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辣得过分,透过高三三班的玻璃窗直直砸进来,晒得桌面发烫,连空气都凝滞闷热。
许嵩指尖死死压着那张纸条。
白纸上清隽利落的字迹,是陈搁独有的笔法,一笔一画工整清晰,把整篇《劝学》难点翻译尽数写全,细心到连老师上课强调的易错句都特意标注了。
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动摇。
心底沉寂了两年的喜欢,像被微弱火星撩了一下,蠢蠢欲动地想要冒头。
他甚至荒唐地在想——陈搁是不是没有那么讨厌他?
是不是之前的冷漠都是装的?
是不是他们还有一点点回到过去的可能?
可下一秒,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彻底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念想。
“陈搁,刚刚老师留的古文你写完没啊?我有几句不会,教教我呗。”
班里最活泼的女生林软软抱着练习册,大大方方走到陈搁桌前,语气熟稔又亲昵。
全班谁都知道,林软软从高一就明目张胆喜欢陈搁,追了整整两年,从不遮掩。
许嵩垂着眼,视线死死钉在课本褶皱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
前排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陈搁温和至极的声音。
那是许嵩从未享有过的温柔耐心,低缓、清和,褪去了所有对他的冰冷与不耐。
“哪几句?我给你讲。”
简简单单五个字,温柔得不像话。
紧接着是笔尖落在纸页的轻响,是少年低声细致的讲解,耐心、从容、不厌其烦。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纷纷笑着打趣。
“哇,陈搁也太双标了吧!”
“别人问就耐心讲,之前有人问他题他直接让人家自己查书。”
“果然只对漂亮女生温柔啊。”
打趣的笑声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每一句都像巴掌,狠狠扇在许嵩脸上。
是啊。
他怎么忘了。
陈搁不是天生冷漠,不是不善言辞,不是不会温柔。
他只是唯独不温柔对许嵩。
刚刚那张纸条、那句低声叮嘱,根本不是心软,不是余情,只是施舍。
是他怕许嵩再上课出错、被老师点名、连累到他,怕旁人再起流言蜚语,怕别人觉得他和许嵩有关系。
所以随手给了一点廉价的、打发麻烦的善意。
仅此而已。
施舍的温柔,比彻骨的冷漠,更伤人千万倍。
许嵩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攥着的纸条被捏得发皱、发软,边角深深硌进皮肉,疼得他眼眶瞬间发酸。
他想起午休前走廊里的对话。
他红着眼、鼓足所有勇气问他: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
陈搁清清楚楚、毫不犹豫地回他——好啊,最好是这样。
字字决绝,一刀断情。
可转头又怕他拖后腿,偷偷递纸条帮他作弊式解围。
太讽刺了。
太恶心了。
许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两年来躲躲藏藏、小心翼翼、克制隐忍、反复内耗。
两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遍遍自我洗脑放下他。
结果分班重逢,他一丁点松动,就足以让自己溃不成军。
而对方呢?
一边当众和别人温柔说笑,一边私下施舍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维持着最体面、最冷漠的距离。
“许嵩?你盯着书发呆干嘛?”
同桌侧头看他一眼,随口闲聊,“刚刚陈搁还帮你写翻译呢,你们以前关系是不是真挺好的啊?好多人都说你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许嵩紧绷的神经。
好朋友。
多么可笑的三个字。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干涩发哑:“没有。”
“我们不熟。”
他刻意重复了陈搁的那句话。
一模一样的冰冷,一模一样的划清界限。
只是不同的是,陈搁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坦荡、是厌烦、是解脱。
而他说出口的时候,是剜心、是自嘲、是死心。
同桌愣了愣,没再敢多问。
前排的讲解声还在继续。
林软软笑得很甜,声音娇俏:“多亏你啦陈搁,不然我今天肯定要被老师罚抄写了,你真好。”
“小事。”
陈搁淡淡应着,语气松弛自然。
紧接着,林软软像是随口一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座的许嵩听得一清二楚。
“对了,刚刚我看见你给许嵩递纸条了。”
“你怎么还帮他啊?你不是很讨厌别人黏你吗?”
