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蝉鸣比清晨更聒噪了些，许嵩捏着笔的指尖泛白，课本上的《劝学》注释在他眼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班主任的声音刚落，前排的陈搁便低低嗤笑了一声，轻得像风，却精准地扎进许嵩的耳朵里。
那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像一把钝刀，刮过许嵩的自尊。他猛地抬头，撞进陈搁转过来的视线里——少年的眼神依旧冷，嘴角还挂着那点没压下去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戏。
“许嵩，走神了？”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敲了敲黑板，“‘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翻译。”
许嵩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戏谑，还有前排那个让他浑身发僵的注视。
“老师，”陈搁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昨晚熬夜刷题了吧？估计是没睡好。”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哄笑声瞬间压了下去。许嵩的脸却更烫了——他宁愿被老师批评，也不想被陈搁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解围”，好像他是个连回答问题都要靠别人施舍的废物。
班主任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坐下吧，下次注意。”
许嵩僵硬地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心脏跳得又急又乱。他听见陈搁转回去的声音，还有前排同学凑过去的小声调侃：“陈搁你可以啊，还帮许嵩说话呢。”
“随口说的。”陈搁的声音很淡，“总比让他在这儿杵着，耽误大家时间强。”
许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他勉强维持住了表情。原来，他的解围从来都不是好心，只是嫌他丢人，嫌他耽误时间。
早读课结束，许嵩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高三了，别再心不在焉的。”班主任把他的成绩单推到面前，眉头紧锁，“你这成绩，再这样下去，想考个好大学都难。我知道你以前跟陈搁关系不错，但现在分班了，别总盯着别人，管好你自己。”
许嵩抿了抿唇，没说话。
“陈搁是个好孩子，成绩好，也懂事，”班主任叹了口气，“你别总跟他凑太近，影响他也影响你自己。”
“我没有。”许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最好。”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把古文抄三遍，放学前交过来。”
走出办公室时，许嵩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他的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班主任的话像一根刺，扎得他喘不过气——连老师都觉得，是他在缠着陈搁。
他想起高一的时候，班主任还当着全班的面夸过他们：“陈搁聪明，许嵩踏实，你们俩要是能一起努力，以后肯定都能考好大学。”
那时他们还会一起在晚自习后留在教室刷题，陈搁会帮他讲他听不懂的数学题，会在他困得打瞌睡时，用笔戳他的胳膊，说：“别睡了，再讲一道题就回去。”
那时的陈搁，从来不会用那种轻慢的语气说他“耽误时间”，也不会在老师面前，用一句“随口说的”撇清所有关系。
许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湿意已经被压了下去。他转身往教室走，却在拐角处撞见了陈搁。
少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看见他时，眼神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出来。
“老师说你了？”陈搁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心。
许嵩没理他，低着头想绕过去，手腕却被陈搁一把抓住了。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可乐瓶的冰意，攥得很紧。许嵩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陈搁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是提醒你，别再上课走神了。”
“跟你没关系。”许嵩用力挣了挣，却没挣开。
“是跟我没关系。”陈搁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冷了下来，“但你上课走神，老师会找我谈话，说我影响你。”
许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原来，他的关心从来都不是关心，只是怕被老师误会，怕被他“拖累”。
“我不会再影响你了。”许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看着陈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搁，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当不认识，行不行？”
陈搁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许嵩抓不住。他盯着许嵩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松开了手。
“好啊。”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漠，“最好是这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冰可乐的水珠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湿痕，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许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他的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灌进去，凉得他浑身发抖。
他以为说出这句话会轻松，可真的听到陈搁那句“好啊”，却比想象中更疼。
回到教室，许嵩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古文本，开始抄写《劝学》。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可他的注意力却总忍不住飘向前排。
陈搁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冷硬，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许嵩看着他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和以前帮他讲题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想起高一那个雨夜，他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陈搁撑着伞走过来，把伞塞给他，说：“我家近，你拿去吧。”然后自己冒着雨跑了，校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后来他把伞还回去时，陈搁皱着眉说：“谁要你谢了？别烦我。”可那天晚上，他却收到了陈搁发来的消息：“伞放你那儿吧，下次下雨再用。”
那时的陈搁，明明也是别扭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可现在，他连一句“别烦我”都懒得说了，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最好是这样”。
许嵩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他用力划掉，划得纸页都破了。
算了，别再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抄写古文。
午休时，教室里的人大多趴在桌上睡觉，许嵩也趴在桌上，却睡不着。他闭着眼，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前排陈搁翻书的声音。
忽然，一个纸团轻轻砸在了他的桌上。
许嵩的睫毛颤了颤，没动。
纸团又被轻轻推了一下，滚到了他的手旁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了纸团，展开。
上面是陈搁的字迹，依旧清隽，带着一点他熟悉的笔锋，却写着：“古文翻译给你抄好了，别再被老师骂。”
许嵩的心脏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前排。陈搁依旧背对着他，好像什么都没做过，手里还拿着笔，假装在写题。
许嵩捏着那张纸条，指尖有些发僵。他不明白，陈搁到底想干什么。
明明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明明那么嫌弃他，却又偷偷给他递纸条，帮他抄翻译。
他想把纸条扔回去，可手指却不听使唤，捏着纸条，捏得纸都皱了。
下课铃响了，陈搁起身要去打水，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别让别人看见。”
说完，就径直走了出去。
许嵩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不知道陈搁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被他悄悄夹进了古文本里，压在了书页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