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谜底

夜空中,挂着一轮硕大的圆月。

惨白的月光让这里的一切都暴露无遗,我睁大了眼,就这样看着海平面渐渐升起。

沙滩、岩石、陆地,我所熟悉的一切都被茫茫的海水所吞噬。潮气已经蔓延到了二楼,海水激荡的声音空灵动听,又令人恐惧。

地面上开始积水。

茶几、梳妆台、沙发都飘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游动着。床头插座的电流只闪烁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直到我的床也渐渐飘起,失重感扩散在我尸体一般的身上。我仿佛躺在一艘船里,随着水波摇摆沉浮。

海水漫过了我的脚踝,触感极其真实,冰凉而浑浊,带着砂粒的粗糙感。

它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向上攀升,浸透了我的睡衣。它阴冷地抚摸着我的小腿、大腿……钻进我的衣物,迫使我打了个冷战。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醒来。

然后,水位涨到了我的脖颈。

我知道,应该尽力仰起头,避免海水进到口鼻中。可我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清醒地感受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海水的滋味苦咸,带着腥气,不留情面地灌进我的嘴里。然后是鼻腔、耳朵,我不停地呛着水,又咽着水,喉咙被腐蚀得生疼。

我想咳嗽,却连咳嗽都做不到。

口鼻已经全然无法呼吸,强烈的窒息感烧得肺里生疼,一旦想吸气就会灌入一大口水。即便我水性很好,在这种情况下也无能为力。

我要死了吗?我会淹死在这里吗?

季沉屿呢?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他还没醒吗?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没能等到他救我。

最后,海水淹没了我的视觉。无穷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我,仿佛融化在其中,又似乎,原本自己就是一滴水。

因为缺氧,大脑逐渐停工,我的思维和意识停滞下来。

世界一片漆黑,似乎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迷。

……我似乎是死了。

耳边却幽幽传来熟悉的音乐声。

“I la la la la love it.”

“love it, love it, love it love.”

……

“大小姐,该起床了。”

刘姨站在门口,拿起家居遥控器,窗帘自动拉开。她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开始朗读今天的早餐菜单。

“鲍鱼鸡丝粥、松露虾饺、蟹黄酥、松茸鸡汤、蒜蓉菜心,您看看还要添点什么吗?”

略显刺眼的阳光打在脸上,我有些呆滞地看着窗外如常的景色,机械地回答:“不用了,就这些吧。”

安逸的清晨让我几乎忘记了昨夜的梦。

……那真的只是梦吗?

我不相信那真实的感觉是做梦,但现在的我好端端地坐在床上,海水不曾肆虐。

手环上的天气显示,昨晚没有任何特殊预警,只是下了场小雨。

我抬手摸了摸身侧冰凉的床铺,猛地一惊:“季沉屿呢?”

刘姨回答:“大少爷出差了,上次的商务没有谈妥,他说还要一星期左右。”

我昏沉地点了点头,点开通讯软件,查看消息。

果然有几条来自季沉屿的未读。

他说的和刘姨大差不差,还在末尾给我加了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想你][亲亲][拥抱]

我敷衍地回了他一个“嗯。”

洗漱过后,我开始仔细地寻找昨夜海水涨过的痕迹。

可惜事实让我很失望。没有潮湿,也没有水迹,到处都很干燥。

插座完好无损,梳妆台没有移位,摆件没有被吹飞,桌子上的书还停留在我睡前翻阅的那一页。

甚至窗帘和落地窗,都是刘姨刚刚替我打开的。

怎么会没有痕迹呢?

怎么会没有?明明昨晚,海水就是涨了起来,淹没了我们的房子。我应该已经溺水而死,为什么又醒了过来?

一只温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

转过头,是刘姨温和又无奈的脸,她叹了口气,把药片和水递了过来:“大小姐,是又做噩梦了吗?”

我怔怔地接过药片,塞进嘴里,然后喝了几口温水。

药物下肚,我的心仿佛也平静下来。

也对,我的房间在二楼,海水再怎么涨潮也不至于比两层楼还高。

至于那些真实的感受,恐怕我又在不知不觉中发病了,这和前几次发病的症状很像。

我疲惫地放下杯子,前往餐厅吃早餐。

走廊对面,晨光找不到的地方,显得格外幽深。

我扫了一眼,没太注意,转过身又不禁回头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和记忆中不太一样。

下楼梯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我立刻回过头,打量着楼梯口的几个房间。两侧沉寂着的,完全一致的房间门,仿佛中间有一面镜子,让它们互为投影。

……是的,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是那把锁,那把古朴诡异,让我厌恶又恐惧的锁。

我顿时脊背一僵。

刘姨的话把我拉回现实:“大少爷知道您介意那间库房,一早晨起来就把锁拆除了,让您之后都能睡上安稳觉。”

我不确定地看着她的脸:“你是说,那间库房,现在我可以进去了?”

