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梧桐叶被晒得发焦的味道,吹进明德中学高三(3)班的窗户里,蝉鸣聒噪得人心头发紧。
许嵩捏着刚发下来的分班表,指尖在“陈搁”两个字上蹭了蹭,蹭得字迹发虚。
又是同一个班。
从初中到高中,他们的名字像被焊死在同一张表格里,每次分班都像一场躲不掉的审判。而陈搁永远坐在他斜前方,脊背挺得笔直,背影冷硬得像块冰。
许嵩低头把分班表揉进桌肚,指尖蜷了蜷。他已经躲了陈搁两年了。
高二文理分科时,他拼了命选了和陈搁完全不同的科目,选了离他最远的教学楼,连课间去小卖部都特意绕路,就怕撞见那个永远冷淡的眼神。他以为熬过两年,就能彻底和陈搁的世界分道扬镳,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高三文理合并重组班,他们又被分到了一起,还是前后桌。
“许嵩,你坐这儿。”班主任拍了拍靠窗的空位,语气平淡,“陈搁,你坐他前面。”
许嵩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正好对上陈搁看过来的目光。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他的眼神很淡,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扫过许嵩的脸时,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许嵩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拖着书包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和陈搁的动作一模一样。
陈搁的椅子在他前面放下,背对着他,黑色的发旋清晰可见。
教室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被自动过滤,许嵩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他想起高一那个晚自习,也是这样的蝉鸣。他被几个外班的男生堵在楼梯间,书包被扔在地上,试卷散了一地。他攥着笔,指尖发抖,却听见陈搁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冷得像冰:“干什么?”
那些男生被陈搁身上的戾气吓退,骂骂咧咧地走了。陈搁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试卷,没看他,只丢下一句:“没用。”
许嵩蹲在地上捡试卷,指尖碰到一张被踩皱的数学卷,是陈搁的。他抬头时,陈搁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后来,许嵩才知道,那天陈搁是特意绕路过来的。他听见那些男生的对话,才拐了进来。可他从来没说过,就像他从来没说过,他会在许嵩被老师批评后,悄悄把他的错题本整理好,放在他的桌角;也没说过,他会在运动会许嵩跑八百米时,站在终点线旁,假装和同学说话,却一直盯着他的方向。
这些,许嵩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可也是从那天起,陈搁对他越来越冷淡。
他们会因为座位的距离吵架,会因为老师的提问互怼,会在走廊里撞见时,像仇人一样擦肩而过。许嵩不明白,明明前一天还会帮他挡麻烦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他试着问过,可陈搁只是皱着眉,语气不耐烦:“别烦我。”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把许嵩刚冒头的喜欢,一刀斩断。
后来,他才知道,陈搁的同桌是个女生,每次他找陈搁说话,那个女生都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再后来,流言就传出来了,说他粘着陈搁,说他心思不正。
陈搁听见了,没反驳,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许嵩记了很久。
“发什么呆?”
前面的椅子突然被踹了一下,许嵩猛地回神,看见陈搁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笔,眉头皱着:“让一下,我要拿书。”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像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许嵩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侧过身,给陈搁让了路,听见陈搁拉开抽屉的声音,动作很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许嵩,陈搁,你们俩以前就认识吧?”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笑着问,“看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许嵩的脸一下子白了,刚想开口否认,就听见陈搁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冷得像冰:“不熟。”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前就不认识。”
一句话,把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都划得干干净净。
许嵩的指尖攥紧了笔,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看着桌角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陈搁的名字,又被划掉,划得乱七八糟。
他听见陈搁转回去的声音,听见他和前排的同学说话,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浅淡的笑意。那是许嵩从未听过的、温柔的语气。
原来,他不是不会笑,只是不会对他笑。
原来,他不是话少,只是对他,连多说一个字都嫌烦。
许嵩深吸了一口气,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肚最里面。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却一点都不暖。
他想,就这样吧。
就当他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就当那些偷偷的保护、那些别扭的温柔,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次,他不要再主动靠近了。
陈搁的背影在他的视线里,依旧挺拔,依旧冷硬。许嵩看着他的后脑勺,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陈搁,这次,我不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