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南一中高二二班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荀敬，听到校领导要往自己班里塞人时，第一反应是抗拒：
“都马上高三了，这个时候插班？”
“只是借读一段时间嘛，你稍微上点心，关照关照就行，人小姑娘很乖巧的。”
荀敬还是觉得很不靠谱，很糟心，参加工作快六年了，他还是讨厌应付这个人情社会。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无人陪同，孤零零一个人安静站在旁边的漂亮女孩，莫名拉不下脸了。
“看你资料，你是从晋都过来的，能听懂嘉南话吗？”
裴应雪点头：“可以的。”
“那行，因为我们一中好多理科老师上课还是习惯说嘉南话的，当然我们班语文英语老师普通话还是很标准的……”
荀敬翻出裴应雪上课要用到的若干教材与练习册。看着几乎在桌子上摞成一座小山丘的书本，裴应雪忽然觉得有点可惜，她只借读一段时间，这些书其实用不了太久。
“我们目前的进度应该是基本讲完内容，即将进入复习了。物理反正讲完了，其他科呢？”
容貌秀致的年轻女老师白晚搭腔道：“语文还有两个单元。”
荀敬：“林舟，其他科呢？”
荀敬叫的是一个高高瘦瘦，戴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
林舟刚走进办公室，就被班主任叫住，他将收上来的一沓试卷放到数学老师桌上，思考片刻：“英语还剩一个单元，生物也还剩一点，其他科都讲完开始复习了。”
荀敬点点头，转向裴应雪：“你之前在学校的进度到哪了?”
“新内容也讲完了。”裴应雪没有说晋都的学校一轮复习都进行一多半了。
“嘉南和晋都的教材内容有些不一样，不过学的东西大体应该差不多，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老师。”
“嗯，谢谢老师。”
“林舟，你帮她搬书到教室，我马上就过来。”
裴应雪已经自己将书本抱起来了，虽然书本遮住了视线，走路有点吃力，但她觉得还应付得来。
白老师插话道：“哎你让林舟帮你，重活交给他们男生嘛。”
裴应雪礼节性笑了下：“我可以的。”
林舟走向前：“给我一些吧。”
说完，没等裴应雪开口就从她手上抱走大半。他微笑道：“我是林舟，二班班长，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帮忙。”
裴应雪只好礼貌道谢。
裴应雪跟着林舟穿过长长的走廊。
不同于北方封闭式的教学楼构造，嘉南一中的教学楼一侧是教室，另一侧是宽大的开放式走廊，栏杆外高大的古木几乎与教学楼齐平，入眼即是一片明亮的浓绿。
正是自习课时间，裴应雪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经过的几间教室都是静默一片，但越远离办公室，喧闹杂乱的人声越发清晰。
林舟在最沸腾的一间教室门口停下，裴应雪一抬眼，意外地看见出门时遇到的那个女孩——她坐在远离门口的靠窗处，同桌似乎跟她讲了个笑话，把她逗得乐不可支。
裴应雪发现她右边脸颊有一个梨涡，浅浅的不太明显，但隔着这么远，裴应雪不知怎么就是看见了。
她若有所感，转过头与裴应雪对上视线时，灿烂的笑容仍然没来得及收回，明亮的笑意从她眼睛里溢出来，又荡进浅浅的梨涡——夏日的风刚好吹过树梢，穿过窗外蝉鸣喧嚣，于人声鼎沸中，泛起无声息的涟漪。
声浪忽如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平息下来。
裴应雪没有自作多情到认为同学们是由于看见她而停止出声，因为荀敬立刻就出现在她身后。
荀敬绷着脸跨进教室，又示意裴应雪走近，介绍道：“同学们，这是裴应雪，从晋都来，要跟我们一起学习一段时间。
林舟把书搬到那个空位上，裴应雪你先暂时坐那，等考完试我再编正式座位。”
教室的座位都是两人一组。
裴应雪走向唯一的空位，引起一阵轻微的惊叹声。
“那么白、化妆了吧……”
“肯定是……”
裴应雪习以为常，神色平静地坐下。坐下后发现自己现在梨涡女孩的斜后方，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背影。
“你好啊，”裴应雪的新同桌朝她伸出手，“孟羽，孟子的孟，羽毛的羽。”
“裴应雪。”
两人短暂地虚握了下手。
“你很漂亮。”孟羽女生男相，长相很英气，趴在桌上借着书本遮挡冲裴应雪挤眉弄眼笑时，有股难以言喻的潇洒不羁的气质。
裴应雪一脸淡定：“谢谢。”
她不太习惯和自来熟的人打交道，甚至不太喜欢。
荀敬敲了敲黑板，打断了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孟羽，和教室里的窃窃私语。
