最近真没见她发过这种。怎么了?”

“那没事了,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郦书遥收起手机,又多了点异样感,不知故事的全貌究竟如何。

当然,也可能是这两公婆故弄玄虚,无聊。

* * *

手机在下午的报告时又震动了几次。

但郦书遥那时候正被姚相宜堵在后面,数落她拍照姿势“太随意、不够尊重学者”。

台上的讲者还在慷慨激昂地讲唐宋变革论,郦书遥实在气得不行,但没法直接和姚相宜发作。

只能低声和她说,没办法,只有那个角度能拍到完整的人像。

姚相宜其实并不在意郦书遥到底怎么拍照,她只想踩郦书遥一脚而已。

郦书遥当然也懂她的心思,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接中国文学系的活儿了,给多少钱都不接。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郦书遥又生气又无语,她把怒火完全发泄在拍照上,拍了好多雷霆镜头,什么嘉宾打哈欠的,嘉宾翻白眼的,听众打瞌睡的。

眼看这场报告快结束了,好看的不好看的照片也都拍得差不多了,郦书遥才想起方才手机好像震动了一下。

有两条微信,都是廖敬发的。

Liao:【书遥,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今天我过生日哦。】

Liao:【啊…如果你不方便,也不用勉强,就当我没说[捂脸]】

两条消息之间,隔了半个小时。

坏了,廖敬在这两条消息之间的时间里,是不是……想了很多有的没的啊!

郦书遥内心某处忽然软下来,她也顾不上再为姚相宜的事生气,手忙脚乱地打了字,回复过去:

遥遥:【不好意思廖老师!我今天在中国文学系做会务,刚才在工作没看到手机!老师生日快乐,我晚上会去的~】

遥遥:【如果你还没改变安排的话】

郦书遥又补了一句。

还没等她退出聊天框,廖敬就秒回了:

Liao:【Good!那就六点半,我在地铁站等你。】

* * *

六点二十五,郦书遥跑上地铁站的站台,还没喘匀气,就看见廖敬已经先到了。

“跑这么急干嘛,还有五分钟呢。”廖敬看她过来,笑着说。

郦书遥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一开完会我就溜出来了,生日快乐,廖老师!”

“谢谢。走吧,我看维港那边有家西班牙菜,网上评价不错,订了个位置。”

从地铁站到餐厅的路上,廖敬比平时沉默了一些,郦书遥只当他也累了一天,没再多想什么。

餐厅的玻璃窗朝着海的方向,能隐约看见对岸的霓虹连成一片。

郦书遥坐下的时候,还在心里感叹,能看到维港夜景的饭店,确实是第一次来,哪怕只能看到一小片夜景。

蒜香面包,西班牙海鲜饭,焗虾,看起来都很诱人。

至于饮品……廖敬点了一杯红酒,郦书遥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无酒精饮料。

酒水上来之后,郦书遥端起杯来,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措辞。

“廖老师,真的很荣幸也很开心,您会想和我一起过生日。祝您新的一岁,身体健康,墨池常润,最重要的是,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段话有点“太完整了”,像是在背一篇提前拟好的发言稿,可她确实想把这些话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见郦书遥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廖敬笑着摆了摆手:“在我这儿就不用再端着了。”

“啊?”郦书遥被他说得一愣,握着酒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我是说,在我这儿,如果你不想说这些,也不用应酬似的逼自己说。我知道你人很好,什么场合都能说得周到,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能以最舒服的方式和我相处就好。”

”廖老师,您多虑了。”

郦书遥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廖老师,您可能觉得我刚才那些话是客套。但我妈说过,那些话之所以听着让人受用,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或多或少是真心实意地想表达点什么,或许是感激,或许是赞美,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希望对方好。”

廖敬挑眉,她的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您之前也说,人贵在表里如一,修辞立其诚。所以,刚才那些,听着像是应酬,但也是我真心想和廖老师说的,希望老师一切顺遂,不勉强的。”

廖敬安静地听她说完,眼底的笑意换成了更认真的神色。

“……好。”他很郑重地说,然后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你,书遥。”

这名字叫得郦书遥心里一颤,明明平时也是这样叫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廖敬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问起她今天在中国文学系的研讨会上过得怎么样。

“别提了……”郦书遥摆出一副苦瓜脸,随即反应过来今天是廖敬的生日,不该一直愁眉苦脸的,于是收回了表情,把姚相宜的事挑挑拣拣讲了一点。

廖敬听着,眉头微蹙:“那个姚相宜这么欺负你?”

