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言外之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连这点事,都得躲到岑老师后面去?”

廖敬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气温像是一下子降了十度。

郦书遥一时没接上话。

从小到大,她虽然被呛过无数次,可眼前这一句不一样。

它来自向来温和的廖敬。

郦书遥心里咯噔一下,被噎住的委屈很快消散,只剩下隐隐的担心。

廖老师……是真的被逼到这个份上了?

* * *

事情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那阵子郦书遥过得很安生,琐事告一段落,她把心思放回到了正经的学业上。

在自己的学期计划里,她又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加了着重号——

理论语言学大会摘要 Deadline:11.30。

不如就把那篇关于汉语wh孤岛的东西先打磨出来,物尽其用,既提交到会议上,又用作本学期专业课的论文,将来还能作为博士论文的章节。

——等你的摘要accept了,再请我吃饭。

廖敬那天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于是这几天的课上,她基本都处在一种人在曹营心在汉的状态。

一边“听课”,一边“摸鱼”。

而在廖敬的课上,她正好写到重新讨论Jason Lien的研究结论的部分。

郦书遥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学术就是这样,后人踩着前人的肩膀往上走,质疑、修正、推翻。

可一想到自己这篇东西,多多少少是在跟廖敬的导师“过不去”,她心里还是泛起一点别扭。

她甩甩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讲台。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很有书卷气,讲到自己的领域,神采奕奕。

郦书遥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光是看着他在那儿讲课,心情就莫名其妙地好。

不行,专心摸鱼,啊不,专心写摘要。

她低下头继续敲字,心中暗暗想着,这部分一定要写得特别好,才不会愧对廖老师之前那么耐心的开导。

那几天的安生日子,到周四就被打破了。

下午,郦书遥去楼上系办领材料,出来就迎面遇上了廖敬。

廖敬见到她,迟疑了一下,随即问道:“你…现在有空吗?有点事想问问你。”

郦书遥有点意外。廖敬找她,多半是课程或者论文上的事,可最近应该没什么需要处理的行政琐事,论文她也没新东西要给他看。

她点点头,跟着廖敬走到了他的办公室。

平时的廖敬,无论多忙,整个人都还是透出些余裕的。

可今天,他眉宇间压着一团黑雾似的,往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打开电脑。

“我想问问你……你再帮我看一下吧,伦理审核的文件应该没问题吧?”廖敬边说边调出文件列表,“奇怪了,上次我自己的项目,明明就是这样弄的,我还在咖啡厅和你确定过,之后也很快就批了。但是,怎么这次就一直不行呢?明明都是按上次的来的。”

廖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

岑老师前阵子拉他一起参加一个新项目,主题是关于生成式人工智能和大学生汉语写作的,岑老师主持,廖敬负责具体的技术路线。

这项目还能顺势并进他自己那个RAP的大课题里去,做一个子方向,算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周一下午,文学院开了个立项汇报会,由廖敬主讲。

评审委员和文学院院长的态度……只能说是,语焉不详,不置可否。

再之后,廖敬提交伦理审核,三天下来,被打回来两次。

第一次说他提交的申请材料,缺少了中文版的问卷和访谈提纲,第二次说他的焦点小组讨论部分,存在泄露被试的个人**的风险。

郦书遥也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伦理审核只是走个流程,不涉及未成年人的研究基本没什么问题。

所谓中文版的材料,也是可交可不交的,只要提交了英文版的就行。

至于什么泄露个人**……伦理审核委员会确实管得有点宽了。

怎么想都有点不对。

郦书遥隐约觉得,这件事的症结不在伦理审核本身,而是指向了其他原因……

于是,她让廖敬再描述一下,当天汇报时的场景。

廖敬汇报的时候,引了一组数据,来自学院现有的汉语习作语料库,规模不小。他本来想直接拿来用,可抽样查了一下标注,发现错误率有百分之十五左右。

所以廖敬指出了这个问题,并且建议做迭代和优化。

而后,文学院的院长在提问环节,说这个项目要‘服务大局’,要往里头多加些‘有正确导向’、‘新时代思想’的内容。

廖敬更加不解,如果为了迎合外行的要求去改,加入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样数据会失真,结论也就不可信了。

“汇报会开完,我以为就那样了。”廖敬摊了摊手,“结果这周,卡在伦理审核那一关。我跑了三趟,今天补这个材料,明天说那个表述要再斟酌,后天又冒出来个新的要求……每一条单看都合规,挑不出毛病,可就是过不去。”

郦书遥在心里轻轻“哎哟”了一声。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平时总是从容的眼睛里,此刻充斥着困惑。

