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唐清晏在青符峰住了二十余日,日子过得比他预想中还要规律。

每日卯时,他准时起身洗漱,先在院中练一遍控笔,再铺开符纸画符。辰时陆明远做好早饭,谢云舟若是没有出门游历,便会顶着一头乱发过来蹭饭,顺带点评几句唐清晏新画的符。上午麓清授课,讲完符理,偶尔会顺手抽查几道旧题;下午是练习时间,唐清晏照着自己的进度画符,谢云舟则常常把练习弄成一场小型事故。到了晚上,唐清晏回西厢抄书,陆明远整理执事堂送来的文书,麓清有时坐在廊下喝茶,有时被宗门事务叫走,至于谢云舟,十次里倒有六七次要被麓清拎着后领从别处抓回来。

这样的日子谈不上热闹,却也不冷清。

谢云舟起初还担心唐清晏年纪小,又是刚入宗门,难免会不习惯。后来发现这孩子不仅起得比他早,吃饭比他安静,连抄书都能一坐坐上一个时辰,便忍不住私下里同陆明远感慨:“小师弟这性子,实在不像十岁。”

陆明远正收拾碗筷,闻言看了他一眼:“你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努力修炼。”

“你十岁的时候把师父的符纸烧了半箱。”

“那是意外。”

“还把师父养的灵鹤吓进了水潭。”

“那也是意外。”

陆明远没再理他,只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里。谢云舟见无人附和,只好转头去找唐清晏,试图从这位小师弟脸上讨到一点认同,结果唐清晏头也没抬,淡淡道:“二师兄,你的意外倒是挺有规律。”

谢云舟一时竟无言以对。

麓清听见了,坐在门边笑得茶盏直晃,直至谢云舟恼羞成怒地嚷嚷着要同唐清晏比试画符,才慢悠悠放下茶盏,宣布明日给唐清晏放半日假。

“整日闷在峰上也不是回事。”麓清说,“清晏,你来宗门这些日子,还没好好逛过山下的坊市。明日让你二师兄带你去走走,认认路,顺便买些日常用得上的东西。”

唐清晏停了笔,抬头道:“师父,我不缺什么。”

“缺不缺是你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麓清说得理直气壮,“你总不能以后连山下的路都不认识。再说了,你二师兄在宗门里待不住,正好让他带你出去透透气,省得他天天琢磨着怎么炸我的院子。”

谢云舟本来还在为自己终于能光明正大下山而高兴,听到最后一句,立即抗议:“师父,我什么时候炸过您的院子?”

麓清看着他。

谢云舟想了想,改口道:“那次只是符火失控,不能算炸。”

“明日若是误了时辰,你就知道算不算了。”麓清端起茶盏,“申时之前回来,晚一刻,符理抄一百遍。”

谢云舟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拍着胸口向唐清晏保证:“放心,有我在,保证让你把山下逛得明明白白。”

唐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句话里有多少水分,只将最后一道符纹收笔,整整齐齐地搁好符纸。

第二日一早,天衍道庭山间还笼着薄雾,谢云舟便来敲他的门。唐清晏收拾妥当,两人沿青符峰的石阶往下走,穿过几道山门后,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天衍道庭的七峰各有气象。天枢峰位于群峰中央,殿宇依山势层层而建,山巅常有云气流转;青符峰植被繁茂,石阶旁随处可见练符留下的细微灵气痕迹;玄鼎峰终年有淡淡药香飘散,峰腰的炼丹房时常升起袅袅青烟;经纬峰的山壁间嵌着阵盘与石刻,远远望去,像有人在山上铺开了一张巨大而繁复的阵图。文箓峰藏书楼高耸,雷章峰不时传来沉闷的雷声,灵契峰则有灵兽在林间出没,偶尔能看见弟子带着形貌各异的灵物从山道上经过。

连接各峰的廊桥横跨山涧,有些架在峭壁之间,有些悬于云雾之上。桥下溪水沿山势流淌,远处的瀑布落入深谷,水声隐约传来。唐清晏走在桥上,目光在山川间停留片刻,倒没有急着说话。

他前世见过不少仙山,也曾走过灵气浓郁的洞天福地,可眼下这些景物仍有几分不同。那时他总在赶路,不是为了修行,便是为了处理旁人交付的事情,纵然路过好风景,也很少有真正停下来看的时候。如今身边有人领路,脚下不必急着赶往何处,反倒让他生出一点久违的闲适。

谢云舟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这番景象看住了,颇有些得意地道:“怎么样?咱们天衍道庭是不是气派得很?”

