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青符峰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去。

唐清晏每天卯时起身,先画基础符纹,再吃早饭。早饭大多由陆明远准备,偶尔陆明远有事,谢云舟便会自告奋勇地接过差事。每逢这种时候,青符峰的厨房就格外热闹。有一回,谢云舟说要煮一锅灵米粥,结果水放少了,等他想起来时,锅底已经烧出一层厚厚的焦壳。他盯着那口锅看了半天,最后一本正经地告诉唐清晏:“这叫凝香灵米饭。”

唐清晏看着锅底那层黑色的东西,认真评价道:“二师兄,凝香不凝香我不知道,但它应该挺结实。”

谢云舟怒道:“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唐清晏想了想:“至少锅没炸。”

谢云舟一时无言。

陆明远进厨房时,正好看见谢云舟拿着锅铲,对着一锅焦米发愁。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便去找麓清长老:“师父,二师弟又把厨房弄坏了。”

正屋里传出麓清长老懒洋洋的声音:“让他赔。”

“赔多少?”

“把锅底刮干净,刮到能照出人影为止。”

于是谢云舟一整个上午都在厨房里刮锅。唐清晏路过时,还特意停下来问了一句:“二师兄,要不要我帮你画张清洁符?”谢云舟握紧锅铲,咬牙切齿地道:“你走。”唐清晏听话地走了,没过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笑骂声。

青符峰不大,日子却过得热闹。

上午,麓清长老教唐清晏符理。老人不爱照本宣科,讲到哪里算哪里,有时讲得兴起,还会随手拿一张废符纸当场演示。唐清晏听得认真,却不会事事抢答。遇到自己本来就懂的地方,他总要装作思索片刻,再给出一个不算惊人的答案。麓清长老偶尔会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许疑惑,却始终没有追问。

下午则是唐清晏自己练符的时间。谢云舟常常抱着新画的符箓来找他,一边说自己这次肯定没有问题,一边把符纸推到他面前。唐清晏通常先看一遍,再问几个问题。有时明明已经看出了问题,他也不急着指出来,而是让谢云舟自己沿着符纹往下推演。

起初谢云舟很不习惯,每每推到一半便忍不住催促:“你倒是说啊!”

唐清晏抬眼看他:“二师兄不是已经有想法了吗?”

“有想法不代表一定对。”

“那就试试。”

谢云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低头重新推演。偶尔,他真能自己找出问题,每逢这种时候,便会兴奋得像是刚发现一座灵石矿,举着符纸嚷嚷:“看见没有?我自己找出来的!”

唐清晏点头:“看见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二师兄本来就会。”

谢云舟被这句话哄得心满意足,转头又去画符。直到过了好些天,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师弟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他笨。每次指出问题,唐清晏也总能说清楚错在什么地方,下一步又该怎么试。谢云舟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小师弟肯定是个老怪物转世。

这天上午,他又抱着一叠符纸来找唐清晏,张口便道:“清晏,你上辈子肯定是个老符修。”

唐清晏正收拾符笔,闻言头也不抬:“二师兄,你上辈子肯定是个铁匠。”

谢云舟一愣:“怎么又是铁匠?”

“你每天捶胸顿足,动静比我画符还大。”

谢云舟捂住胸口,一脸痛心:“我这是为符道付出太多。”

“那你应该去找师父报销。”

谢云舟被噎得说不出话,把符纸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追。唐清晏早有准备,绕过老槐树,顺着廊下跑了半圈。陆明远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两人便一前一后从他身边冲过,谢云舟的衣袖扫过盆沿,清水顿时泼了一地。

陆明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空盆,又抬头看向两人。唐清晏停下脚步,谢云舟也跟着停了下来,三人一时相顾无言。片刻后,陆明远把盆放到地上,转身拿起墙边的扫帚,平静地吐出一个字:“跑。”

谢云舟一把抓住唐清晏的袖子:“小师弟,咱们有话好说!”

唐清晏看着他:“二师兄刚才不是说,修行之人要勇于承担后果?”

“那是对外人说的!”

“原来如此。”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院外跑。陆明远提着扫帚追了两步,最终还是没追上,只能站在院中,望着被踩乱的松针长叹一声:“师父。”

正屋里传来麓清长老的声音:“又怎么了?”

