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施舍的温柔最伤人

午后的日头毒辣得过分,透过高三三班的玻璃窗直直砸进来,晒得桌面发烫,连空气都凝滞闷热。

许嵩指尖死死压着那张纸条。

白纸上清隽利落的字迹,是陈搁独有的笔法,一笔一画工整清晰,把整篇《劝学》难点翻译尽数写全,细心到连老师上课强调的易错句都特意标注了。

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动摇。

心底沉寂了两年的喜欢,像被微弱火星撩了一下,蠢蠢欲动地想要冒头。

他甚至荒唐地在想——陈搁是不是没有那么讨厌他?

是不是之前的冷漠都是装的?

是不是他们还有一点点回到过去的可能?

可下一秒,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彻底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念想。

“陈搁,刚刚老师留的古文你写完没啊?我有几句不会,教教我呗。”

班里最活泼的女生林软软抱着练习册,大大方方走到陈搁桌前,语气熟稔又亲昵。

全班谁都知道,林软软从高一就明目张胆喜欢陈搁,追了整整两年,从不遮掩。

许嵩垂着眼,视线死死钉在课本褶皱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

前排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陈搁温和至极的声音。

那是许嵩从未享有过的温柔耐心,低缓、清和,褪去了所有对他的冰冷与不耐。

“哪几句?我给你讲。”

简简单单五个字,温柔得不像话。

紧接着是笔尖落在纸页的轻响,是少年低声细致的讲解,耐心、从容、不厌其烦。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纷纷笑着打趣。

“哇,陈搁也太双标了吧!”

“别人问就耐心讲,之前有人问他题他直接让人家自己查书。”

“果然只对漂亮女生温柔啊。”

打趣的笑声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每一句都像巴掌,狠狠扇在许嵩脸上。

是啊。

他怎么忘了。

陈搁不是天生冷漠,不是不善言辞,不是不会温柔。

他只是唯独不温柔对许嵩。

刚刚那张纸条、那句低声叮嘱,根本不是心软,不是余情,只是施舍。

是他怕许嵩再上课出错、被老师点名、连累到他,怕旁人再起流言蜚语,怕别人觉得他和许嵩有关系。

所以随手给了一点廉价的、打发麻烦的善意。

仅此而已。

施舍的温柔,比彻骨的冷漠,更伤人千万倍。

许嵩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攥着的纸条被捏得发皱、发软,边角深深硌进皮肉,疼得他眼眶瞬间发酸。

他想起午休前走廊里的对话。

他红着眼、鼓足所有勇气问他: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

陈搁清清楚楚、毫不犹豫地回他——好啊,最好是这样。

字字决绝,一刀断情。

可转头又怕他拖后腿,偷偷递纸条帮他作弊式解围。

太讽刺了。

太恶心了。

许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两年来躲躲藏藏、小心翼翼、克制隐忍、反复内耗。

两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遍遍自我洗脑放下他。

结果分班重逢,他一丁点松动,就足以让自己溃不成军。

而对方呢?

一边当众和别人温柔说笑,一边私下施舍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维持着最体面、最冷漠的距离。

“许嵩?你盯着书发呆干嘛?”

同桌侧头看他一眼,随口闲聊,“刚刚陈搁还帮你写翻译呢,你们以前关系是不是真挺好的啊?好多人都说你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许嵩紧绷的神经。

好朋友。

多么可笑的三个字。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干涩发哑:“没有。”

“我们不熟。”

他刻意重复了陈搁的那句话。

一模一样的冰冷,一模一样的划清界限。

只是不同的是,陈搁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坦荡、是厌烦、是解脱。

而他说出口的时候,是剜心、是自嘲、是死心。

同桌愣了愣,没再敢多问。

前排的讲解声还在继续。

林软软笑得很甜,声音娇俏:“多亏你啦陈搁,不然我今天肯定要被老师罚抄写了,你真好。”

“小事。”

陈搁淡淡应着,语气松弛自然。

紧接着,林软软像是随口一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座的许嵩听得一清二楚。

“对了,刚刚我看见你给许嵩递纸条了。”

“你怎么还帮他啊?你不是很讨厌别人黏你吗?”

