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环里,与季沉屿的消息互动记录,停留在最后软萌的线条小狗[爱你]表情。
那些在牌桌上,从张太太她们手里赢来的钱,转账记录也还留存着。
这至少证明,前一天的行程经历,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不是我的臆想。
那么,我的梦境应该起始于,下水的前一刻。
上一次也是这样。
如果,人无法分辨眼前的是否是幻觉。
又如何确信自己此刻,正身处于现实中?
“大小姐……”
刘姨站在我的身后,叹了口气,按了按我的肩头:“别纠结了,您的病……让您产生什么样的认知问题,都是有可能的。过好当下吧,别想太多,我心疼您。”
我“嗯”了一声,起身洗漱。
可我其实完全没听进去。
仅仅用做梦、幻觉、认知问题,来解释我经历的一切,并不能让我完全信服。
那些事件实在是太连贯了,即便是梦境,也总该有入睡时的记忆,而我显然没有。
并且,我需要确认,这种突如其来的幻觉,是不是真的和海水有关。
傍晚,我又一次站在了海边。
这一次,我带了一台单反相机,在岸边开启录像模式。
它将如实记录我下水、潜水,以及上岸的全过程。
……
我又一次在床上醒来。
18日。
单反相机无法开机,没有任何有效记录。
19日、20日、21日……
我在不同时间,用不同的方式,尝试了很多次。我将每一次的潜水记录,写成了日记,用以提醒自己。
我的病症和海水有直接关系。
只要接触到这片海,就一定会产生幻觉。如果潜入水下,空间就会产生错乱,无法重新上浮回到岸上。
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会死在水里。
可每一次都从床上醒来,发现,原来自己从未下过水。
这种多重梦境般的感觉并不好受。
像高中生在课堂上昏昏欲睡时,被老师点名起立,去黑板上解答问题。历经千辛万苦,搜肠刮肚后,终于在匮乏的知识库里找出那个解法,写了满满一黑板。
再睁开眼,却发现,老师其实没有点过名字。
日复一日的实践中。
我成了农场里的那只火鸡。
22日。
我沿着海滩向更远处走去。
和往日每一天的观察都一样。我想,或许从我走到这里开始,面临的就已经是梦了。
……真的是梦吗?
脚下的沙滩,清凉的海风,自由的鸥鸟,一切都如此真实。
既然是梦,我捡起海边锋利的碎石,划破自己的手掌,看着血流如注。
疼痛很清晰,完全不像是梦。
但早在21日时,我已经试过割破手腕。醒来后那里光洁如初,没有任何伤痕。
这就是梦境。
我泄愤似的,在手臂上划了数道伤口。反正只要等到明天,它们都会消失。
碎石抵在颈侧,我又犹疑了。
哪怕证明一万次眼前的是梦境,第一万零一次,我就真的能够确定吗?
最终,我还是扔掉了石头。
今天的海滩,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海水碧蓝而清凉,倒映着天空的颜色,阳光洒落下来,形成一层层雪白的波纹。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海中。
海底依旧是一片死寂,深沉而漆黑。看不见底部,也看不见海面,周遭空无一物。
我睁着眼,停滞在海水中,与这茫茫黑暗一同沉寂。像漂浮在宇宙中的一颗星球,孤立,宁静,沉默不语。
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但我知道,要不了多久,肺部的氧气就会耗尽。
我会再次溺亡在这里,然后在23日在床上苏醒。
因为现在经历的一切,应该本就是我22日夜里,做的一场关于海的梦。
……不,不对。
我的视线捕捉到了什么,猛地清醒过来。
今天的海和以往并非全然一致,更深的地方,突兀地停留着一块玻璃碎片。
玻璃碎片上面,缠着一抹淡淡的蓝。
……
跟季沉屿通电话时,我把玩着手腕上有些泛黄的发带,笑着和他说起这件事:
“我觉得,科学一点,可能是我对海水有某种ptsd。在我有下水的**时,身体就会触发保护机制,让我陷入昏迷。”
“抛弃科学,难道我不是人类?”我笑得很开心:“总不会是什么亚特兰蒂斯遗孤,海的女儿之类,或者无限流守关boss?”
季沉屿沉默几秒,说:“阿欢,少看一点小说,会伤眼。”
他又说:“等你的病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先不要想那么多,好好休息。我爱你,我很爱你。”
挂掉电话,我收拢了全部笑意。
这次试探,季沉屿给出的答案,并不能让我满意。
我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却又找不到什么漏洞。
他没有顺着我的思路走,也没有给出其他合理的解释,只是让我好好养病。
我将发带从手腕上拆下,拿到眼前,仔细观赏。
掌心和手背上,那些由碎石留下的伤痕,早已不见了踪影。我的皮肤细滑、完好,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但……这条发带饱经沧桑,泛黄、盐渍、花纹褪色。
在那个梦境里,我沉入水中,看见玻璃碎片上,挂着我的浅蓝色发带。
事也凑巧,我戴的正好也是这一条发带。
于是在那一瞬间,在那冰冷的海水下,我同时拥有了两条一模一样的发带。
强烈的窒息感下,我来不及思考太多,本能地解下手腕上那条,丢进海中。
然后将失而复得的这条,重新绑在手腕上。
此后,我在23日的清晨醒来。
眼前的这一条发带,它的磨损程度,绝非躺在我衣柜里就能达成。
它须得浸泡在海中,历经风吹雨打,然后缠上一块玻璃,沉入水底,再让我遇见。
……这意味着什么?
我甚至不敢想,这背后代表着怎样的真相。
——我将梦境里的东西带入了现实。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梦境,也不全是虚假的幻觉。
至少,我真的把发带丢进了海里。
这次是这样,上次也是这样。
从季沉屿那里,我显然无法再了解到更多信息。
唯一了解事情全貌的人,只有刘姨。
她看似恭顺,却似乎对我说了谎。
如果我真的到达过海滩,真的潜入水中,真的因病导致溺水,无法上岸。
那么,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刘姨为什么要说谎话骗我?
这一切的答案,恐怕只有刘姨自己知道。
我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刘姨帮我布好菜后,就站在一旁,等着我吃完,然后收拾餐桌。
我拿着雪白的纸巾,擦了擦本就未使用过的叉子,细细的尖端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刘姨低下头,帮我捡起纸巾,扔进一旁的纸篓内。
下一个瞬间。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飞快,一手按住刘姨的肩膀,另一手举起叉子,抵在她的脖颈处。
“啊!”
刘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迅速倾身过去,将她整个人按在昂贵的皮质座椅上。
叉尖压着她的喉软骨下方,慢慢陷入她柔软的皮肉里,再稍稍用力,就能刺穿这层脆弱的屏障。
“这里……有一条大动脉。一旦被割开,血液就会像喷泉一样,溅满天花板。”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
刘姨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似乎不明白,一向温和的大小姐,为什么会突然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