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者众多,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欺侮。
却无一人敢上前,质疑我的行为。
酒液鲜红剔透,宛如奔涌而出的鲜血,浸湿了女人雪白的衣衫。
杯子很快空了,我随手扔到地毯上,又拿起一杯满的,重复这个动作。
女人的身体在发抖,尽管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种错愕和畏惧,在脸上尽数体现。
她看起来很冷,很害怕,却不敢推开我站起身,乖顺地承受着我的责罚。
直到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整个人像从酒里捞出来一般。我才停了手,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颊。
我问她:“知道错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一直在道歉:“我不知道,他和您是这种关系……”
“哪种关系呢?”我饶有兴致地反问。
女人卡了壳,觑了一眼我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知道您喜欢他。”
“不,我并不喜欢他。”
我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只是看不惯你。既然已经分手了,再继续纠缠他,就显得很廉价了,你说对吗?”
女人连声称是,又忍不住辩驳:“您之前……明明不会管我们的事。”
我拨弄着自己尖长的美甲,笑了一声:“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我的私人物品。”
女人立刻继续道歉:“对不起,真的很抱歉,一切都是我的错……”
“闭嘴。”我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话术,扬起一个讥讽的笑:“蠢货。”
身后的众人,因为我这句谩骂,跟着大笑起来,对着女人窃窃私语。
已经忘了,我已经忘了。
如果不是这场梦,甚至不会想起来,我还当过这样欺凌同学的恶人。
被酒泼的女人,是沐珂珂吗?
我……聚众欺凌过她?
我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其他的细节,丝毫想不起来。
一旦开始思考,梦境就会碎裂。
读书的时候,我的性格比较强势、不服输,背靠着季家狐假虎威。
季家父母也宠我,从未向外人透露过我的真实身份。所有人都以为,我就是季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我在那所国际学校里人缘很好。
反倒是季沉屿,他好像没什么朋友,一个人独来独往。
他性格偏沉闷,除了规定的课业以外,几乎不参加什么集体活动。
同为季家的孩子,我在学校的影响力,反而比季沉屿更大。
那时候,我似乎有好多的跟班,好多追求者,前呼后拥。
我在这份簇拥中迷了眼,养成了跋扈又不留余地的处事方式。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不知天高地厚,后来才会那样为难沐珂珂。
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我才慢慢坐起身,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录音笔,开始播放。
实际上,我给谢医生的回答,也并没有那么诚实。
……
“那么,你爱你的丈夫季沉屿吗?”
谢医生的嗓音从录音笔中传来,在电流的作用下有些许变调。
“不。”
“为什么?”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反复播放着这一段,听着那被录下的回答。
这更像是一个借口。
季沉屿是我喜欢的类型。他温和有礼,没有不良嗜好。他的优点众多,每一项都刚好在我的喜好上。
我说了谎,那个否定的答案,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
至于真正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在季家长大,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更像家人。
又或许因为,我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对他的利用之心要远高于个人情感,我不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爱他。
总而言之,我给出的回答都是——“不。”
可要说完全不爱,也没有那么纯粹。
我仍记得那场交流竞赛,公布成绩的那一天,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接过证书,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我看向他的眼神,是不曾有过的崇拜。
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动心时刻。
录音总体听下来,没什么问题,应该只是一些简单的记忆复苏训练。
我喝了一杯温水,把桌上剩余不多的药片吃完。
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人会做梦。
人之所以能分辨梦境和现实,是因为现实具有连续性,有曾经的记忆。
身处现实中,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想起昨天的事,前天的事,从出生至今发生的所有印象深刻的事。
梦境则不具备这样的效果。
可如果梦也同样清晰,同样有连续性,有曾经的记忆。
那么,究竟是庄周做梦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成了庄周?
我的眼前,仍然是灯红酒绿的宴会场,面对的仍是那个被泼了红酒的女人。
仿佛只是恍惚了一瞬,就再次回到这一刻。
像人脑在疲惫时,会经历的微睡眠碎片。
众人大笑过后,身旁的短发女人接过我的酒杯。
她轻笑一声:“小欢儿,这种人还需要你出手?我来就够了,可别脏了咱们寿星的手。”
说着,她手腕一扬,一杯红酒利落干净地泼在跪地的人脸上。
嘴上却开始打圆场:“瞧瞧你,惹我们小欢儿不开心了,该怎么罚你好呢?不如就替她做一周值日吧,怎么样?”
“是、是。”那可怜的女人嗫嚅着。
短发女人挽起我的手臂:“小欢儿,刚刚怎么走神了?”
“我……”我茫然地抬眼,看着这无比真实的宴会场景:“我在想季沉屿。”
“你还真是护着他。”短发女人调笑。
我迈开脚步,来到二楼的观景台前,俯瞰这里的一切。
私家庄园的草坪中,娇艳的玫瑰盛放着。雪白的餐桌铺着丝绒桌布,身着燕尾服的侍者穿梭忙碌,为客人们添杯换盏。
远处的推车上,摆着一米多高的生日蛋糕。旁边是一座水晶香槟塔,和蛋糕等高。
烟花升起,在夜空中四散开,缤纷绚烂。
有些震耳的炸响声中,我垂下眼。
只一眼,就捕捉到了季沉屿的位置。
他还是少年的模样,面目模糊,但能看出轮廓青涩,有些偏瘦。
穿了一件低调的衬衫,不是什么奢牌,却勾勒得身体线条明朗。
他也在这一瞬抬起头。
目光交汇的刹那,我悚然一惊,竟然觉得他在看我。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梦境里,一个只存在于梦里的过去的剪影……
竟然生出了灵魂与意识,用这双黑沉的眼瞳,注视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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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梦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