“上一届的高考已经结束了，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接下来该轮到你们为高考奋斗了。应该改变心态了。距离高考还有不到360天吧……林舟你到时候上网看看，用班费买个倒计时贴在黑板这块……
我们班好多同学都自我感觉良好，自习课还悉悉索索说话，离高二最后一次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周，究竟是骡子是马，到时候就见分晓了……
哦对，莫以诺，白老师让你把假期作业收起来放她办公室，她要检查。”
“好的。”
裴应雪看见斜前方那个女孩站了起来。原来她叫墨一诺吗？
莫以诺开始一组组收作业，荀敬盯了一会就离开了教室，人声又像水壶里将沸的水逐渐压不住了。
到裴应雪和孟羽这组时，莫以诺和裴应雪莫名对上眼神，只一秒，两人又同时不好意思地躲开了。
而此时孟羽刚刚把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掏出来，裴应雪移开视线刚好看见——一片空白。
孟羽双手交握搭到下巴上，以闪死人不偿命的星星眼殷切望着莫以诺：“莫莫、诺诺、亲爱的语文课代表……”
莫以诺似笑非笑瞪了她一眼，手上却不假思索地翻出自己的试卷递给她。
孟羽嬉皮笑脸地接过，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还不忘夹着嗓子道：“谢谢课代表～”
下课铃响，教室彻底沸腾。
孟羽也将将抄完作业，为了增加作业的逼真性，她甚至还抄了一部分莫以诺试卷上的标注。
莫以诺抱着一沓试卷，往教室门口去：“还有没交的没？”
好几个同学一边举手大叫，一边拼命赶工。
莫以诺站到门口盯着时钟催促。
“好了，我走了。”莫以诺又收上两份作业后，抬腿走出教室。
“欸等等！”后排一个男生大叫。
但教室里已经不见莫以诺的人影了，只听“哐当”一声桌椅碰撞，男生竟急得撑着桌子，跳上窗户翻进了走廊。
莫以诺被从天而降的人影吓了一跳：“徐天明，下次能不能早点！但凡你早点到教室来赶都不至于。”
徐天明嘿嘿一笑：“这不是没料到要检查语文嘛。”
等他回到教室，孟羽大笑：“徐天明，身手不错啊。”
徐天明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没你动作快，早知道我该抢先一步借莫以诺的卷子，杨博那狗爬字太丑了，半天看不懂。”
杨博坐他邻桌，随手抄起桌上一本书扔他：“去你的，给你抄就不错了，几个字都认不出来，不知道是谁眼神不行。”
“你那字咱班谁能认识？欸欸欸，别扔我书啊……”
两个人顿时闹作一团。
“哈哈哈哈哈……”，孟羽笑得肚子疼，回头去看裴应雪，却见裴应雪丝毫不为所动，正在翻看数学教材目录。
孟羽稍微收住笑：“是不是跟你在晋都的教材内容不太一样？”
正说着，一个高挑的女孩走近，动作自然地坐到孟羽腿上，她气质很好，像学过古典舞，只是脸色有点不大高兴。
孟羽把她揽住，安抚性地摸摸她的手，她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和孟羽一样看着裴应雪，等待回答。
裴应雪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一点，问题不大。”
坐在孟羽怀里的女孩——夏怡心，好奇道：“晋都的学校应该管理很严吧？”
孟羽笑嘻嘻：“肯定比我们班纪律严。”
夏怡心拍了下她的手，带着笑意的眼神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裴应雪：“其实差不多。”同样的年纪，同样的爱玩，“借鉴”作业、偷带手机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
在她以前待的实验班，只要不猖狂到跟前，大多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班同学其实对这个从繁华大都会转来的北方同学很好奇，尤其裴应雪的外貌还那样出众。
但初次见面大家都很矜持，只隔着座位远远打量几眼，不好意思上前攀谈，像孟羽这样天生自来熟的同学还是不多。
虽然被人明里暗里围观讨论不太自在，但这样只远观不交谈，已经好太多。
如果被人群围绕着提问，她真的会有点不知所措。她不擅长社交，特别是很多人一起时。
嘉南的教材内容、考试侧重与试卷形式都和晋都有一定出入，不过上完第一天的课，裴应雪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在晋都时选科物化生，和嘉南的理科科目相同。
语文英语这两科几乎没有什么影响，至于数物化生，大部分内容是相通的，有所不同的地方，老师在一轮复习时也会再次提到。复习回顾肯定不如初学时讲解详细，但她课后再自己看看题，想一想，也就能掌握个七七八八了。
晚上放学后，裴应雪回到出租屋才掏出手机，习惯性点开聊天软件。
在看到干干净净的通讯界面后，她不由得嗤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