刘姨垂下头:“是的。”

我想装作不在意,伸手握住楼梯扶手,走下几级楼梯,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的位置。

倏然,我转身往回走去。

困扰良久的谜题就在眼前,我做不到把它抛下。

站在库房门口,拧下门把手的那一刻,世界都好像寂静了。

我的脑中迅速闪回那个童话。

如果即将面对的,是一间藏有尸体的血房怎么办?

如果眼前的情景,远超我的心理预期怎么办?

但好奇心压倒了一切恐惧,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揭开这个谜团。

然而,门后的世界没有什么特别的。

房间里灰尘很大,木质桌子上摆着几个古董烛台,应该是季沉屿的藏品。

屋子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瓷砖木料等建筑遗留,墙角有一辆老旧自行车。

零零散散的书籍扔得到处都是,废旧的衣物、家具等,脏得只能看出个轮廓。

我咳嗽了几声,洁癖让我难以忍受这里的环境,只一会儿就退了出来。

故事的谜底让我很失望,这的确只是一间被遗忘的库房,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点。

失望之余,也让人庆幸,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库房。

我缓慢吐出一口气,打开智能手环,找到季沉屿的聊天框。

在那个“嗯”字后面,补了一个[爱你]的表情。

我的生活,并不是情节跌宕起伏的童话,我是普普通通的豪门太太,仅此而已。

为了防止自己想东想西,也为了避免病情复发。

我将精力再次投入麻将桌,与张太太等人厮杀几个来回,赢得满面笑容,再道一声“承让”。

回家后,我换上泳衣,来到海滩。

或许是那把锁终于被拆掉了的缘故,又或许是赢了钱,我的心情很好。

今天几乎没有海风,海上风平浪静。

我坐在沙滩上,把双脚浸入海水。

熟悉的冰凉感,唤起了昨夜噩梦的记忆。

我没有离开,反而走向更深处,海水漫过我的膝盖、腰身、胸口,难以言喻的阴冷感环绕着我,渗入四肢百骸。

噩梦里,那种溺水的感觉……过于真实了。

我甚至疑心,其实我已经死在了昨夜,今天的所见所闻,只是死前的走马灯。

飘摇起伏的海浪里,我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入水中,向前游动,随后慢慢下潜。

实际上,我水性不错,如果不是毫无准备的情况,憋气能憋很久。

我并不担心,会在这片熟悉的海域中,遇到什么危险。

然而,事情出乎我的预料。

在我沉入水中的一瞬间,空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我下潜的位置,水深至多只有三米,应该很快就能触底。但我向下沉了很久,也没有碰到底部的砂石,反而四处都是水。

我在海水的包裹中,下方的黑蓝色深不见底,上方的光亮也遥不可及。

水,全都是水。

遮蔽我的眼睛,浸透我的感官,冲洗着身上的每一寸毛孔。

冰凉的、滑腻的、腥咸的海水。

没有鱼群,没有虾蟹,没有水草或是藻类。应该说,没有任何生物,而我,是这片海洋里唯一的生命体。

抬起头,竟然连海面也看不见了。

模糊的光亮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漆黑。

我后知后觉地尝到了恐惧。

如果始终处于这样的状态,我该怎么浮上去?

更深层次的恐慌袭上心头。

这片海绝不可能是眼前的死寂,唯一的可能是,现在的我处于病态。

一个精神疾病患者,在潜水时突然发病,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几乎不言而喻。

我会溺亡在这里吗?

气息渐渐到了尽头,我艰难地控制身体上浮。

分明水深只有三米,上浮的时间却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我近乎窒息,快要失去意识。

由于没有参照,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上浮,又或者其实是在下沉。

错乱的空间感知中,我似乎又一次死在水里。

……

可下一瞬间,我一身冷汗,从床上惊醒。

刘姨敲开了房间门,手里抱着崭新的床单被褥:“大小姐,该起床了,今天要换床上用品。”

冷汗没有退去,反而越来越多。

“不!不对!”我尖声喊叫,歇斯底里的情绪已经无法抑制:“今天是几号?告诉我今天几号?什么时间?”

刘姨面色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了我的失控:“大小姐,现在是17号,早上九点。和您往常起床的时间一样。”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

我还记得,从私人麻将馆回到家,换好泳衣下水时,时间是16号下午4点。

为什么一个瞬间,就跃迁到了17号?

……难道,又是一场梦吗?

就像那天深夜的海滩,像智能管家无感情的机械问候,像一首节奏分明的英文歌。

像我在自家的别墅里,陷入漫无边际的鬼打墙。

像那一缸金鱼。

这一次,又从哪一刻开始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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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切尔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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