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3 秒突围

实景剧本杀的录制现场被改造成了废弃医院的模样。

斑驳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应急灯在走廊尽头忽明忽暗,投下狭长的冷绿色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稀释过的碘伏味,混着灰尘,钻进鼻腔,营造出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姜弥走在队伍最后,手里攥着沈执早上塞给他的葡萄味软糖,糖纸被捂得温热。他把糖球含进嘴里,葡萄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压下了心里那点不安。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腕微微抬着——在陌生的环境里,他总是下意识护着那只受过伤的右手。

分组后的第一个小时,一切都很顺利。

姜弥用拓扑学还原了凶案现场的空间结构。马克笔在白板上飞快勾勒,把走廊、诊室、药房的相对位置压缩成二维拓扑图,标出所有隐藏通道的交点。道具组老师看得目瞪口呆——这孩子在十五分钟里干完了他们布景组三天的活。

陆绵跟在他身边,依旧是那副软萌无害的样子。姜弥画图时他蹲在旁边递笔,站起来时帮忙扶白板,小鹿眼弯成月牙,乖巧得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弹幕:绵绵好乖啊!一直跟在姜弥身边帮忙】

【弹幕:别被他骗了!卷帘门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商鸣抱着笔记本跟在旁边,一边记线索一边吐槽:“这个剧本也太简单了,亏我昨晚还研究了三个小时的推理教程。”

“别急,还有最后一个密室。”陆绵笑着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

姜弥抬头看了一眼。门是老式插销锁,锈迹斑斑,门轴积了一层暗红色铁锈。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模糊,边缘的水银已经剥落。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从走廊外面看,房间宽度不超过五米,但从镜子里反射的角度来看,内部空间至少延伸到七米。镜面反射的深度和外墙距离对不上——镜子后面藏着一个暗格,足以塞下一两个人。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糖纸。

“我们进去看看吧。”陆绵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铁门的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姜弥和商鸣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就在他们踏进房间的那一刻——

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咔哒——”

插销被人从外面插上了。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又沉又闷。应急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只有走廊尽头一丝微弱的绿光照在镜子上,像一只幽绿色的眼睛。

“啊!”商鸣吓得尖叫,猛地抓住姜弥的胳膊,“怎么回事!谁关的门!”

“别慌。”姜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向门口。插销被人从外面死死卡住了,还别了一根金属管,从里面根本推不动。

陆绵并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外,隔着铁门的缝隙看着他们。应急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软萌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黏稠的、像深冬沼泽一样的暗色。

“弥弥哥。”他的声音透过铁门传进来,带着奇异的黏腻感,“你说,要是你在这里被困上一夜,会不会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姜弥的身体猛地一僵。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密闭的黑暗空间。也是这样被人从外面锁住,无处可逃。

“陆绵你疯了!”商鸣气得破口大骂,冲向铁门用拳头使劲砸,“你快把门打开!”

“叫啊。”陆绵嗤笑一声,“这个房间是隔音的,墙壁里夹了一层隔音棉,外面根本听不到。而且所有人都去另一边搜线索了,没人会来救你们。”

他凑近铁门,眼睛贴在门缝上。黑暗中,那只眼睛黑眼珠占据了大部分眼眶,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像一条蛇盯着已经缠住的猎物。

“弥弥哥,你为什么不选我?”陆绵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软萌的弟弟声线,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撕开伪装的声音,“我哪里比不上沈执?哪里比不上林叙白?我为了你放弃了出国的机会,撕了牛津的offer;我为了你甘愿被公司雪藏,去拍那些烂剧接那些low穿地心的综艺——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可你呢?你给他们画莫比乌斯环,你给他们笑,你让沈执牵你的手——你从来不让我碰你!既然你不愿意主动回到我身边,那我就只能把你锁起来了。这样你就只能看着我,只能想着我了。”

监控室里,霍述猛地站了起来。

“不好!陆绵把姜弥和商鸣锁在三楼储藏室了!那个房间隔音效果极好,而且没有信号!”

