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兰婆婆告诉莫以诺,自己要回乡下老屋待段时间。
莫以诺问这次要去多久。
“不一定,六七天嘛可能。生活费给你放在抽屉里了哈。”
莫以诺妈妈在她七岁时车祸去世了,爸爸是工程师,常年在外。
祖孙俩现在住的房子,是外公当年在嘉南做语文老师时学校分配的。而对于早早离世的外公,莫以诺也几乎没有印象了。
一中早自习在七点十分开始,裴应雪六点五十左右到教室时,莫以诺已经在了,她低着头,似乎在做题。
陆陆续续有同学到达,教室开始喧闹起来。
门口出现好大一声极其热情的呼唤——
“莫莫!早上好呀!”
——是莫以诺的同桌文静。
莫以诺抬头看了眼时钟,笑道:“才七点零八分,今天怎么早了两分钟?”
文静是住宿生,秉持着多睡一分钟都是赚到的理念,每天七点起床——“其实七点零五起床也能赶上,但是会比较急,七点起的话我可以慢慢悠过来。”——文静有次骄傲地说。
“这不是被苟总抓到好几次了嘛,他说我再卡点进教室,以后早读在走廊读。”
“苟总”是班主任荀敬的外号,因为荀敬带的每一届,总有家长或学生错把他叫“苟老师”,闹了不少笑话,后来二班同学私下干脆叫他“苟总”。
一旁经过的夏怡心闻言笑话道:“那莫以诺才高兴呢,没有你这张嘴在旁边叭叭叭,她早自习清净多了。”
“啊夏怡心你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莫莫才不会这么想呢,是吧莫莫?”
“嗯、但是真的会很清净啊……”莫以诺强忍笑意。
夏怡心笑得更开怀了。
“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文静扑过去要挠夏怡心,被夏怡心一只手就擒住了。
三个人嘻嘻哈哈,打成一片。
裴应雪被动静吸引,浑然不知孟羽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
孟羽叼着奶,单手撑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在看文静她们?”
裴应雪被她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并没有期待裴应雪能够回应,孟羽望着那边继续说:“就像名字叫什么‘帅’的男生,一般跟‘帅’不沾边,文静那死丫头跟她的名字也是半毛钱关系没有,蛮好笑的。”
裴应雪:“嗯。”
孟羽终于收回目光,有些意味不明挑眉地看她。
“其实你不觉得三个人的友谊很拥挤吗?”
这回轮到裴应雪转头看向孟羽了。
“没别的意思,个人感觉。”孟羽无所谓地耸肩,从桌兜里掏出课本。
高中课堂繁重的脑力消耗,加上正值生长的黄金阶段。每到饭点,校园都会上演“饿狼传说”。
下课前两三分钟,教室就开始隐隐躁动,只待铃声一发,桌椅就乒乒乓乓一阵响,“饿狼们”如离弓之弦争先恐后冲出教室,不一会儿,教室就只剩下寥寥几个女生。
莫以诺位靠走廊,桌子差点被急吼吼的徐天明撞飞。
“十分的不好意思。”徐天明抱拳赔了个礼,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
“欸!你倒是回来把桌子给扶正啊!”文静大喊。
莫以诺摆摆手,自己扶正了桌子,叹道:“咱班男生真生猛。”
“说白了就是粗鲁,我上次去文科班找我朋友,人家班那男同学老温文尔雅了。”文静朝天翻了个白眼。
“奇怪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
“我才不管。”文静抱着莫以诺的胳膊,仰天长啸,“啊!我现在感觉自己饿得能啃下一头牛。”
“中午吃什么?”夏怡心走过来。
文静发出疑问:“你不跟孟羽一起?”
“她中午回家。”
“噢~”文静阴阳怪气地拖长了音。
莫以诺奇怪道:“怎么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但只一秒,夏怡心开口:“没什么,咱们快去吃饭吧,文静你想好吃什么了没有?”
文静:“去吃铁板烧怎么样?”
“可以。”
“我都行。”
嘉南一中的午饭连同午休时间有充足的两个半小时,管理也很自由,像文静这样的住宿生,也能选择在校外吃,只要在宿舍午休锁门前回去就可以。
学校因为靠近古城景区,吃的不少。莫以诺从前不大在外面吃饭,后来跟着文静这个“老饕”才挖掘出校外的许多美食。
“我刚看了一眼,卖花甲的那个姐姐真不开了。”三个人点好菜坐下,文静唏嘘道。
夏怡心:“啊?为什么?我记得她生意挺好的啊。”
文静:“听说是店铺涨租金了。”
莫以诺:“这两年游客没那么多了,生意本来就不好做,怎么租金不降反升?”
文静:“不懂啊。哎、晚上我想吃广场那家凉面,夏怡心你去不去?”
