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裴应雪没有想到，她也同样回不去晋都了。
最新气象预报显示，海上台风维拉现已发展成为十七级超强台风，预计四日后正面登陆晋都滨海片区。
气象部门连夜发出提醒，此次台风破坏力极强，损毁范围广，风雨过境后城市水电、交通、物流修复周期预计长达一个半月。未来三日近海全线禁航，全市中小学、企业全部停课停工，滨海区域群众即刻转移至内陆安置点。
“十七级是风力表登记的最高级，不是维拉的，”裴与义的助理打电话告诉她：“先生和太太一早就收到消息，已经转移了。先生让我联系了嘉南的学校，恐怕您得在嘉南借读一段时间了。”
助理给她找了一套靠近学校的房子，但一时找不着合适又知根知底的保姆。
“没关系，李叔，我自己也可以的。”
“能行吗？”李助有点担心，但最近停工转移的事已经忙得他焦头烂额了。
“可以的。”裴应雪想，一个月而已，她的卡里还有不少钱，大不了一天三顿都在外面吃，况且，她都十七了。
李助还是放心不下，最后拜托他当地的朋友照顾一些。
“你叫我吴叔就好，小裴今年读几年级啊？马上高三？那比我女子（女儿）大两岁……”微胖的男人带着裴应雪去看出租屋，一路滔滔不绝。
裴应雪想，李叔大概没把她的身份告诉吴叔，至少没有详细地说过。
吴叔依然热情地攀谈着，即使裴应雪只是偶尔“嗯哦”地搭句话，也丝毫没有削减他说话的激情。
“咱这小区老是老了点儿，但离学校是真的近啊，五分钟都用不着！要不是政府说什么要维持古城风貌，不许大拆大建，这片儿早该成学区房了，不过我们嘉南炒学区房应该也炒不起来，城市小，没那个必要！”
老小区设计不太科学，楼梯高而陡，爬起来有点吃力。
“到了！三楼！”吴叔掏出钥匙转开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七八十平，看玄关处的鞋柜，装修至少是上世纪**十年代流行的风格。家具不太多，但该有的基本都有。
“这房子是我表姨的，以前他们嘉南一中的老教师都住这片儿，现在这边的房子基本都是拿来出租给学生的，上个住这的孩子今年考挺好，好像去了那个什么津南大学……"
吴叔边说边打开空调试了试：“欸，这空调用了这两年，质量还挺好，水电费我也充好了，应该够用一个月。那啥，看你用不用再买个监控什么的，毕竟你一个女孩儿住，这个老小区又没个门卫……不过不买问题好像也不大，这边儿住的都是些学生和陪读的家长，这些年挺太平的。”
“嗯，我知道了，谢谢吴叔。”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有啥事再打电话给叔哈。”
送走吴叔，裴应雪着手整理屋子。
待裴应雪收拾好卫生，看了眼手机，发现快到六点了，才后知后觉到饿，于是拎起手机，打算出门找点吃的。
快下到一楼时，裴应雪碰见一个提着水果上楼的老婆婆。
楼道狭窄，裴应雪侧过身让路。
突然，婆婆提着的塑料袋破了，苹果和梨骨碌碌掉了一地，有几个还顺着楼梯滚到了一楼平台。
裴应雪没有太多犹豫，蹲下身帮婆婆把散落在地的水果捡起来。
“谢谢你噢，娃娃。”婆婆提着重新装好的水果笑眯眯地看她。
裴应雪有点愣神，但只是一瞬，她回过神来：“不用谢。”
“你是今儿才搬过来的吗？”
“嗯。”
“你出去吃饭吗？不如来我屋里头吃嘛。”
裴应雪被婆婆初次见面的热情惊到了：“啊、不了，谢谢奶奶了。”
走出楼，裴应雪一时还有些怅然，现在的她看见一位相似的老人居然都会不由想起外婆。
“相似”……吗?
外婆也曾会在小雪儿迈着还不甚稳健的步伐拿给她需要的针线盒或别的什么小东西时，操着相同的口音笑眯眯地对小雪儿说：“谢谢你噢。”
可是模样呢？
裴应雪努力回想。
外婆的手机不支持视频通话，葬礼上的照片也因为黑白的缘故有些失真。裴应雪慌乱地发觉，曾经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外婆的模样，已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可避免地逐渐模糊。
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会不会彻底忘记外婆的样子？裴应雪一时心口发闷。
兰婆婆捏着破了一角的塑料袋，爬上二楼，打开家门。
“诺儿，”兰婆婆把水果放到桌上，呼唤外孙女，半是奇怪半是好笑地说：“今儿怎么没老早就吆喝饿了呢？”
此时的莫以诺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奋笔疾书赶工数学作业，明天学校就要开始暑期补课了，放假前数学老师布置的一堆试卷她就动了几道选择。
她焦虑地揉乱头。又卡住了，总是这样，本来自己就很难静下心来做数学，好不容易做顺畅了，一遇到卡壳，心情又变得焦急烦躁，恨不能撕掉作业。
越烦越做不出，果然还是没办法喜欢数学啊。
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听见外婆叫吃饭，撑着书桌站起身走出房间。
莫以诺帮着外婆把煮好的面条舀进碗里端上桌。
她一味闷头干饭，想快点吃完饭去赶作业。
外婆突然开口说：“今儿下午我在楼梯上碰见一姑娘，长得蛮乖还挺礼貌的，看见我爬楼梯上来，还给我让个路，我那口袋烂了，苹果掉了一地也是多亏她帮忙捡，估计又是刚搬来的高三生喔，说的还是普通话，晓得是不是你同学咹？”
兰婆婆在路上看见年纪相仿或是穿着与莫以诺一样校服的学生，总喜欢问莫以诺认不认识，是不是她同学，莫以诺都习惯了。
大多数时候，莫以诺都会无奈地回答：“婆婆，不是的啦。”
但今晚莫以诺心里还挂念着那沓没做完的数学试卷，又烦又焦，听完只漫不经心说了句“不晓得咹”，然后匆匆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收拾好回了房间。
当晚，莫以诺还是没能坚持做完数学试卷。
于是第二天她早早起了床，急急拾掇好自己，匆匆和外婆打了声招呼，背起书包叼了片面包就冲出家门。
没想到在家门口与正打算下楼找早餐的裴应雪差点相撞。
裴应雪看她急匆匆的样子，向后让了一步：“你先走吧。”
莫以诺脚步一滞：“谢谢。”
等莫以诺都跨进校门了，才反应过来：“普通话？她是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