沈执几乎是瞬间就冲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起身的。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他身影已经在走廊尽头了。金丝边眼镜滑到鼻尖都没顾上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姜弥不能有事。

他跑得很快。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几乎要将地面踏碎的力度。手在发抖——那只在华尔街深夜模型崩溃前都没有抖过的手,此刻却在失控地发颤。

第三个拐角处有一个消防栓。他一把拉开玻璃门,伸手抽出里面的钢管。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钢管握在手里很凉,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密室里,陆绵还在疯狂地嘶吼着,把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怨毒和执念都倾倒出来。

姜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用手电筒照向四周,快速观察着房间结构。长八米,宽五米。铁门在短边中央,镜子嵌在长边墙上。镜子后面的暗格宽约两米——陆绵现在就站在那个暗格里,透过单向透视涂层观察着他们。

拓扑学里,空间的折叠与展开存在最优解。陆绵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像一条蛇死死盯着猎物的眼睛。只要他往右边移动,陆绵一定会跟着往右边走。在陆绵重心转移的瞬间,插销会有0.3秒的松动时间。

这是唯一的突围窗口。

“商鸣,等会儿我往右边跑,你就趁机撞门。”姜弥凑到商鸣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记住,只有0.3秒。不要犹豫,用你最大的力气撞。”

商鸣用力点头,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紧紧攥住了拳头。

“陆绵。”姜弥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真的以为,把我锁在这里,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吗?”

陆绵的动作顿了顿。

“你错了。”姜弥慢慢往右边移动,“我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闭嘴!”陆绵果然跟着往右边走,声音尖利,“你胡说!你以前说过会永远照顾我的!那年冬天你发烧,我在宿舍照顾了你三天,你拉着我的手说‘绵绵你真好’——你忘了,我可一个字都没忘!”

他越说越激动,整张脸都贴在门缝上。

就是现在。

姜弥猛地加速,往左边冲去。

陆绵愣了一瞬,立刻伸手去按插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商鸣猛地扑上去,用身体狠狠撞向铁门。

“哐当——”

插销被撞开了一条缝,金属管从卡槽里滑出一截。

陆绵气急败坏,抬手就往商鸣脸上扇去。

“别碰他!”

姜弥一把推开商鸣,自己却没来得及躲开。陆绵的手狠狠推在他胸口,五指收拢,死死掐住他卫衣的领口。姜弥被推得踉跄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墙上——砖墙边缘凸起的一块恰好磕在他右手腕的旧疤上。

一阵尖锐的疼痛顺着手臂窜上来,疼得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弥弥哥!”陆绵看到他疼得缩起来的样子,眼睛突然亮了——一种病态的兴奋,“你疼了?让我看看——”

他伸手想去抓姜弥的胳膊。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急,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地板上——不是正常行走的节奏,是带着全部速度与重量的冲锋。

“陆绵。”

沈执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陆绵猛地回头。

沈执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他的轮廓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笔直、带着刺骨的寒意。手里握着一根钢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右手虎口的皮肤已经被磨破,鲜血顺着钢管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灰色地板上。

他刚才砸了三道锁——消防栓的玻璃门、走廊尽头的防护栏、储藏室外门上的链锁。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玻璃碎片划破了手掌,他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沈执!”陆绵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却强装镇定,“你别过来!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

他伸手掐住了姜弥的脖子。

姜弥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陆绵的指尖嵌进他颈侧的皮肤,拇指压着他的喉结,力道刚好卡在让他喘不上气的临界点上。他看着沈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担心——担心沈执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沈执的眼睛红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原始的、几乎要将理智吞噬的愤怒,从他胸腔里翻涌上来。那些在量化交易模型崩溃时都没有断裂的神经,在身无分文时都没有动摇的意志——在看到陆绵掐住姜弥脖子的那一刻,彻底断掉了。

他举起钢管,狠狠砸向铁门旁边的玻璃。

“哗啦——”

