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
如果我没有找到那条发带,没有逼问刘姨,没有发现她的谎言。
或许真的会以为,深不可测的海底、卷土重来的密室,都是我的幻觉。
……
昔有一国,国中一水,名曰狂泉。
众人饮下狂泉水。
唯一清醒的国王,反被当做疯子。
我倒出两片药,停了片刻,还是仰头服下,喝了一口温水。
密室重新出现,只能证明一点。
无论里面有什么,都是季沉屿不愿让我发现的秘密。
如果放在以前,我并没有窥探他人**的爱好。
但是现在……事情的性质不同了。
我按下房间门把手,将门打开一条缝,悄然来到走廊。
幽深的走廊一如往常,两边的门如同镜像倒影,沉默地伫立在我眼前。
密室早已不在原处,但我有种感觉,它一定还在这座别墅中,甚至就在这层楼。
我每天都在走廊中环视一圈。
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随意地扫视,仿佛在巡查领地。
直到某天,我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一抹暗红色的幽光,悬挂于天花板角落的黑暗中,像是鬼怪可怖的独眼。
在它背后,壁纸卷了边,属于门的纹路扭曲缠绕,如同肆意生长的荆棘丛。
……那几乎看不出是一扇门了。
金蝉脱壳,狡兔三窟。
我克制住打开手电筒,仔细确认的冲动。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就离开了。
这个家里,一定有季沉屿安装的摄像头。
而刘姨是他的人,只要刘姨还在家里,我就不可能顺利揭开这个秘密。
……
周末,我把小宝接回了家。
六岁的孩子正是顽皮的年纪,身边离不开人。刘姨一整天都在陪他做游戏、帮他辅导功课,分身乏术。
我终于有机会仔细查看这间密室。
梯子是两天前就准备好了的,我借口想去阁楼的天文台看夜景,季沉屿没有怀疑。
我将梯子靠在墙边,用床头柜抵住,确保它的平稳,然后爬了上去。
这一切在我的脑中演练过无数遍,因此真正实施的时候,速度很快。
这把锁终于被我拿在手里。
是的,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锁。通体漆黑,冰凉,散发着诡异的幽光。
它紧紧地扣住天花板的缝隙,将那扇扭曲的门合拢在一起。
只要拆除这把锁,就能打开这道门。
直觉告诉我,这扇门背后有我需要的答案。
只要打开这把锁,困扰我的那些问题,就能解开。
螺丝刀握在手上,我的心脏呯呯直跳。
就在这时,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会有什么出现,打断我的行动。
“咚、咚、咚。”
三声叩击在楼下响起,分明离我很远,却好像回荡在我的耳膜里。
接着是一段尖细的门铃声,类似变了调的钢琴曲。
是《欢乐颂》?还是《致爱丽丝》?
我没有留意。
而这意味着,这座沉寂已久的海滨别墅,迎来了意外的访客。
下一瞬间,刘姨的嗓音如惊雷般响起。
“大小姐,有客人找您。”
我猛地一震,险些从梯子上摔下来。
然而回过头去,却发现身后的地面上,空无一人。
仔细回忆刚刚的声音,的确不是从正后方传来,而是要更靠下一点。
那么此刻,刘姨应该在楼下的房间。
只是别墅的隔音,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梯子正下方,昏黄的光线中,却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蹲在地上,优雅地舔着毛。
是小乖,我的布偶猫。
小乖左右转了几圈,然后跳开了。
它最近不怎么在二楼玩,我也没见它几面,差点忘了我还有只猫。
我没有理睬小乖,也没有在意那位客人。
螺丝刀撬进天花板的缝隙里,用力划开一道凹槽,灰尘四散。
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监控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了我的行动。
如果密室再更换位置,或者刘姨空闲下来,上楼阻止我,就会更难成功。
然而紧接着,下一秒,一种怪异的凝滞感摄住了我。
时间流速似乎变得缓慢。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爬下梯子,将它放回床底。
一切画面,如同一场电影,在我眼前放映。
这并非我所想,可我却这样做了。
我快步下楼,像一个真正的女主人那样,站在我的客人面前,微笑着迎接他。
出乎意料的是,来者既不是张太太陈太太这群贵妇其中之一,也不是程雅雅、沐珂珂、或是季沉屿的哪位小秘书。
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
男人留着齐肩的长发,一身精致的衬衫西裤,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推了推眼镜,礼貌地自我介绍:“季太太,还记得我吗?我是季先生请的催眠师,姓谢,你可以叫我谢医生。”
“催眠师?”我迟疑地重复着。
“是的,您不要紧张,”谢医生笑起来,脸颊有两颗梨涡,“不记得了吗?您一直在接受我们的催眠治疗,辅助治愈精神类疾病,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果。”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到说谎的痕迹:“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谢医生笑了笑:“病情反复也是很正常的事,季先生早些天就跟我约好了这次的诊疗时间。”
我怀疑地看着他,打开智能手环,得到了季沉屿肯定的答复。
尽管现在,季沉屿和我的感情状态,或许称不上融洽。
我有些抗拒,可很快,我想起那天准备出门之前,在楼梯摔的那一跤。
脚上的那一点小伤,并不值得住院,我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服从。
还有刚才,我不由自主放弃了探查密室的机会。
催眠师……
催眠吗?