她大概猜到了问题卡在哪里。

廖敬的眼界和判断标准,和他成长的那个学术环境是绑定在一起的。那里的人似乎更习惯当面指出问题,把这当作一种正常的,甚至是被期待的互动。

可这里不一样。

纯就技术而言,廖敬无懈可击。

但是……错就错在,他没有“审时度势”。

她要怎么把这件事解释给他听,又不让他觉得,她是在让他“妥协”?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嗯……廖老师,我先问一下,那天的评审委员里,有没有李教授?就是上次见过的,秦悦宁的导师?”郦书遥斟酌着开口。

“就是那个李宏文教授?有他。”

“果然…他就是那个汉语习作语料库的主要开发者,当年这个项目是他的导师主持的,他那时还是学院的博士后研究员。”

“怪不得,听我说完之后,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廖敬的脸上掠过一丝悔意,接着又有些自嘲地笑着说,“你之前和我说香江的所谓师承……我还没当回事。”

“可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数据库确实有错,技术也确实不好为了迎合谁而随意修改。可为什么,我越是说对的话,这事就越办不成?”

办公室里安静了,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似的。

郦书遥没有马上回答,这不是一个“谁对谁错”的问题,可这种问题往往是最难解释的。

想到家里那两位在体制里浸了半辈子的父母,逢年过节饭的桌上,她听了二十几年的关于谁的面子要顾、谁的台阶要给的话。

这些东西她曾经避之唯恐不及,可它们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在心里飞快地把这盘棋过了一遍。

第一层,廖敬当众指出李宏文的语料库有百分之十五的错误率。在廖敬看来,这叫指出问题,是学术探讨,可在李宏文看来,这叫当众打脸。更何况,这个错误率更多是来源于当年的技术所限,并非李宏文主观故意,或能力水平不足。

第二层,文学院的院长要的不是什么技术,他要的是一个能写进政绩、能拿出去说的亮点。廖敬不想迎合外行,恰恰等于驳了院长的面子。再加上,院长和李宏文是博士同窗,素来交好,倒是岑老师,像个外人。

第三层……岑老师呢?

这是岑老师挂帅的项目,他的项目在立项会上被刁难,又卡在审核里,作为主持人的岑老师,这一周却像是隐了形,没见他出面。

其实……郦书遥相信,廖敬未必不懂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不然他之前也做不出小题大做、加装门禁的事来,也做不出当众敲打秦悦宁的事来。

但似乎,在他的认知里,学术研究没有这么多门第之见,他在美国多年,学院的组织关系也是相对扁平的。

“廖老师……我能说说我的看法吗?可能不一定对,您参考一下。”

“你说。”廖敬坐直了些。

“您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但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可能就不是一件‘对不对’的事。”

她停了一下,像是再次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严谨性。

“您当众报出那个错误率。在您看是就事论事,可在李宏文听来,大概就是另一回事了。还有院长,他要的那个‘导向’,是想给这个项目找个能写进材料报上去的说法。您说技术不能迎合,对是对的,可这话也把他的面子驳了。”

廖敬沉默地听着。

“所以审核卡在那儿,未必是材料有问题。伦理审核委员会的负责人,据说和李宏文沾着点关系……总之,症结在人。只要那个结没解开,新的要求就会一直冒出来。”

“我大概明白了……是我那天得罪了人。”

“这不怪您。您是外头来的,不知道学院里这些弯弯绕绕,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关系不好。”

廖敬靠回椅背,像是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神色稍稍松动了些,郦书遥见他听进去了,心里也松了口气,于是顺着往下,说出了她真正想说的那句——

“所以我的建议是,这件事,您别自己一个人扛。”

“嗯?”

“这本来就是岑老师的项目,您就是被请来执行的。现在出的这个问题,已经超出技术的范围了,这得靠岑老师,他和那几位是平辈,论资历、论交情,话从他嘴里说出去才对。这些……我不建议您再去使劲了,就跟岑老师说你办不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郦书遥本以为,廖敬会像往常那样,了然地点点头,说一句“有道理”。

可他没有,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连这点事,都得躲到岑老师后面去?”