郦书遥及时收住了话题:“嗐,她就那样的人,不给她眼神就是最好的回击了。”

一来,郦书遥怕自己一直吐槽姚相宜,会打扰廖敬过生日的雅兴,二来,再聊下去……可能就要聊到江定寒身上了,虽然她和廖敬已经熟悉了很多,但……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郦书遥都本能地回避廖敬来追问这个方面的问题。

好在,廖敬也没多问,只感叹了一句“辛苦了”,顺便给她夹了点菜。

郦书遥低头戳着碟子里的虾壳,“我是不是特别怂啊?一边跟你吐槽那些事,一边又什么都没做,就忍过去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挺没出息的。”

廖敬听了,放下筷子,认真看了她一眼。

“当然不会,你不选择正面回击,这是你保护自己、顾全大局的方式,你吐槽他们,是你自己真切的感受,这两件事并不矛盾,也和‘没出息’毫无关系。”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那么回事。”

“而且,”廖敬加了一句,“你愿意和我吐槽,说明你信任我,我很开心。”

郦书遥不好意思地笑笑,“老师,别光说我啦,说说你吧,在美国的时候怎么过生日啊?”

“最开始比较叛逆的那几年,干脆不过,后来…开始有人和我一起过生日了。读博士的时候,我有个合租的室友,我们俩一直合租到我博士毕业,生日都是和他一起过的,再后来他走了,我又开始一个人过生日了。”

“唔…有点孤独啊。”

郦书遥又想到廖敬来香江这半年,除了岑老师和课题组,好像确实没什么别的交际圈。

白天有课有研究,忙起来热热闹闹,可到了这种日子,一个异乡人的孤单,她可以感同身受。

“还好,习惯了。哦对我想起来,我那个室友也是你们省的,应该比你大三岁左右,据说当年也是学习成绩非常好的,全省前几名考上了清华,你们俩该不会认识吧。”

“嗯?他叫啥!”郦书遥一听这话,来了兴致。

“钟洧澄。”

“是他啊!钟大神!”郦书遥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他初中和高中都和我一个学校,但是比我大,我也不算直接认识他,只是,他太优秀了,数学物理都经常考满分,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来着,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在初中部的时候就听说他在高中部的事迹了。”

“这世界真小,没想到啊。另外,悄悄透露一点秘密给你,他生活能力…比较堪忧,我们俩一起住的时候,我感觉我好像一直在扮演他的妈妈。”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郦书遥一下子没有憋住。一向温和的廖敬,冷不丁这样吐槽别人,营造出很强的反差感。

“难怪……我记得读高中的时候,我的班主任也是他的班主任,和我们说,他妈妈每天都会给他送午饭和晚饭,对他的学习和生活都特别上心。话说钟大神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我博士毕业那年,他去了坡国,现在在一家大型IT公司搞技术研发。”

“哇…好厉害。”

“你也很优秀,不用羡慕他哈哈。”

郦书遥没想到,廖敬……居然会给人当男妈妈。而且,曾经的风云人物,钟大神,居然听上去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感叹谁的人设碎了一地。

“廖敬当男妈妈”和“钟大神生活不能自理”这两个画面,让她越想越觉得荒谬,她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怕被看见,又赶紧用手背挡住了嘴。

“想啥呢,怎么还自己笑上了?”

