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符峰的清晨向来不算安静。
天色刚亮,后山的竹林里便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山间雾气尚未散尽,厨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陆明远起得早,照例先去前院查看昨日收回的符纸,谢云舟却直到饭菜端上桌才姗姗来迟,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随手挽起,活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拎出来。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二师弟,你若是把睡觉的功夫分一半给修炼,师父也不至于天天念叨你。”
谢云舟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回道:“大师兄,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我修炼的时候,你又没在旁边看着,怎么知道我没用功?再说了,修行讲究张弛有度,一味苦修容易伤身,我这是体恤自己。”
“你倒是挺会替自己打算。”
“那是自然。人活一世,总不能连自己都不疼惜。”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桌上的早饭还没动几口,话头便已经绕了好几个弯。唐清晏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眼看他们一眼。这样的场景与他前世见过的宗门生活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换了身份,坐在桌边的人也变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听旁人为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争个不停。
麓清从门外进来时,谢云舟正说到自己昨夜参悟符阵有所突破,陆明远显然不信,正要追问,便见师父径直走到桌边,朝谢云舟伸出手。
“拿来。”
谢云舟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含糊地问:“什么?”
“连爆符的详注。”麓清看着他,“前几日让你整理,你拖到今日还没交。怎么,难道你昨夜所谓的突破,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这桩差事?”
谢云舟顿时噎了一下,赶紧把包子咽下去,脸上堆起笑:“师父,弟子一直记着呢,只是连爆符涉及的引线变化颇多,若想写得周全,总得反复推演。您也知道,符道一途,差之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弟子这不是想给您一份尽善尽美的详注吗?”
麓清点点头:“有道理。”
谢云舟刚松了口气,就听他接着道:“那便再给你三日。三日之后交不上来,连同你上个月欠下的符理一并抄了。”
谢云舟脸上的笑容僵住,转头向陆明远投去求助的目光。陆明远低头喝粥,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唐清晏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前世他见过许多修为高深的修士,也见过宗门之中森严冷肃的师徒关系,却很少有人能像麓清这样,一面随手替弟子挡去外界的麻烦,一面又毫不留情地收拾自家弟子。他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早已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可这几日青符峰上的日常,倒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感。
早饭过后,谢云舟到底还是把连爆符的符稿拿了出来,摊在桌上,嘴里嘟囔着自己命苦。麓清懒得听他诉苦,示意唐清晏也过来看看。
唐清晏扫过几张符稿,很快便看出了其中的问题。谢云舟的符阵结构并无大错,第二道引线却接得过于急促,灵力一旦灌入,前后两道符纹便容易相互牵扯;至于末尾的回纹,看似完整,实则留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缺口,若遇上灵力波动较大的情形,符阵的稳定性便会受到影响。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伸手将符稿转了个方向,指尖沿着第二道引线缓缓划过,随后点在回纹末端。
“这里可以再改一改。第二道引线不必接得这么急,稍微留出一点余地,让前一道符纹的灵力先走完,再引入下一道。至于回纹,末尾这一笔可以往里收半分,既能补全符意,也不至于让灵力在这里堆积。”
谢云舟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听到这里,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他俯身仔细看了片刻,又照着唐清晏说的位置推演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还真是!我就说前两次试符的时候,总觉得灵力衔接得不够顺,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他拿起笔,飞快地在旁边记下修改后的走向,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向唐清晏,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小师弟,我说真的,你是不是上辈子当过老符修?”
话一出口,连陆明远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了过来。
唐清晏神色不变,只瞥了谢云舟一眼:“那二师兄上辈子莫非是个铁匠?”
谢云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笑出了声:“好啊,你这是拐着弯说我只会打铁呢?”
“我只是觉得,二师兄既然这么擅长把符阵敲得叮当作响,想来从前的手艺应当不错。”
陆明远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谢云舟作势要来揉唐清晏的脑袋,被唐清晏侧身躲开,手掌落了个空。他也不恼,反倒愈发来了兴致,非要追问唐清晏究竟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
唐清晏自然不会把真正的缘由说出来,只道自己从前遇见过一位游方道士,对方曾讲过一些符理。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提起一桩寻常旧事,谢云舟却显然不肯轻易放过,追问那道士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个宗门,又为何会教一个孩子这些东西。
“姓楚。”唐清晏道,“至于其他的,我不清楚。他行踪不定,说完便走了。”
麓清原本正拿着符稿查看,听见这个姓氏,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即追问,只把符稿重新放回桌面,淡淡道:“既然是游方之人,来去无踪也不奇怪。往后若再遇见类似的人,记得多留个心眼。修士行走在外,不是每个人都值得相信。”
唐清晏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那不过是他临时编出的说辞,麓清却没有像谢云舟那样追根究底,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只是师父方才那一瞬的停顿,他并未错过。这个姓氏显然触动了什么,只不过麓清没有说,他也不打算主动去问。
午饭时,谢云舟终于消停了些,埋头吃了半碗面,才想起另一件事。他把筷子往碗沿一搁,抬头道:“对了,师父,宗门大比的名册是不是快要定下来了?”