“你分析的我同意,是我得罪了人,这一点我认。可是,把事情甩给collaborator,我自己躲到一边去,这我做不到。”廖敬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我和岑老师一起的项目,我捅的篓子,我的问题,我自己来收拾。”

“廖老师,这不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打断她,语气放缓了些,却没有半分松动,“我这些年,无论在哪儿,从来都是自己的事自己扛,我最不愿意做的,就是遇到点麻烦就躲到别人背后,靠别人替我出头。”

他倒也不是冲她。

他是冲这件他怎么使劲都使不上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可这话让郦书遥听得实在着急。

“……我不是这个意思。”半晌,她轻轻地说。

廖敬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眼神动了动,别开了视线。

“抱歉,书遥,我不该这么跟你说话。”

“没事的。”郦书遥摇摇头。

她其实没生气,只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廖敬,不从容、不周全、甚至有点孩子气地跟一件事死磕的廖敬。

原来他也有摆不平的时候,也有放不下的执念。

“那……您打算怎么办?”她还是问了。

“我再试试。总还有我能做的,材料的事,我再跑一跑,该说明的说明,该补的补。实在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您……加油。”她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嗯,谢谢。”

郦书遥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廖老师啊。

郦书遥预感到,这事不会因为他多跑几趟、多补几份材料就成的。

她有好几次想再开口劝,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再劝,要么又把气氛弄僵,要么显得她非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她只是不想看他这么白费力气。

再者,她又想起了江定寒……

之前也有过几次,他一招不慎,把某些关系弄得很僵。郦书遥也从头到尾帮他分析,寻找症结,竭力劝他如何转圜。

可结果呢?人家觉得自己被郦书遥“教训”了,更加没面子,转过来把火气撒在郦书遥身上。

所以后来,她干脆不管了。

可廖敬不一样,他只是暂时没找到那个能说服自己的角度。

——不,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对廖敬都不公平。

所以,这次的事,郦书遥虽然没再劝过,甚至没再和廖敬提过,但她还是暗暗留心这个项目的进展。

转机来得悄无声息。

又一个星期快过完的时候,郦书遥那天去六楼找岑老师签字,正撞见岑老师在办公室里,和院长、李宏文教授一起喝茶。

“老师。”她递上文件。

岑老师接过去,扫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笔,随意地签上了名字。

郦书遥退出去后,似乎隐约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以及“合作愉快”之类的。

人类的语言向来如此,字面意义之下,是变幻莫测的言外之意。

看来还是岑老师出面了,大家把话说开,总能找到个皆大欢喜的法子。

他这一周,看似隐了形,什么也没做,可他什么都做了。

至于其中是怎么递的台阶、怎么找补的面子、又跟院长许了什么、李教授最后是怎么松的口……这些,郦书遥不知道,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

那是另一个高度上的事,她这样的小博士生,只能看见水面上漂过来的那一点点结果,看不见水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 * *

廖敬来找她,是在第二天下班之后。

郦书遥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就看见廖敬站在门口。

整个人的气压,和上回截然不同,眉宇间那的愁绪散了,人也重新松弛了下来,虽然眼底还带着几分熬夜的疲倦。

“还没走?”

“正准备走呢,您之前那个项目是不是……”

“成了。伦理审核过了,就今天下午的事。”

“那太好了!”郦书遥是真心替他高兴,为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其实最后……还是岑老师出面解决的。他这一周,应该一直在跟院长和李教授那边沟通。我看最后的项目书上,他已经加了院长要的东西,也加了李教授的名字,但是不影响研究本身的走向和质量。”

“我那几天跑断了腿,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回头看,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那天我和你说话的语气不好......你是对的!”

廖敬的姿态放得很低。

虽然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道歉和认可,可郦书遥知道,这句话从廖敬嘴里说出来有多不容易。

毕竟,人总是很难坦然面对自己的失误。

那么,这是廖老师在跟她……服软?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他,他那份的执拗,在她看来一点都不可笑,反而……反而让她觉得,这样的廖老师,也很好啊。

廖敬这一周,也不是想装清高,他是真的不习惯让别人替自己兜底,大概是一种太多年一个人扛下来的惯性。

这世上不把“权责分明”当盾牌,不肯躲到别人背后去的人,已经不多了。

“廖老师,其实我觉得,您那样……”

——挺帅的。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

她像是被自己还没说出口的话烫到,生生转了个弯。

“……您那样跑那么多趟,也挺辛苦的。下次,真别一个人硬扛了。”

“嗯,记住了。”

办公室的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山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郦书遥低头去拎书包,掩饰般地拉了拉包袋。

其实看到廖敬整个人疲惫又坦诚地站在她面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抬手拍一拍他的胳膊,像他从前安抚她那样,告诉他“没事了,都过去了”。

手指动了那么一下,理智就赶在前头,把它拽了回来。

她若无其事地,把那只手收回来,攥住了书包的带子。

“对了,你那个摘要写得怎么样了?”

“啊……还差一些论证没弄完。”她有点不好意思。

“慢慢来。”廖敬惯常的笑意又回到了脸上,“不过,你可得抓紧了,我还等着你请我吃饭呢。”

“……知道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请廖老师吃饭这件事,好像,又变得更迫切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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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与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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