“二师弟和小师弟把水泼了。”

“让他们扫干净。”

“他们跑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麓清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谢云舟!唐清晏!给我滚回来!”

山风把这句话送出去老远,远处的松林里,两道人影跑得更快了。

半个月下来,唐清晏渐渐摸清了青符峰每个人的脾气。麓清长老嘴碎、护短,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却记得每个弟子的习惯;陆明远做事踏实,嘴上不爱说漂亮话,却总能把该办的事情安排妥当;谢云舟看着不着调,符道上的底子却比许多人扎实,既喜欢钻研,也肯吃苦,只是有时太想证明自己,反倒容易走进死胡同。

至于他自己,唐清晏偶尔也会想,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算真正融入这里。

前世在启天宗时,他总是围着楚弥转。他想得到师父的认可,想让师父知道自己有多努力,也想成为最出色的弟子。久而久之,他把许多事情都看成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如今,他依旧会画符、会修炼,也会在夜深时想起前世那些没有解开的谜,但他开始学着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和谢云舟争论一张符的画法,比如吃饭时多夹一筷子酱肉,又比如在陆明远打扫院子时,顺手帮他扶住扫帚。

这些事情不会让他的修为立刻精进,也不能帮他查清青坪镇未来可能发生的灾祸,却让他慢慢明白,活着不只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还可以拥有一些新的东西。

这天清晨,唐清晏刚画完一组雷纹,陆明远便从院外回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符纸,点头道:“今天画得不错。”

唐清晏放下笔:“大师兄今日回来得早。”

“执事堂的事情办完了。”陆明远将手里的木牌放到桌上,随后看向正屋,“对了,掌门今日要来。”

唐清晏抬起头:“洛掌门?”

“嗯,说是来看看你这个新收的小弟子。”

正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冷哼。麓清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正站在门口,听见这话便道:“他是来看我笑话的。”

陆明远无奈道:“师父,掌门每年都来。”

“所以我才说他烦。”

麓清长老走到院中,先看了看老槐树,又看了看廊下的符纸,吩咐道:“明远,把院子收拾一下。”

陆明远答应一声。麓清长老又问:“云舟呢?”

“还在屋里画符。”

“把他也叫出来。”

陆明远刚要走,麓清长老又补了一句:“还有清晏。”

唐清晏起身应道:“弟子在。”

麓清长老上下打量他一遍:“衣服穿整齐些,头发也束好。待会儿掌门问什么,你照实说便是,不必刻意表现。”唐清晏点头称是,老人顿了顿,又道:“也不必太拘谨。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唐清晏看着他:“掌门很爱说不中听的话?”

“他要是不爱说,我至于这么烦他?”

麓清长老说完便转身进了正屋,陆明远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唐清晏看向他,问道:“大师兄,掌门与师父关系很好?”

“很好。”陆明远想了想,又道,“师父和掌门年轻时一起游历过,也一同对付过魔族,两人认识几百年了,吵架的时候比好好说话的时候多。”

“那为何每年都来?”

陆明远笑道:“中秋来蹭饭。”

唐清晏沉默片刻:“掌门缺饭吃?”

陆明远终于笑出声来:“当然不是。”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掌门只是觉得师父这里的酒好。”

唐清晏看向正屋,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巳时过后,山门方向传来一阵清越的铃声。片刻后,三道身影沿着石阶走上青符峰。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老人,鹤发童颜,面色红润,身穿月白色道袍,衣襟与袖口绣着细密的金线,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玉牌。他走路时衣袖轻摆,精神矍铄,若只看外貌,倒像个脾气不错的富家老爷。

然而唐清晏能感觉到,对方体内的灵气深得惊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化神后期,与前世的他处在同一境界。

此人正是天衍道庭掌门,洛长风。

跟在洛长风身后的,是一男一女。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青白道袍,以乌木簪束发,眉眼端正,神色沉静。她手中托着一叠符纸,步伐不疾不徐,行止间没有多余动作,修为已至金丹初期。另一名男子看着二十出头,圆脸笑眼,眉宇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活泛。道袍穿得规规矩矩,眼神却总往院中各处乱瞟,修为在筑基二层。

洛长风刚进院门,便笑着开口:“麓清,你这地方还是老样子。”

麓清长老坐在树下,连身都没起:“你倒是越长越年轻了。”

洛长风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办法,天生如此。”

“你要不要照照水缸?”

