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沈清回到御芳司东南角的小木屋。
她将身上衣裳尽数脱下,浸泡入冷水。烈芷花的气味需尽快除去,一丝一毫都不能留。
洗漱过后,合衣卧榻,她闭上眼,将今夜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推演:香方的配比、香粉的残余、现场的痕迹。
确认没有直接证据能将常禄之死与自己挂钩——他是“失足跌入沤肥坑”,死因是溺水加坑中秽物窒息,没有外伤。
即便叶璟知道竹林里死了人,疑心于她,也不过是猜测,没有实证。
何况,他说了——让她好好活着。
良久,她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后半夜,梦魇降临。
梦中,龙舌草与紫葵的清香萦绕不散。
常禄端着药碗走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娘娘,该喝药了。”
画面一转,桌上只余一只空碗,碗沿残留着细微的龙舌草碎末。
母亲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清儿……快离宫……好好活着……”
话音落,永远阖上了眼。
沈清霍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药里有龙舌草,安神香里有紫葵。
一可固本培元,一能凝神安眠。可若两者合用,久则气血两亏、神乏体弱,最终无声无息耗尽生机!
母亲病了一年,用药始终避着她。
是否……母亲早已知晓?抑或,知晓了却无力抵抗?
沈清猛得攥紧被角,指节寸寸泛白。
一个多月来,她借劳作之机踏遍御芳司,始终未见龙舌草和紫葵的踪迹。
此处没有,她便去别的地方找。
龙蛇草是药材,太医署她暂且进不去;紫葵却是香材,要加在月例安神香中,绕不过内务府。
而内务府,掌于后宫之主手中。
沈清的目光缓缓投向东面——那是中宫的方向。
对不起,娘亲。
女儿会好好活着,但现在还不能离宫。
那些亏欠的、隐瞒的、谋害的,她会一一查清楚。
血债,必偿。
翌日一早,叩门声响。
来人是阮茵。
母亲亡故后,多亏这位御芳司副司长收留,沈清才得以在御芳司栖身做工。
“给姑娘做了两身新衣裳,看看可喜欢?”
阮茵示意侍女上前,目光扫过陈旧简陋的屋舍,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敛衽行礼:“姑姑的照拂之恩,沈清没齿难忘。”
顿了顿,她心中微动,似不经意问起:“姑姑可曾听过紫葵?近来夜不安枕,听闻紫葵燃之可得安眠。”
阮茵失笑:“紫葵何其珍稀,莫说司里没有,便是内务府也未必常备。”
又絮叨几句,阮茵便匆匆离去。
皇后千秋宴在即,宴上主花金缕芍药由她负责,诸事繁忙。
七日后,御芳司。
司长刘全指挥着人,将几箱整装完毕的金缕芍药抬到院中,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阮茵。
“阮姑姑,这可是在皇后娘娘跟前露脸的美差,可别办砸了。”
阮茵上前查验,未见异样,便领着人往中宫而去。
沈清跟在队伍中,忽然一缕极淡的冷涩气息钻入鼻尖。
她脚步一顿。
不动声色靠近载花的箱笼,趁无人注意,掀开红绸一角,指尖捻起花根泥土,凑近鼻端。
——寒心散。
被寒心散熏染过的花,不出半个时辰花苞便会尽数枯黑。
有人欲借皇后之手,除掉阮茵!
她很快意识到,这场局是个能让她被皇后看见的绝佳契机。
沈清放下绸布,看向队伍最前方浑然不觉的背影,喉间发涩。
几番挣扎,终是垂下眼帘,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对不起,姑姑。暂且委屈您了。
中宫花厅。
当阮茵掀开绸布,满厅宫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所有芍药都蔫了,花苞发黑,全无往日的半分生机与娇艳。
阮茵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扑通跪倒在地。
“不可能……”她喃喃着,声音发抖,“属下前前后后都仔细检查过,箱内亦留足气道,怎会如此……”
最上首,容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雍容华美,面上瞧不出喜怒。
满厅宫人噤若寒蝉。
沈清安静立于角落,垂眸敛息。这出大戏的主角尚未登台,不急。
“母后,这是作甚?”
一道温和嗓音从厅外传来。
沈清心头一紧。余光里,叶璟颀长的身影已迈步而入,衣袂轻拂。
“太子来了。”皇后揉了揉额角,语气中透出一丝倦怠,“此事便交由你处置吧。”
太子的仁名满朝皆知。阮茵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低垂的头微微抬起。
沈清的心中却沉了下去。
她想起假山旁的那声脆响,想起那句漫不经心的“孤并不在意”。
叶璟落座皇后身侧,了解完事情原委后,直接点名:“御芳司司长何在?”