“啊?噢!”郦书遥被廖敬这么一叫,才回过神来,连忙说:“今天是你三十岁的生日诶,好重大的日子。”

廖敬自己也短暂地愣了一下,感叹道:“是啊,我居然都三十岁了,感觉怪怪的。”

“三十而立嘛,廖老师这不是立得挺好的。”郦书遥接了一句,但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敷衍,赶紧找补,“而且,说真的,您看着一点都不像三十岁,之前带您办手续的时候,行政老师还以为您是应届博士生呢。”

“是吗,那我得谢谢她的眼神不好。”

“真的!您平时看着可年轻了,尤其是不戴眼镜,衬衫穿得也不那么板正的时候,跟我们博士生站一起根本分不出来。前段时间有些本科生来问我问题嘛,他们都说廖老师是不是刚毕业,感觉好年轻。还有好几个女生都偷偷和我说,感觉廖老师颜值很高,嘿嘿嘿。”

“你呢?你也这么想吗?”

“啊?我?”郦书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眼神不自觉地移向了别处,“我…我…我如果也是本科生的话,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我说,你也觉得,我年轻吗?”廖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心虚的表情,小姑娘大概理解错了他的问题。

“老师你故意的!”

郦书遥始终没怎么直视廖敬的眼睛,所以也未曾注意到,廖敬眼中的笑意。

吃到快结束,郦书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买单的事。

她惦记请廖老师吃饭很久了,所以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打定主意,这个客,今天她无论如何都得请上。

他们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郦书遥已经快步走向收银台。

廖敬看出了她的用意,脸上带着点不赞同:“是我约你来的,而且说好我请的。”

“今天是您生日,哪有让寿星自己掏钱的道理。”郦书遥据理力争。

“可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我赚得比你多。”

“这是两码事!”

两人推让间,服务员已经把账单捧了过来,礼貌地问:“一共411块,请问哪位买单?”

廖敬动作很快,几乎是同时摸出了手机,正要打开付款码。

可郦书遥变戏法似的从包里翻出一沓叠纸币,正是当初廖敬硬塞进她包里的那420块。

她动作利落,抢在廖敬手机解锁之前,把钱塞进了账单夹,声音清脆:“我先付了喔!麻烦收一下,谢谢。”

廖敬的手顿住了,看着那沓熟悉的纸币,哭笑不得地说:“你还留着这个?”

“当然留着啊。”郦书遥得意地晃了晃收据,“这钱我早就想好用途了。”

“什么用途?”

“专款专用,回馈廖老师呗。而且我早就知道,这钱是您自己的,因为系里报销从来不给现金,都是直接打到卡上的,您那天说的一听就是假的。”

廖敬无奈地笑了:“居然被你看穿这么久了,我还以为我的说辞天衣无缝呢。”

郦书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像是在说,这点小伎俩就想瞒过我。

“那…你摘要accept了之后的那顿饭,还有吗?”

郦书遥刚把收据折好塞进包里,身后传来廖敬的声音,语气软软的,还带着一点试探。

她一回头,意外地对上了廖敬那双有点湿漉漉的眼睛。

“啊?这……”

——这样软萌的廖老师谁能受得了啊!

“有有有,当然有。”她说,像在哄人一样,“我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不管有没有accept,我都请,所以,你别担心啦。”

“好啦,我开玩笑的,不逗你了。”

* * *

出了餐厅,郦书遥没直接往地铁站走,反而拐了个弯,走向旁边的一条小路。

“这边吗?”廖敬有点意外,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她走。

“先别问啦,跟我来就对了。”郦书遥卖着关子。

拐过两个街角,他们来到了一间不大的甜品店。

郦书遥推门进去,跟店员说了几句,报了一串号码,不一会儿,店员就捧出一个提盒。

“我今天下午才知道您生日,来的路上才知道在哪里吃饭,所以……来不及做什么准备,临时订了个附近的小蛋糕,吃完饭正好来取。”

廖敬看着郦书遥,有点出神,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大概没想到,郦书遥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怎么啦,过生日当然要吃蛋糕!”郦书遥看到他走神,便叫他一起走,“咱们去维港那边吧,找个能看到夜景的地方坐着吃。”