“那倒不必。”

洛长风走到桌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熟门熟路地拿起茶壶:“有茶吗?”

麓清长老道:“没有。”

洛长风已经倒了一碗:“那这是什么?”

“给路过的野猫喝的。”

洛长风喝了一口,神色自若:“那我替野猫尝尝。”

麓清长老闭了闭眼:“几百年了,你这张脸皮倒是越来越厚。”

洛长风笑得十分坦然:“彼此彼此。”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打算让着谁。唐清晏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却看得出他们之间的熟稔绝非装出来的。有些人认识久了,客气话反倒显得多余。

洛长风喝完茶,终于转过头来:“这就是你新收的小徒弟?”

麓清长老道:“唐清晏。”

唐清晏上前行礼:“弟子唐清晏,见过掌门。”

洛长风打量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十岁?”

“是。”

“听说你在拜师时,补全了符盘上的缺纹?”

“只是看出了问题,谈不上补全。”

洛长风眉梢微动:“年纪不大,说话倒谨慎。”

唐清晏道:“弟子不敢妄言。”

洛长风笑了笑,没再为难他,转而介绍身边的两名弟子:“这位是洛清霜,你的大师姐。”

洛清霜向唐清晏点头:“往后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来天枢峰找我。”

她说话不多,语气也不算热络,却很郑重。唐清晏再次行礼:“多谢大师姐。”

洛长风又指向旁边的青年:“秦越,你二师兄。”

秦越笑眯眯地凑过来:“师弟好。我跟你说,咱们天枢峰最不缺的就是热闹。往后你要是觉得青符峰太冷清,随时来天枢峰玩。”

洛清霜淡淡道:“你上个月才因为玩得太热闹,被师父罚抄了三十遍宗门戒律。”

秦越脸上的笑容没变:“那是因为我太有活力。”

“你把丹房的窗户炸了。”

“那是意外。”

“你还把阵法课的试阵石拆了。”

“那也是意外。”

洛清霜看着他:“你上次说自己天生适合研究爆符,结果把师父的茶碗炸成了三片。”

秦越终于沉默下来。

洛长风听得直笑:“年轻人嘛,有点想法是好事。”

麓清长老看了他一眼:“你少替他开脱。你年轻时也没少闯祸。”

洛长风笑容不减:“我那叫探索未知。”

“你把魔族据点的门炸了,差点把我们三个一起埋进去,也叫探索未知?”

洛长风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秦越立刻来了精神,正想追问,洛清霜已伸手按住他的肩:“闭嘴。”

秦越立刻坐好。

唐清晏站在一旁,眼底浮起一丝笑意。看来这两座山峰之间,确实有不少不为外人所知的旧账。

洛长风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看向唐清晏:“听说你学过符道?”

“跟一位游方道士学过一些基础。”

“哦?”洛长风语气仍然温和,“那人叫什么?”

唐清晏停了一息,答道:“姓楚。”

洛长风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侧过头,看了麓清长老一眼。麓清长老端着茶碗,神情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短短一瞬,洛长风便收回目光,淡淡道:“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追问那人的姓名、来历,也没有询问唐清晏学了多久,只将茶碗放下,自然地转了话题:“既然学过,那便画张基础符给我看看。”

麓清长老眉头一皱:“你跑我这儿来,就是为了看孩子画符?”

洛长风理直气壮:“顺便看看。”

“我看你是闲得慌。”

“掌门的事,怎么能叫闲?”

