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礼

裴应雪跪在灵堂前,大脑一片空白。

已是凌晨,阴冷的堂屋中央静静地摆放着漆黑的棺木,黑白照片上外婆的笑容模糊,老旧的音响循环播放着充满杂噪的哀乐,这里仿佛不是真实的人间。

收到消息时,裴应雪正在专心作业。乍响的来电铃声把她惊得心弦一跳,还不待她平定下莫名浮现的不安,电话那头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外婆去世了。

“什么?”她颤抖地问出声,她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呢,她不相信,毕竟外婆前天才和她通过话啊。

来电人重复了一遍,彻底打碎了她微弱的希望。

多年后裴应雪再回想这天,恍然惊觉,其实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那是高二最后一个学期。

乡下通讯不便,又担心打扰外孙女,从前只一个月打一两次电话的外婆,那段时间却无端频频来电。说是频繁,其实也不过变成一周一两次。

被问及缘由时,外婆只是说:“外婆想小雪儿了嘛……”

老人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说来说去,其实都是家长里短:家里的鸡下了好几个双黄蛋,可以做小雪儿最喜欢的鸡蛋羹,可惜路太远没法寄;前些天嘉南总算下了场大雨,才没把田旱死,但是却把小雪儿小时候总喜欢坐的秋千淋坏了;院子前那棵与小雪儿同岁的树又发了新枝桠……

但外婆说得最多的话还是——“我们小雪儿要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婆婆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哩!”

“嗯好。”

“哎呦,唠叨了这么久,又耽搁了小雪儿读书的时间啊,小雪儿不要嫌婆婆啰嗦啊……”

“不会。”

怎么可能会嫌打扰呢,裴应雪想。

只有每次与外婆通话时,她才能意识到,她是有家的。她的家在那遥远的南方小城,家里有亲人期盼她过得越来越好。在外婆一字一句的讲述中,她能看见家里春来秋去,草木枯荣,她仿佛从未离开。

但外婆那时恐怕就已经病入膏肓了,她不告诉孙女自己生病了,不想让远在外地的孙女担忧,她许愿至少能看到最亲爱的孙女考上大学,但无情的老天并不让她如愿,她们甚至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裴与义的助理给她订机票时,裴应雪知趣地没有问为什么裴与义不去参加葬礼。

这些年来,在旁人或有心或无心的言语中,她早就懂了:

她不过是个私生女,是裴与义年轻时一次冲动留下的意外产物,早逝的生母尚且不为显赫的裴家承认,更妄论这子虚乌有的亲家。对于裴与义来说,外婆不过是个需定时施舍点钱,可有可无的老人。

想到这,裴应雪深吸了口气。

她应该知足了。至少裴与义在知晓她的存在后,没有视而不见,反而顶住家庭和舆论的压力,将她接到了晋都。因家中已有妻儿,裴与义让她住在外面,还请了阿姨照顾,虽说陪伴的时间几乎没有,但吃穿用度方面从未苛待过她。

她怎么能够苛求裴与义承担责任以外的事务呢?

嘉南作为一个主靠文旅创收的旅游城市,虽有千年古城建筑风貌,却也只是个地处西南的小县级市。下飞机后要转乘动车才能到,要到乡下外婆家,还得坐好长一段时间汽车。

也不知道她生母——一个出身微寒的农家女,是怎么跟晋都有名富家子产生了关联。

裴应雪从没问过。裴与义也几乎不与她谈起她的生母,准确地说,他们几乎就不谈话。

唯有一次例外。

彼时她刚刚长成少女,将近一年未见的裴与义破天荒地参加了她的家长会。见到她,竟愣了下,没头没尾说了句:“你眼睛很像你母亲。”

像吗?裴应雪不清楚。

对于生下她不久就去世的母亲,她没有任何印象。

外婆家唯一一张母亲的照片,还是母亲十七八岁时候的。快乐的少女向镜头比了个俏皮的剪刀手,笑容明媚灿烂得像七月的阳光。

彼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吧。裴应雪心冷地想。

四五分吧,至多五分像。剩下五分不像的原因大概是她的眼神总冷冷的,像裴家人看她时的目光。

舅舅说五点出殡,让她先去歇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灵堂,怎样躺上那张年幼时与外婆相拥而眠的木床,又是怎样沉沉地睡着。

被叫醒后,裴应雪脑袋昏沉胀痛得厉害,她依稀记得自己在这短短几小时里马不停蹄做了一连串梦,梦境个个光怪陆离,意识飞快地穿梭其间,耗得她精疲力尽,梦的内容却丝毫想不起来了。

清晨的山间起了雾,虽已入夏,空气中的寒意仍不住往骨头缝里渗。

送葬队一路敲敲打打,裴应雪头脑发沉,沉默地跟随队伍,矮草上厚重的露水沾湿了她裸露在外的脚踝。

她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露水厚重的清晨,年幼的她从噩梦中惊醒,外婆安抚地搂着她,给她讲过去的事。

“咱们小雪儿是生在冬天的娃娃呢,那年的雪好大噢,外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小雪儿妈妈生下小雪儿,转头就看见院子里积的厚厚的雪,太阳一出来,映得屋里头亮堂堂的,所以给我们小雪儿取名字‘应雪’呢。”

“妈妈……”尚且年幼的她一听见妈妈就难过得小声抽泣起来。

“哎唷唷,”外婆将她抱到腿上,轻轻拍抚她的背:”咱们小雪儿不哭啊,小雪儿要坚强,要快快乐乐的,妈妈一直在呢,一直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外婆拭去她的眼泪,抱着她慢慢晃着:”还有外婆在呢,外婆会一直陪着小雪儿长大的……”

“还有外婆在呢”,可是,外婆现在,也离开了……

裴应雪被塞给一根长木棍,她的面前是早挖好的坟坑,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正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一旁还不断有人往里面加纸钱。

“拿棍儿去拱火。”

这是嘉南的丧葬习俗,意为逝者“暖穴”。火烧得越旺,可保子孙福泽越深厚,家族越兴旺。

裴应雪依言拱了下纸堆。

火苗噌的一下窜高了。一片单薄的纸钱燃烧着,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滚烫的火焰灼烤着裴应雪的脸庞,还未滚出眼眶的泪水即刻被炙干,让她再流不出泪来。

“这孩子,外婆死了怎么一滴眼泪水都没有?这么薄情寡义的?”

“嗐,她这得有十多年没回来了吧,六岁多就被她爸那边接走了,没啥感情了也正常……”来参加葬礼的村人一阵唏嘘。

葬礼结束后的园子乱糟糟的,为了搬动棺椁,一路上碍事的树都被匆忙砍倒,歪七扭八地横在地上。与裴应雪同岁的那棵树也只剩下了树桩,孤零零地杵在院门口。

寡言的舅舅和夸张泣泪的舅妈在院门口送着最后一批客人,裴应雪发现自己还是能够清晰地记得:舅妈背对她,骂她白吃饭的丧门星,而舅舅一言不发。

裴应雪想,她已经没有了留在这的理由。

抱着《情书》来晋江啦,我的第一本小说。基本已经写完了,现在就是修修改改,大概半月能发完。cp那边会快一点,我努力拉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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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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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女孩的一封情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