“确实不错。”

“我就说嘛。”谢云舟顺势把手往前一指,“等你以后去过其他宗门就知道,咱们这地方虽说不一定处处第一,但论山势气象,绝对拿得出手。尤其是山下的坊市,东西齐全,价格公道,偶尔还能淘到好东西。”

唐清晏听到最后一句,转头看他:“你说的价格公道,是指你买东西的时候,还是你卖东西的时候?”

谢云舟脚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小师弟,你年纪轻轻,怎么总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因为二师兄你看起来不像会吃亏的人。”

“这叫精明。”

“嗯。”

唐清晏应得太平静,谢云舟反而觉得这声“嗯”里藏着别的意思,回头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山脚下的坊市比唐清晏想象中热闹。沿街铺子依着山道铺开,屋檐下挂着各式招牌,来往的既有天衍道庭的弟子,也有附近城镇的商贩和四处游历的散修。灵符阁门前摆着新绘的护身符,宝墨斋里传出研墨的细响,百草堂的药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铁剑铺前则有人正试剑,剑刃划过空气,发出清亮的嗡鸣。

街上卖的东西远不止符纸、灵墨和法器。有人支着摊子卖山中采来的灵草,有人摆出一排磨得发亮的旧铜器,还有散修将自己用不上的功法残页和旧物放在布上,任人挑选。偶尔有修士压低声音谈论某处秘境,话说到一半察觉旁人靠近,又会立即转开话头。

谢云舟显然熟悉这里,一路上碰见不少认识的人,有人喊他谢师兄,有人直接叫他谢云舟,还有个卖灵果的摊主远远看见他,便笑着招呼:“谢小子,上回欠我的三文钱什么时候还?”

谢云舟脚步不停:“下回!”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下下回!”

摊主笑骂着抓起一颗灵果作势要砸他,谢云舟早已拉着唐清晏拐进旁边的小巷。唐清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摊主并不生气,反而笑着摇头,显然早就习惯了谢云舟这副德行。

“二师兄,你在山下的人缘倒是不错。”

“那当然。”谢云舟说,“我这人向来重情义,朋友多,仇人少。”

唐清晏想起方才那三文钱,觉得这话大概也不能全信。

他们先去了宝墨斋。铺子里摆着几排木架,架上整齐放着不同品级的灵墨,柜台后坐着一个圆脸掌柜,正拿细笔在账册上记着什么。谢云舟一进门便熟络地喊道:“钱老板,给我拿两份适合初学者的符墨,别拿上回那种掺了杂质的来糊弄人。”

钱老板抬起头,圆脸上立刻浮出笑意:“哟,谢师兄这话可就冤枉我了。上回那批墨是你自己挑的,拿回去才说不合用,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我挑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

“我提醒了,是你嫌贵。”

谢云舟被噎了一下,转头向唐清晏解释:“这人做生意就这样,能少给你一分,绝不会多给半分。不过东西还算实在,买他的墨不容易吃大亏。”

钱老板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唐清晏,见他年纪小,衣着却干净整齐,腰间挂着青符峰的弟子牌,便多看了一眼:“这是新收的弟子?”

“我小师弟,唐清晏。”谢云舟道,“你可别拿次品哄他,他年纪小,脾气可不小。”

唐清晏向钱老板行了一礼:“钱老板,我只买寻常练习用的符墨,要求不高,只要墨色均匀,灵气不滞就好。”

钱老板听他语气平和,说话却条理清楚,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认真取出两小瓶灵墨给他看。唐清晏打开瓶盖,用细竹签挑出一点,放在光下观察墨色,又问了几句原料与保存方式,最后才选定其中一瓶。

谢云舟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你这挑东西的架势,倒像个老买家。”

“东西要用在符纸上,自然得看清楚。”

“那也不用连墨的存放时间都问。”

“二师兄若是嫌我问得多,下次可以自己来买。”