空气安静一瞬。

许嵩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僵硬,连指尖的温度都彻底凉透。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抬头,却清晰地听见前方少年的回答。

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带着极致的疏离与轻蔑。

“顺手而已。”

“免得他拖班级后腿,麻烦。”

没有一丝一毫的偏袒,没有一丝一毫的特殊。

仅仅是——嫌麻烦。

那一刻,许嵩心里最后一点残碎的、不肯死的念想,彻底碎得灰飞烟灭。

原来不是心软。

不是放不下。

不是旧情。

只是怕他麻烦。

只是怕他丢人。

只是怕影响班级、影响自己。

那张被他悄悄珍藏、藏进课本最深处的纸条,瞬间变得无比刺眼、无比廉价。

他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撕碎那张纸。

细碎的纸屑落在桌肚里,像他支离破碎、狼狈不堪的喜欢。

两年隐忍,两年躲避,两年念念不忘。

换来一句——顺手而已,免得麻烦。

真好。

上课铃骤然炸响,打断教室里细碎的闲聊。

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开口就是随堂小测。

全班瞬间安静,低头翻书拿笔。

陈搁收回闲聊的注意力,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全然没了刚刚对林软软的温和,恢复成那个冷漠寡言、高高在上的学神模样。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过许嵩一眼。

仿佛刚刚的纸条、刚刚的对话、刚刚走廊里的拉扯,全部不存在。

许嵩拿起笔,眼底彻底没光了。

酸涩、委屈、难堪、心碎,层层叠叠堵在喉咙里,压得他快要窒息,却偏偏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他终于彻底懂了。

以前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庇护、所有别扭的偏袒。

都过去了。

年少时的陈搁,会嘴硬护他,会偷偷疼他,会别扭温柔。

现在的陈搁。

温柔给别人。

冷漠给他。

耐心给别人。

厌烦给他。

偏爱给别人。

嫌弃给他。

他再也不是那个偷偷护着许嵩的少年了。

从今往后。

他的所有光明温暖,都与许嵩无关。

课间下课,班里同学纷纷起身走动、打水、打闹。

林软软收拾好本子,笑着拍了拍陈搁的肩膀:“谢谢你呀,下次我不会的题还问你!”

“嗯。”陈搁点头。

女生开开心心离开,路过许嵩座位时,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带着一点隐晦的打量与轻视。

像是在看一个自作多情、死死黏着别人的怪人。

周遭零星几道视线落过来,带着探究、看热闹、隐隐的嘲讽。

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得许嵩浑身刺痛。

他太清楚别人眼里的故事了。

所有人都觉得——

是许嵩放不下。

是许嵩死缠烂打。

是许嵩一直黏着陈搁。

是他单方面纠缠不休,惹人厌烦。

没人知道。

从前先主动的是陈搁。

先靠近的是陈搁。

先温柔的是陈搁。

先闯入他整个青春、搅乱他所有心绪的,从头到尾,都是陈搁。

最后先抽身、先冷漠、先推开、先遗忘的,也是陈搁。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

“喂。”

忽然,前面的椅子被轻轻往后抵了一下。

陈搁的声音冷淡淡响起,没回头,背影疏离。

“刚刚纸条,别多想。”

短短五个字,杀人诛心。

他甚至知道许嵩会动摇。

知道许嵩会自作多情。

知道许嵩会残存幻想。

所以他特意补一句,提前打碎他所有念想。

杜绝他一切痴心妄想。

许嵩看着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他轻轻、极其平静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彻底死寂的决绝。

“不会了。”

“陈搁。”

“我再也不会多想了。”

从今往后。

你施舍的温柔,我不要了。

你廉价的善意,我不贪了。

你所在的世界,我不闯了。

我喜欢你的这场漫长、卑微、无人知晓的暗恋。

到此为止,彻底落幕。

前方的少年背脊微僵一瞬。

极短、极快、无人察觉。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一言不发,彻底冷处理。

任由少年身后,一片荒芜,满目疮痍。

这一章的风,彻底吹死了许嵩最后一颗喜欢他的心。

虐意彻骨,无解可解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搁爱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