麓清长老懒得理他,朝唐清晏点了点头。唐清晏走到矮桌前,取出一张符纸,选了雷纹。

雷纹讲究起笔沉稳、转折分明,尤其第三笔,既要压住灵气,又不能将符势截断。笔锋太急,符纹便容易显得浮;落笔太慢,又会让灵气凝滞。唐清晏提笔落下,第一笔平稳,第二笔收锋,到了第三笔时微微一顿,随后顺势转出。他刻意控制着速度,没有将真正的本事全部展露出来,一张基础雷纹很快便画完了。

洛清霜接过符纸,仔细看了看:“不错。起笔和收笔都很稳,第三笔尤其好。若是同龄弟子,能画到这个程度,已经算得上出色。”

秦越也凑过来看:“我十岁那年画雷纹,最后一笔直接炸了师父的茶碗。”

洛清霜道:“那是因为你把引雷点画在了盛水的碗边。”

秦越立刻反驳:“谁能想到茶碗也会引雷?”

洛长风悠悠道:“我能想到。”

秦越转头看他:“师父,您早知道?”

“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想看看你能把事情做到什么程度。”

秦越沉默了。唐清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洛清霜,忽然觉得天枢峰的日子大概也不会太平静。

洛长风将符纸还给唐清晏,语气认真了些:“底子不错。不过,符道一途,画得好只是第一步。日后还要学会看符、拆符、辨符,知道一张符为什么能成,也要知道它为什么会失败。”

唐清晏点头:“弟子谨记。”

洛长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目光落在西厢房上。窗纸上的补丁还在,风从窗缝里钻进去,吹得纸角轻轻翘起。他眉头一皱,转头叫道:“麓清。”

“做什么?”

“你让十岁孩子住这种屋子?”

麓清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怎么了?又没塌。”

“窗户漏风,柜门歪着,椅子都快散架了。”洛长风说着,又转头看向陆明远,“执事堂这几日有没有空?安排人来把西厢修一修,窗纸换了,柜子重新做,床也看看。孩子还在长身体,不能这么凑合。”

麓清长老立刻道:“不必。”

洛长风看着他:“为什么不必?”

“他是来修行的,不是来享福的。”

“修行归修行,住处归住处。”洛长风语气不重,却没有让步,“你自己不讲究,是你的事。收了徒弟,总不能连一扇像样的窗户都不给人。”

麓清长老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管得倒宽。”

洛长风笑了:“掌门嘛,总得管点事。”

麓清长老瞪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反对。

唐清晏站在旁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原本并不在意那间屋子,对如今的他而言,能挡风、有床睡,已经足够。可洛长风看见了。他没有因为唐清晏只是个新入门的小弟子,就觉得一间漏风的屋子无关紧要。这位掌门看起来爱开玩笑,做起事来却并不含糊。

洛长风重新坐下,问起下月的宗门大比:“新秀组和资深组的名单定了吗?”

陆明远答道:“还在核对。青符峰准备报三人。”

洛长风看向麓清长老:“三人?清晏也算一个?”

“当然。”麓清长老抬起下巴,“我收的徒弟,难道不让他参加?”

洛长风笑着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年新秀组里,有几个入门两年的弟子已经摸到三品符箓的门槛。天枢峰也有两个不错的苗子,若是碰上,清晏未必占便宜。”

麓清长老冷哼一声:“比试又不是只看谁入门早。”

“这倒是。”洛长风转头看向洛清霜,“清霜,大比那天,你多留意一下。若有不懂规矩的弟子故意为难清晏,及时处理。”

洛清霜点头:“是,师父。”

麓清长老当即不乐意了:“我青符峰的弟子,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欺负了?”

洛长风端起茶碗:“我只是让清霜照看一下。”

“用不着。”

“那就当我多事。”

“你本来就多事。”

洛长风笑着站起身:“行,我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唐清晏一眼:“清晏。”

唐清晏上前:“弟子在。”

洛长风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练符。大比上若是遇到打不过的,记得喊你大师姐。”

洛清霜看了他一眼:“师父,我是去比试的,不是去□□的。”

洛长风摆摆手:“意思到了就行。”

秦越跟在后面,冲唐清晏挤了挤眼:“师弟,记住啊。打不过就喊人,咱们天枢峰最讲道理。”

洛清霜道:“你上次讲道理,把人家的桌子掀了。”

“那是因为他先不讲道理。”

“你把桌子掀了之后,他才不讲道理。”

秦越想了想,竟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最后只好含糊道:“……好像也有道理。”

洛长风带着两名弟子离开了青符峰,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舟这才从东厢探出半个脑袋:“走了?”