谢云舟立刻闭了嘴。

离开宝墨斋时,唐清晏无意间看见一个灰袍中年人从铺子侧边经过。那人身形普通,衣袍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走路时步子略快,经过门口却没有进去,反倒在街对面停了片刻,目光似乎扫过铺内,随后又随着人流离开。

唐清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多想。坊市里人来人往,行迹匆忙的人并不少,单凭这点细节,还不足以说明什么。

接下来他们去了老周家的纸铺。周掌柜年纪不小,手指粗糙,做事却很仔细,拿出的符纸纤维细密,纸面平整,灵气承载也比寻常纸张稳定。唐清晏试着用指腹轻轻摩挲纸面,又将符纸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选了五十张。周掌柜原本要收三十文,谢云舟立刻开始讨价还价,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天,最后硬是把价钱压到了二十七文。

周掌柜把符纸包好递过来,没好气地道:“谢云舟,你每次来都要砍价,三文钱也值得磨这么久?”

“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你来我往。”谢云舟接过纸包,笑得心满意足,“再说了,三文钱也是钱。”

唐清晏看着他把纸包收进储物袋,忽然觉得麓清让谢云舟带自己下山,未必只是为了认路。至少在砍价这件事上,二师兄确实有些本事。

两人最后走进街尾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不大,门口堆着几只旧木箱,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从缺了口的玉碗到不知名的矿石都有,显然不是什么讲究门面的生意。

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孙,街坊都叫他老孙头。他正低头整理一堆旧物,见谢云舟进来,便抬眼道:“今天又想淘什么?先说好,上回那把断剑可不是我骗你,那剑本来就只剩剑柄能用。”

谢云舟顿时不服:“我什么时候说你骗我了?我只是说它不值那个价。”

“那你最后不是也买了?”

“我那是看你年纪大,让着你。”

老孙头冷笑一声,懒得理他,转而问唐清晏:“小娃娃,你自己挑,喜欢什么就看什么,别听这小子胡说。”

唐清晏道了谢,沿着木架慢慢看过去。铺里的东西大多灵气散乱,许多旧物连原本的用途都难以辨认,有些甚至只是寻常石块,被人随手丢在角落。他并未急着伸手,而是先观察那些物件的材质与纹理,直到视线落在一枚黑色玉牌上。

玉牌只有巴掌大小,颜色沉暗,表面没有光泽,像是长久埋在地下,被岁月磨去了原有的温润。正面刻着几道极浅的纹路,乍看杂乱,细看却隐约带着某种符文的结构;背面则光滑无纹,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浅裂,像是曾经受过撞击。

唐清晏将玉牌拿起来,指尖触到玉面时,感到一丝凉意。他没有立刻催动灵气,只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几道纹路与他熟悉的寻常符纹并不相同,却又并非全然陌生,其中有些结构像是古老封存符文的变体,似乎曾被用来记录或封存某种信息。至于究竟是什么,他暂时看不出来。

“这个怎么卖?”他问。

老孙头瞥了一眼,随意道:“那堆是我前些日子从北边几个散修手里收来的旧物,里头没几样能用的。你要是喜欢,十文钱拿走。”

谢云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老孙头,你这价开得也太随便了吧?这东西看着还没我小时候摔坏的玉佩值钱。”

“那你别买。”

“我又没说要买。”

唐清晏没理会两人,取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将玉牌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它看起来并不值钱,眼下也看不出有什么实际用途,不过既然纹路有异,留着慢慢研究便是。前世见过的奇物不少,他早已习惯不凭外表轻易判断一件东西的价值。

从杂货铺出来后,谢云舟带着他绕到街边的小摊前,买了两串糖葫芦。红亮的山楂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拿着。”谢云舟把其中一串递给他,“出来一趟,总不能只买符纸符墨。小孩子就该有点小孩子的样子。”

唐清晏接过糖葫芦,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师兄,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有一,怎么了?”