巨大的玻璃碎裂声划破寂静。碎片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在应急灯下折射出无数细碎冰冷的光。沈执伸手穿过破碎的玻璃框,边缘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衬衫袖口,在手臂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色布料。

他一把抓住陆绵的胳膊,用力往外一拽。那力道又猛又准,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卸下了所有安全阀。

陆绵尖叫一声,被狠狠摔在地上,后背撞到走廊墙壁,疼得蜷缩起来。

沈执扔掉钢管,冲过去一把抱住姜弥,手臂收得很紧,用力到微微发颤。

他的下巴抵在姜弥的头顶,呼出的热气落在他发间。他能感觉到姜弥的身体还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却还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稳。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

他把姜弥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人和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隔离开来。手掌贴上姜弥的后背,隔着卫衣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姜弥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鼻尖闻到沈执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清冽、干净,像冬天的松林。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从他手臂上的伤口飘出来。

“沈老师,你的手……”他抬起头,看到沈执手臂上被玻璃划破的口子和虎口磨破的皮肤,眼眶一下子红了。

“没事。”沈执摇了摇头,把他抱得更紧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一点小伤,不疼。”

姜弥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沈执怀里,右手轻轻攥住了沈执衬衫的衣角——和上次在电梯里攥住西装下摆的动作一模一样,都是在黑暗和恐惧中,本能地抓住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商鸣坐在地上,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骂,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陆绵你这个疯子!我要让你坐牢!”

工作人员很快赶了过来。几个场务冲进走廊,把蜷缩在地上的陆绵控制住了。他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弥弥哥是我的人”,被两个保安反剪着胳膊按在墙上。

警察也来了,给姜弥和商鸣做了笔录。姜弥的声音还有点哑,说话时右手一直攥着沈执的衣角没松开。沈执就站在他旁边,手臂上的伤口被护士简单包扎了一下,他全程没有皱一下眉,目光一直落在姜弥身上——像是怕一移开,他就会消失。

陆绵被警察带走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

他没有看沈执,也没有看商鸣。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穿过走廊里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姜弥身上。

警察正押着他往外走,他挣扎着回过头,凑到姜弥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一句撒娇,又像一句咒语。

“弥弥哥,你说过会永远照顾我的,不是吗?”

说完,他笑了。不再是那种软萌的、人畜无害的笑,而是一种潮湿的、笃定的笑,像是知道这句话会在姜弥心里留下一个解不开的结。

姜弥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句三年前在宿舍里说过的话,像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记忆里。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想照顾这个弟弟的。

陆绵被押着走到走廊尽头时,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姜弥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一只飞蛾在灯下掠过——没有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黏腻的、幽深的笃定。像是说,我们还没完。

姜弥站在原地,指尖攥紧了口袋里的软糖。糖纸已经被揉成一团,上面沾着他掌心的薄汗。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攥紧的拳头。

沈执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把他攥紧的手指掰开。他的掌心有伤口的温度,混着消毒水和创可贴的气味,却让姜弥那颗被攥紧的心,慢慢松开了。

监控室灯光调暗,只有屏幕还在循环播放录像。

“法律上的惩罚很轻,但行业和舆论已经落地了。”霍述推了推眼镜,“陆绵七个代言全部解约,后援会解散,台里发了永久封杀声明。不过——”

他顿了顿:“温珩明天提交民事诉讼,诽谤、故意伤害未遂、侵犯**权三案并诉。台里高层也不会放过他——王制片为了自保已经把他卖了。他现在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商鸣气得一拳砸在扶手上:“那也太便宜他了!”

“没完的。”霍述的眼神沉了沉,“但还是要小心。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两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沈执牵着姜弥走了进来。姜弥的眼睛还红着,右手攥着沈执的衣角没松。沈执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却把姜弥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缝穿过指缝,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商鸣和霍述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闭了嘴。

监控屏幕上,画面定格在沈执砸破玻璃的那一刻——漫天的玻璃碎片在应急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逆光站在破碎的窗框前,手臂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怀里护着姜弥。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温柔得不像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0.3 秒突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非线性心动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