麓清长老转头看他:“你不是在屋里画符?”

谢云舟立刻把脑袋缩回去:“弟子一直在画!”

“那你画的符呢?”

“正在关键时候!”

麓清长老抄起竹条:“滚出来。”

谢云舟只好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先看了看院门方向,又看了看唐清晏,压低声音问:“掌门真是来看看小师弟的?”

陆明远道:“不然呢?”

谢云舟皱着眉:“我怎么觉得他是专门来气师父的。”

麓清长老手里的竹条轻轻敲在桌沿上:“你觉得?”

谢云舟立刻站直:“我觉得掌门英明神武,和师父情同手足。”

麓清长老冷笑:“接着编。”

谢云舟转身就想跑,却被一声“回来”钉在原地。麓清长老看着他,问道:“连爆符的详注写完没有?”

谢云舟老老实实递了上去。麓清长老翻了两页,点点头:“比之前强些。”

谢云舟眼睛一亮:“师父夸我了?”

“我说比之前强些。”

“那也是夸!”

“少废话,回去继续。”

谢云舟抱着符纸走了。陆明远则去安排修缮西厢的事,院中只剩唐清晏和麓清长老。老人重新坐下,端起茶碗,随口问道:“你觉得掌门怎么样?”

唐清晏想了想:“很通透。”

麓清长老看了他一眼:“还有呢?”

“护短。”

“还有?”

唐清晏停顿片刻:“会替弟子考虑。”

麓清长老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哼了一声:“他也就这点还算不错。”

唐清晏看着师父,没拆穿这句口是心非。

麓清长老忽然又问:“那个姓楚的道士,还教过你什么?”

唐清晏抬眼:“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麓清长老拨了拨茶碗里的茶叶,“你年纪小,学东西又快。若真有人教过你,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符理,也不奇怪。”

唐清晏沉默片刻,答道:“他教得很严。”

“怎么个严法?”

“画错一笔,就要挨竹条。”

麓清长老挑眉:“打多少?”

唐清晏想了想:“一天最多三十七下。”

麓清长老的手停住了:“还挺会数。”

“师父每次都数得很清楚。”

话一出口,唐清晏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了嘴。他垂下眼,将话收住。麓清长老没有追问,只把茶碗放回桌上,感慨道:“比我还狠。”

唐清晏没有接话,脑海中却浮现出前世的楚弥。

那个人教他符道时,要求极严,画错一笔,绝不轻易放过。可后来宋绾入门,同样的错误落在她身上,楚弥却总有耐心,甚至会亲自握着她的手教她落笔。那时的唐清晏不明白,如今再想,也不必急着替过去寻找答案。前世的事已经发生,他不想再把今生的每一刻,都耗在那些旧事上。

麓清长老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问,只拿起那张雷纹又看了一遍:“第三笔不错。”

唐清晏回过神来:“多谢师父。”

“但别因此得意。你的手腕还差得远,往后要练的东西多着呢。”

“弟子明白。”

麓清长老把符纸放下:“回去吧。今天的符理还没抄完,晚上我考你。”

唐清晏起身行礼:“是。”

他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晏。”

唐清晏回头,只见麓清长老仍坐在老槐树下,神情懒散,仿佛方才什么也没说过。老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道:“别总想着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你才十岁,慢慢来。”

唐清晏怔了一下。

麓清长老说完便端起茶碗,像是刚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唐清晏站了片刻,终于应道:“好。”

他转身回了西厢。窗外的风吹过松林,桌上摊着符纸,《符理纲要》压在一旁,玉色莲花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唐清晏坐下来,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先看了看符纸的纹理,再慢慢调整握笔的姿势。

一笔一画,不急不慢。

窗外有人在院中说话,谢云舟又因为什么事被麓清长老骂了一句,陆明远的声音随后响起,像是在劝架。唐清晏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他不必时时刻刻证明自己,也不必为了某个人的目光拼命往前走。这一次,他想走自己的路。

至于前世留下的谜团他会查,却不是此时,眼下宗门大比,已经越来越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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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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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修修炼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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