两人在海边找了个台阶坐下,郦书遥小心翼翼地把蛋糕从盒子里取出来,插上一根小小的蜡烛,点燃。

烛光在夜风里跳跃,映着廖敬的侧脸,郦书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许愿吧。”

廖敬看着那点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半晌,才闭上眼睛。

郦书遥没问他许了什么愿,只是安静地等着,直到他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怎么不带到店里吃?”廖敬拿起小叉子,“坐在店里也方便些嘛。”

“我去的路上查了一下,带到店里要收100块切饼费的,所以我想着在外面吃能省下这笔钱哈哈哈。”

“你可真是把‘能省则省’刻进DNA里了。”

“那必须的,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嘛,就像您为了九五折跑去学校超市买东西一样。来吧,您先尝尝。”

郦书遥双手端着纸盒,廖敬插上了叉子,正要割下来一块,一个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一小块奶油甩在了郦书遥的眼镜上。

“诶哟!”郦书遥往后缩了一下,奶油已经挂在了镜片上,“您先帮我拿一下蛋糕,我擦擦——”

话还没说完,廖敬已经放下叉子,伸手过来。

她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抵住了镜框的两侧,然后那副眼镜就离开了她的脸。

她的世界里,对岸中环的霓虹忽然融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连廖敬的面孔也变得像隔着水雾。

她眨了一下眼,什么都看不太清,只能感觉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凉意和咸腥,以及视线模糊之后被无限放大的另一种感知——他离她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被风裹着,抚过她的耳畔。

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只得望着那团模糊的方向。

她听见他低头抽出纸巾的声音,很轻摩擦声,以及隔着纸巾擦拭她的镜片的声音。

她应该说话的,应该开玩笑说“你这刀工不行啊”,或者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层忽然凝固的空气。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

“好了。”

她感觉到镜框重新碰到耳廓,鼻托轻轻搭上鼻梁。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霓虹、海面、路灯、他的侧脸。

“不好意思,”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松,“没控制好力道,快吃吧。”

郦书遥这才如梦初醒般,把蛋糕往前递了一下,她庆幸,夜色帮她掩盖了脸上可疑的红晕。

“很好吃。”他说。

郦书遥松了口气,也挖了一勺尝了尝,满意地点头。

“廖老师,祝您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是什么类型的句子?”廖敬突然问。

“怎么还带小测的!”郦书遥笑着抱怨,不过还是认真回答,“嗯…我觉得是祈愿句吧!”

“后天是咱们那门课的期末考试,考完试之后,我会回家一趟。”廖敬忽然说道。

“诶?也是,老师应该好久没回家了。还不知道老师是哪里人呢。”

“我家在北京。”

“噢!原来是地道儿北京儿人儿啊!”郦书遥突然玩心大起。

廖敬听到这个蹩脚的儿化音,笑得停不下来,“不敢当,我不算北京人,我出生在上海,初中的时候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全家才搬去北京,但是论家乡的话,我也算半个广府人,我爷爷的祖籍在广府,虽然我一句粤语都不会说。”

“哇,所以您有好几个家乡。”

廖敬摇摇头:“我时常感觉自己没有家乡。北京?上海?好像都不是。我在美国的时间比我在北京和上海的时间都长,可是,我也不觉得美国是我的家乡。”

“您应该听过一句诗吧。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郦书遥偏过头看他。

廖敬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嗯,没错,这里让你觉得安心,所以你才愿意把它叫作‘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远处海面上倒映的灯火上。

郦书遥捏着蛋糕盒的边缘,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来得及去拨,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问道:“那…岭南让你觉得安心吗?”