“那你也挺有小孩子的样子。”

谢云舟愣了愣,随即伸手要敲他的脑袋。唐清晏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低头咬下一颗山楂。糖衣入口先甜后酸,熟悉的味道让他稍稍怔了一下。

前世在启天宗时,他也曾想过下山买一串糖葫芦。那时宗门附近同样有热闹的街市,他每回路过,都会想着等忙完手头的事情再去买。可楚弥交代的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他不是赶着回去复命,便是忙着准备下一次出行,久而久之,连这点小小的念头也渐渐搁置了。

如今真正吃到嘴里,倒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滋味,只是觉得酸甜恰好,糖衣也脆。唐清晏慢慢嚼着,没有再想下去。

回程时,街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些。两人经过宝墨斋附近,唐清晏不经意地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发现先前那个灰袍中年人又站在老槐树下,正朝山门方向张望。树影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侧着身,似乎在观察往来的人群。

一阵风吹起他的袍角,露出下摆一小块暗色污迹。那颜色发褐,边缘已经干硬,像是血迹,也可能只是别的什么污渍。

唐清晏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那人两次出现在同一片街区,确实有些巧合,但宝墨斋附近铺子众多,来往的修士也多,不能仅凭两次照面就认定对方另有所图。他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当场提醒谢云舟,更没有刻意盯着对方看,以免惊动一个或许根本不值得在意的人。

谢云舟倒是没有察觉,只顾着说起坊市里的趣事,直到走近山门,才想起要给小师弟讲讲进出宗门的规矩。

“坊市本来就是对外开放的,附近的散修和商户都能来做生意,不必人人登记。不过进山门就不同了,外人要登记身份,守门弟子还会用验灵阵查一查随身物品。宗门各处也有禁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闯的。”

唐清晏点点头,顺着山门看了一眼。守门弟子正在查验几名外来修士的身份,阵纹亮起又熄灭,流程看起来并无不妥。只是任何规矩都有需要人来执行的地方,阵法也有阵眼与节点,若真有人存心钻空子,未必就能做到万无一失。

当然,这只是他多年经历留下的习惯。眼下没有证据,他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举动,便对天衍道庭的防卫妄下结论。

回到青符峰时,日头尚未偏西,麓清正坐在院中翻阅一册旧符谱。见两人回来,他先看了眼天色,满意地点头:“还算守时,看来你二师兄今天没有把你带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师父,我带小师弟买了符墨、符纸,还给他买了糖葫芦。”谢云舟说,“一路上我尽心尽力,您是不是该夸我两句?”

麓清头也没抬:“你若能连续三天不惹祸,我就夸你。”

谢云舟顿时没了精神,转头去厨房找陆明远讨饭吃。

唐清晏却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牌,递到麓清面前:“师父,我在山下杂货铺买到一件旧物,上面的纹路有些特别,想请您看看。”

麓清接过玉牌,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收了起来。他先看正面的符纹,又将玉牌翻到背面,指腹沿着边缘那道浅裂轻轻划过,随后取出一枚细小的灵石,在玉牌附近缓缓移动。灵石上的光泽没有明显变化,玉牌也没有显露出其他异象。

“从哪里来的?”他问。

“山脚杂货铺,老孙头那里,十文钱买的。”

麓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十文钱?”

“是。”

麓清没有再说话,而是重新将玉牌拿到光下,仔细端详那几道纹路。过了片刻,他才将玉牌收进自己的袖中。

“这东西先放我这里,我抽空研究一下。你们暂时不用管它。”

谢云舟不知何时从厨房探出头来,听见这话,立刻问道:“师父,难道小师弟十文钱买了件宝贝?那我明天是不是也该去老孙头那里转转?”

“你若是想花十文钱买一堆破铜烂铁,我不拦你。”麓清道,“不过先把你欠陆明远的饭钱还了。”

谢云舟立刻缩回头去,假装自己从未出现过。

唐清晏看着麓清袖口,知道师父暂时不打算多说,便没有追问。玉牌究竟是什么,他眼下并不急着知道;既然麓清愿意亲自查看,至少说明这东西值得多留意几分。

不多时,陆明远从厨房端出一盘酱肉,香气顺着院子飘开。谢云舟闻着味道便坐不住了,连声催促众人吃饭。麓清把玉牌收好,合上符谱,起身往饭桌走去。

青符峰的日子仍旧寻常,晚风穿过院中的松树,带来一阵细碎的松针声。唐清晏坐在桌边,听谢云舟为了最后一块酱肉同陆明远讨价还价,忽然觉得这样的热闹也不错。

至于山下那个灰袍人,他暂时没有再想。等下一次遇见时,再看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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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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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修修炼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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