麓清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道:“差不多了。怎么,你想报名?”
“我倒是想,可我这年纪再去新秀组,未免有些欺负人;要去资深组,又怕有人说我仗着修为欺负同门。”谢云舟叹了口气,说得一本正经,“做人难,做个有天赋的人更难。”
陆明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先把连爆符的详注交了,再考虑怎么做人。”
谢云舟顿时闭了嘴。
麓清没理会他们的胡闹,转头看向唐清晏:“清晏,你报名新秀组。”
唐清晏夹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并非不想参加宗门大比。以他前世的眼界,宗门内同辈弟子的功法、符术乃至临阵应变,大多不足为惧;可如今这具身体终究只有十岁,修为也不过练气圆满。即便他脑中仍记得那些足以改变战局的符阵,腕力、经脉与神识却都还跟不上。强行施展,不仅无法发挥原本的威力,反而可能伤及自身。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太早引人注意。
重活一世,他有太多事情要查,也有太多尚未明朗的危险。过早显露出远超年龄的符道造诣,固然能换来一些便利,却也会让更多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如今他刚拜入青符峰,根基尚未稳固,实在没有必要急着站到人前。
“师父,我年纪还小,修为也不高。”唐清晏放下筷子,语气平和,“若是参加大比,未必能取得什么好名次。不如再等几年。”
麓清看了他一眼,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参加大比,不是非得拿名次不可。你可以输,也可以赢,但不能因为怕惹人注意,就连上场的机会都不肯给自己。况且新秀组本就是让年轻弟子历练的地方,没人指望你一鸣惊人。”
唐清晏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应。
麓清也不催促,只低头继续吃面,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陆明远见状,便顺势劝道:“小师弟,师父说得有道理。大比上能见到各峰的弟子,也能看看不同符法的路数。即便不争名次,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谢云舟跟着点头:“就是。再说了,你若真在台上遇到打不过的,认输便是。总不能因为怕输,就一辈子躲在山上画符吧?”
唐清晏看向他:“二师兄倒是很有经验。”
“那是自然。”谢云舟挺起胸膛,“我当年参加大比的时候——”
“你当年参加大比,第一轮就差点把自己的符纸炸了。”陆明远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谢云舟立刻转头抗议,饭桌上又是一阵争执。唐清晏听着他们你来我往,没有再接话,心里却将麓清的话细细过了一遍。暂时隐藏锋芒固然稳妥,但一味避让也未必是好事。既然今生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他便不能事事都拿前世的经验来衡量。
这场大比,或许确实值得参加。
午饭过后,唐清晏回到自己的住处,取出传讯符,向青坪镇发去了一道消息。他没有写太多,只问家中近来是否安稳,城中可有什么异常。传讯符化作一道微光飞出窗外,他坐在桌边等了片刻,才重新拿起符纸。
青坪镇的事,他始终没有放下。
前世那些惨烈的结局仍旧历历在目,许多细节却因为时间久远而变得模糊。他无法确定这一世的事情会从何处开始变化,也不能保证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正确。能做的只有尽早察觉异常,尽可能把那些尚未发生的祸事扼杀在萌芽之中。
窗外日光渐盛,竹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唐清晏将杂念暂时压下,铺开符纸,提笔蘸墨,继续练习最基础的符纹。
一笔一画,看似简单,却最考验耐心。
他没有急着追求速度,也没有刻意将符纹画得过分完美,只按着这具身体能够承受的程度,一张接一张地画下去。墨迹渐渐铺满桌面,手腕也开始泛酸,他便停下来稍作歇息,待气息平稳后再继续。
眼下的他,既不能将前世的本事尽数施展,也不必急着向谁证明自己。
这一次,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把失去的一切重新拿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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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