夏怡心摇头,文静露出意料之中又难掩失望的表情。
“夏怡心应该是觉得快高三了,想在晚饭时间多练两道题吧。”
“她才不是呢,她……”文静话锋一转,“算了不管她,莫莫去不去?他们家还有冰粉也巨好吃!”
“快高三了,咱俩这样毫无危机感真的好吗?”
“管他呢,我觉得我该认真的时候都挺认真的,怎么就不能吃点好吃的奖励下自己了?我就靠这点吃的维持人生的乐趣了……”
“哈哈哈好有道理。”
“那肯定的啊。”
吃完饭,三个人沿着美食街往回走。
路边,一个摆满编织竹篮的小摊吸引了莫以诺的注意力,她停下来拿起一个小猪形状的果篮,新奇道:“哎你们看这个好可爱……”
没有人回应她。
她转过头,发现文静和夏怡心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两个人嬉笑打闹着,丝毫没注意落在后面的她。
上一秒还雀跃的心立时沉了下去。
其实夏怡心、文静和她,这段三个人的友谊一直是由文静链接起来的。
文静性格敞亮,大大咧咧,莫以诺平时和她相处也不会有什么顾忌,但与夏怡心,两人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客气。
而文静和夏怡心成为朋友的时间更早,如果不是后来她与文静成为了同桌,她甚至拿不到进入这场关系的门票。
莫以诺总觉得三个人的关系里,她们两个更亲密些。
有时看着她们因为一些她不清楚的事哈哈大笑时,莫以诺会感觉自己是多余的第三者,像大白天也开到最大功率的电灯泡。
她不傻,当然能察觉到最近她们有事瞒着她。这件事究竟是什么,其实压根不重要。夏怡心不想告诉她,是夏怡心的自由。她不想追问讨嫌,只好装作无所察觉的样子,任她们悄悄翻过。
但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被自以为很要好的朋友有所隐瞒,她的难受是真实存在的,怎么也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莫以诺没去追上她们,只是默默地立在原地好一会,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俩的身影,才动了动沉重得快要粘到地上的脚。
小饭店的盐好像不要钱一样,但裴应雪还是忍耐着吃下。
果然走出没多久就感到口渴难耐。她到街边小卖部随便买了瓶水,付完钱,抬头看见不远处莫以诺的背影。
她放下刚打开导航的手机。
别问裴应雪为什么来嘉南一中不到两天,不记得路却瞬间认出一个不熟同学的背影。要是你也在她的位置坐上一整天,也会对莫以诺挺直的背影熟悉的。
“怎么看上去孤零零的、有点可怜?”裴应雪想。
但她俩还没有熟到可以追询并安慰的地步。裴应雪将心比心设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被别人撞见了难过的样子,会感到很尴尬的。
于是她没有走上前,只是出于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不近不远地缀在莫以诺身后。
莫以诺没有走往常回家的路。
裴应雪跟着她走进热闹的古城景区,眼看她转身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意外地没什么游人,静谧得像藏在闹市里的隐世。
踏着青石板铺就的道面,莫以诺一步一步走得很珍重。
片刻后,她来到一片开满紫色花朵的土墙前。
裴应雪不认识这花,只觉得这花开得艳极了,从墙那边攀伸出来,密密索索铺满墙壁,似倾泻而下的紫色瀑布。
莫以诺在花墙前停下来,用目光一寸寸抚过,又低下头看着掉在地上的花,然后轻轻地拾起一朵、两朵、三朵。
突然,莫以诺毫无征兆地回头。
裴应雪来不及反应,下意识躲进了拐角。
躲好后,裴应雪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的尾随行为有点变态,她的理智与道德在心里唾骂自己。
等裴应雪再鼓起勇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时,就只能看见小巷尽头,莫以诺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了。
“这就又开心了?我错过了什么吗?”裴应雪疑惑又好奇。
裴应雪走出巷口,发现回到了早上喝粥的那条街,左转后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出租屋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课上讲的那道圆锥曲线,裴应雪算出的数字和标准答案截然不同,她打算在课下再试一次。
她发誓自己真的没想偷听别人说话,只是教室人太少、太安静,她们的说话声也完全没有要避着人的意思。
先是文静开口:“莫莫,中午你什么时候走的啊?我和老夏都走到校门口才发现你不在。”
莫以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是看你俩聊得忘了我,所以我就自己走了。”
文静立刻合掌道歉:“啊、对不起啊莫莫,我俩不是故意的。”
“哈哈逗你的,没关系啦其实。”莫以诺的声音又变得轻快起来。
“你真的不生气吗?”
“我哪有那么小气,好啦,你不是要去吃凉面吗,快走吧。”
两个人的交谈声越来越远,离开教室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裴应雪一边在草稿纸上列算式,一边却忍不住出神——真的没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