空气安静一瞬。
许嵩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僵硬,连指尖的温度都彻底凉透。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抬头,却清晰地听见前方少年的回答。
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带着极致的疏离与轻蔑。
“顺手而已。”
“免得他拖班级后腿,麻烦。”
没有一丝一毫的偏袒,没有一丝一毫的特殊。
仅仅是——嫌麻烦。
那一刻,许嵩心里最后一点残碎的、不肯死的念想,彻底碎得灰飞烟灭。
原来不是心软。
不是放不下。
不是旧情。
只是怕他麻烦。
只是怕他丢人。
只是怕影响班级、影响自己。
那张被他悄悄珍藏、藏进课本最深处的纸条,瞬间变得无比刺眼、无比廉价。
他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撕碎那张纸。
细碎的纸屑落在桌肚里,像他支离破碎、狼狈不堪的喜欢。
两年隐忍,两年躲避,两年念念不忘。
换来一句——顺手而已,免得麻烦。
真好。
上课铃骤然炸响,打断教室里细碎的闲聊。
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开口就是随堂小测。
全班瞬间安静,低头翻书拿笔。
陈搁收回闲聊的注意力,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全然没了刚刚对林软软的温和,恢复成那个冷漠寡言、高高在上的学神模样。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过许嵩一眼。
仿佛刚刚的纸条、刚刚的对话、刚刚走廊里的拉扯,全部不存在。
许嵩拿起笔,眼底彻底没光了。
酸涩、委屈、难堪、心碎,层层叠叠堵在喉咙里,压得他快要窒息,却偏偏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他终于彻底懂了。
以前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庇护、所有别扭的偏袒。
都过去了。
年少时的陈搁,会嘴硬护他,会偷偷疼他,会别扭温柔。
现在的陈搁。
温柔给别人。
冷漠给他。
耐心给别人。
厌烦给他。
偏爱给别人。
嫌弃给他。
他再也不是那个偷偷护着许嵩的少年了。
从今往后。
他的所有光明温暖,都与许嵩无关。
课间下课,班里同学纷纷起身走动、打水、打闹。
林软软收拾好本子,笑着拍了拍陈搁的肩膀:“谢谢你呀,下次我不会的题还问你!”
“嗯。”陈搁点头。
女生开开心心离开,路过许嵩座位时,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带着一点隐晦的打量与轻视。
像是在看一个自作多情、死死黏着别人的怪人。
周遭零星几道视线落过来,带着探究、看热闹、隐隐的嘲讽。
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得许嵩浑身刺痛。
他太清楚别人眼里的故事了。
所有人都觉得——
是许嵩放不下。
是许嵩死缠烂打。
是许嵩一直黏着陈搁。
是他单方面纠缠不休,惹人厌烦。
没人知道。
从前先主动的是陈搁。
先靠近的是陈搁。
先温柔的是陈搁。
先闯入他整个青春、搅乱他所有心绪的,从头到尾,都是陈搁。
最后先抽身、先冷漠、先推开、先遗忘的,也是陈搁。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
“喂。”
忽然,前面的椅子被轻轻往后抵了一下。
陈搁的声音冷淡淡响起,没回头,背影疏离。
“刚刚纸条,别多想。”
短短五个字,杀人诛心。
他甚至知道许嵩会动摇。
知道许嵩会自作多情。
知道许嵩会残存幻想。
所以他特意补一句,提前打碎他所有念想。
杜绝他一切痴心妄想。
许嵩看着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他轻轻、极其平静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彻底死寂的决绝。
“不会了。”
“陈搁。”
“我再也不会多想了。”
从今往后。
你施舍的温柔,我不要了。
你廉价的善意,我不贪了。
你所在的世界,我不闯了。
我喜欢你的这场漫长、卑微、无人知晓的暗恋。
到此为止,彻底落幕。
前方的少年背脊微僵一瞬。
极短、极快、无人察觉。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一言不发,彻底冷处理。
任由少年身后,一片荒芜,满目疮痍。
这一章的风,彻底吹死了许嵩最后一颗喜欢他的心。
虐意彻骨,无解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