廖敬转过来看她,很认真地回答:“嗯,今晚是。”

吃过蛋糕后,海风又起了些,吹得人有点凉。

郦书遥拢了拢外套,站起身。

“走吧廖老师,这里有趟公交车可以直接到您住的地方,很方便的,您就坐那个吧,我等下带您过去,然后我去坐地铁。”

“噢,我也和你一块坐地铁吧。”

“诶?这样会有点绕哦。”

“没关系…我想…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廖敬虽然知道香江的治安很好,可还是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郦书遥也没再坚持,索性并排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今天……”廖敬忽然开口,“今天谢谢你,让我过了一个非常难忘的,三十岁的生日。”

“哎呀,您太客气了,平时您帮了我很多,我请您吃饭是应该的。”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刻意找话。

两个人好像已经习惯了和对方待在一起,不需要用言语填满每分每秒。

廖敬要下车的站快到了。

“廖老师路上小心。”

“嗯。”廖敬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郦书遥等了一阵,见他没下文,正要开口道别——

“书遥。”廖敬忽然叫她。

“嗯?”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唇动了动。

郦书遥莫名觉得,廖敬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半晌,廖敬却只是笑了笑。

“到了之后告诉我一下,早点休息。”

廖敬转身走出车厢,郦书遥朝那个被夜色和人群吞没的背影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他在站台上停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写下的句号。

然后,列车启动了,加速,站台退成一道模糊的光带。

她靠在车厢门边的栏杆上,车厢轻微地晃动着,窗户里映出她自己,脸色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就想起乔樑经常说的那些话。

她试图冷静地、客观地把今晚放回一个合理的框架里:一个老师,过生日,邀请助教一起吃顿饭,很正常。他们聊了一个晚上,他把她的眼镜擦干净了,他们没有任何越界。

可从今晚开始,好些东西已经没办法被放回“正常”的框子里了。

她没办法再用“他就是人很好”来解释一切,也没办法回避他问出“你呢?你也这么想吗?”的时候,她的心脏疯狂跳动的频率。

车窗外的隧道里,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看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也在跟着那些灯一起,忽明忽暗。

* * *

地铁开走之后,廖敬在站台上多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口,灯光缩成一个小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好像还没完全从微醺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是钟洧澄的微信:

【廖妈妈,生日快乐!】

廖敬笑了一下,没有回文字,直接拨了过去。

“喂——”对面懒洋洋地接起来,“怎么,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没,在骂你那个破称呼。”他一边往出口的方向走一边说,“你怎么今年想起来了?”

“今年你三十了诶,我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钟洧澄的语气里带着那种久违的调侃,“怎么样,三十岁生日,有人陪你过吗?”

“……嗯,有。”

“谁啊?你在香江的同事?还是终于交到新朋友了?”

“一个学生。”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学生,是助教,正在读博的。”

钟洧澄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助教,读博的。女孩子?”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呗。”

廖敬没有否认。

“她叫郦书遥,也是你们省的,听说初中和高中都和你一个学校。”

“郦书遥?”钟洧澄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有点耳熟……她是哪一届的?”

廖敬说了郦书遥的入学年份,钟洧澄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

“我好像有印象,她这个姓很特殊……噢我记得当年上过本地的新闻,好像高考成绩能直接上清北,但不知道怎么就去了香江。嗯……好像还有点什么事来着?诶哟我实在想不起来了,回头问问我妈,我亲妈,哈哈哈,她说不定还能想起来什么。”

“嗯,好。”

电话那头钟洧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廖敬啊,你跟我讲她的事的时候,语气很不一样噢。”

“……是吗?”

“你自己没发现?”

廖敬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了地铁出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不少。

他活了三十岁了,何尝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算之前没想清楚,今天下午两条微信中间的那半小时,也足够让他想清楚了。

他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让它见光。

“别想太多了。”见廖敬半天没出声,钟洧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回来,“你这个人,就是做事之前总想得太多。”

“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因为你是我妈妈。”钟洧澄在那头大笑,“你去做决定吧,事先提醒你啊,你这个老男人千万别伤害人家小姑娘。”

“滚。”廖敬笑着说,然后挂了电话。

夜风里,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海边,那盏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蜡烛,和自己闭着眼睛许下的愿望。

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信这种小孩子把戏。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郦书遥还没发来“到了”的消息。

他锁上屏幕,又忍不住解开看了一眼,然后自嘲地笑了

——你看,三十岁了,不仅相信小孩子的把戏,而且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他把手揣进口袋,慢慢往住处的方向走,唇角却一直呈现微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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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与巴别塔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