这两次的异状,或许本质上也应该是,一场催眠?
我嘲弄地扯起唇角,坐在催眠椅上。
如果真的是催眠,和前两次的情况一样,我恐怕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倒不如主动入局,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为了防止意外。
我悄无声息地按下录音笔,将它藏在床垫之下。
催眠躺椅的材质舒适而柔软,我听从催眠师的话,放松地躺靠下来。
轻缓的音乐流淌着,浸入我的神经,让大脑得到片刻的松弛。
谢医生的嗓音很温柔,带着一种隐隐的煽动感。
“好的,那么现在,轻轻闭上你的眼睛……当你闭上眼的这一刻,你已经为这段奇妙的旅程做好了准备。”
“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我的声音上。我们先来做一个简单的深呼吸……你身体的每一处都变得温暖而松弛……”
“现在,你的思维变得清澈而开阔。你可以想象一个场景,把它作为心灵的坐标点。森林、海岛,或是天空之城……”
我很快进入了状态。
“这里的一切,都像你想象的一样美好、舒适,天空湛蓝,微风和煦。你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仿佛和这份舒适宁静融为一体。”
“你完全信任着我的声音,自然地听从我。我将问你几个问题,从简单到复杂,你也会本能地给出正确的答案。”
“你的名字是?”
我迷迷糊糊地回答:“季欢。”
“最喜欢的颜色是?”
“蓝色。”
“最喜欢的水果是?”
“车厘子。”
“还记得沐珂珂的长相吗?”
“……不记得。”
“你会关注其他人的私密吗?”
“……不会。”
“除非它已经打扰到了你的生活?”
“是的。”
“如果……这个秘密让你失望,你会选择接受它吗?”
“或许吧。”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爱你的丈夫季沉屿吗?”
我的嘴动了动,昏沉之间,我听见自己的嗓音回答:“不。”
“为什么?”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谢医生似乎叹了口气。
他说:“您应该爱自己的丈夫才对。”
“好了,这段旅程即将到达终点。我会从1数到3,当你听到3时,就会立刻醒来……”
结束的指令响起,我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让我意外的是,这并不是一场特别沉浸的催眠。
在我闭眼的这段时间里,我竟然清醒着,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陷入被催眠的状态。
我记得他的几个问题,也记得自己的回答。
虽然我不明白,这些问答,对我的病情恢复到底有什么好处。
谢医生似乎看出我的疑问,微笑着回答:“季太太,我提的这些问题,能够让您一步步地正视自己的记忆,正视过去,唤醒您心灵的意识,对滋养精神很有帮助。如果您选择立刻小睡一会儿,说不定能回忆起什么。”
我确实察觉到了些许困意。
尤其在听了他长篇大论的原理以后,困意更加浓郁了。
送走了谢医生,我疲倦地躺在床上。
分明昨晚已经睡饱了,但现在入睡依然很快。
我知道自己在睡眠中,也知道这是在做梦。
灯红酒绿的宴会场,气氛躁动而热烈,或许是某个人的生日会。
穿着昂贵高定的年轻男女穿梭其中,觥筹交错,光线昏暗,亮闪闪的礼花散落在地上。酒精混着果盘的气息弥漫,甜蜜又黏腻。
背影音乐声音很大,却不是重鼓点的摇滚乐,而是旋律舒缓的英文歌。
而我,站在一个穿戴精致的女人面前。
女人面容模糊,以一个不太体面的姿势跪伏在地。
她想保持低头,却被我捏住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我没有说话,伸手从托盘上拿过一杯红酒,从她头顶浇下来。
深红色的酒液像是一道瀑布,冲垮了她的发型,顺着她的脸颊狼狈地滑落。
浓郁的酒香弥漫在空气里,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