话音刚落,刘全恰在此时赶到。
他当场呈上三样证物:有阮茵签字的花肥领用簿、一把刻有她名字的银勺、一个装花肥的麻袋。
沈清静静伫立,冷眼看着眼前一幕。
“是属下失察。”刘全痛心疾首,“阮茵擅自更改花肥配比,此勺取自芍药圃,簿册上亦是她亲笔签字。昨日玉髓露超量三成,足以烧坏芍药根系。”
阮茵急欲争辩,叶璟却抬手轻轻一压,将她的话堵在了喉间。
他差人传太医与内务府大总管孙启年到场核验。
二人赶到后,细细查验残肥、核对档册。
孙启年上前禀报:“禀娘娘、殿下,昨日的花肥配比较之往日,确有改动。”
阮茵连声喊冤,额头磕在金砖上,声声沉闷。
叶璟漫不经心翻着领用簿,温声问询她可有自证清白的凭据。
阮茵哑口无言,身形摇摇欲坠。
沈清闭了闭眼——在叶璟眼皮底下出头,可谓险棋。她本该夹着尾巴行事,万不可再引起他的注意了。
可若错失这次机会,她何时才能接近皇后?
何况……
她看向阮茵灰败的脸色,和她额间磕出的红痕——
罢了。
“既如此——”
“我有证据。”
叶璟话音未落,沈清越众而出,声音清朗。
阮茵猛地抬头,泪眼中满是惊愕。
叶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皇后也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恍然。
“你是……沈清?你母亲生病前常带你来请安,倒是许久未见了。”
“是,臣女沈清。”沈清垂首恭声,“母亲离世后,多得阮茵姑姑照料。臣女感念其恩,亦知晓姑姑为人谨慎,绝无可能犯下如此大错。”
皇后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说说你知晓的罢。”
叶璟轻抿清茶,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清感觉到那道视线,脊背微微发凉,但没有退缩。
她走到芍药箱前,捧起一盆,向众人展示。
“诸位请看,若是肥害烧根,叶缘会焦枯发褐,根系会变黑腐烂。”
“但这箱芍药,叶片虽蔫却无焦枯,根系完好——与肥害症状截然不同。”
她动作从容,语气笃定。
“此非肥害,而是毒香所致。”
满厅哗然。
刘全更是脸色遽变,当即厉声呵斥:“一派胡言!花房哪来毒香!”
沈清不与他争执,只向皇后身旁掌事女官红英屈膝一礼:“烦请姑姑取一只温炉。”
温炉送来,她取少许花泥放入炉中烘烤。
热气一熏,一股淡而涩的药气弥漫开来。
“此为寒心散,对人无害,却能使畏寒花品一夜之间花苞枯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此非御芳司常用之物,太医署的御药库倒是有。”
她再一屈膝:“其气味冷涩,沾衣难散——昨夜进出过花房、经手此药之人,衣上必有余味。”
她话音落下,叶璟便了然挥手。
内侍依次上前,以温炉轻熏众人衣摆。
轮到刘全时,药气最浓。
刘全跌坐在地,面如土色。
沈清不再看他,向皇后和太子一礼后退回原处。
一炷香后,侍卫从刘全住处搜出残留的寒心散,以及一本倒卖御品花苗的暗账。
刘全彻底瘫软,被侍卫拖了下去。御芳司司长之位由阮茵暂代。
事毕,皇后挥退众人,单独留下沈清。
“你小小年纪,遇事沉稳,还懂这些偏门的香药,甚是难得。”
皇后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赞许。
“不敢当娘娘谬赞。”沈清欠身,神色恭谦,“这些养花调香的本事,皆是母亲所授。”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悠远了几分:“你母亲于此道确实颇有造诣。她进献给本宫的安神香,比太医署配的还要好上几分。”
沈清适时接道:“安神香的调配之法臣女恰好知晓,愿为娘娘分忧。”
“你有心了。”皇后嘴角含笑,又问,“那寒心散的毒,可有解法?”
“寒心散虽烈,却怕日晒。将芍药移至向阳处晒上两日,药效便可消散,花品可恢复**分。不会误了娘娘的千秋宴。”
言语间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皇后终于满意点头。
沈清告退,转身出了花厅。
紧绷的脊背刚要松懈,才走到垂花门,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叶璟身边的人。
她被“请”到了偏殿。
叶璟负手立于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露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前几日竹林的香,到今日的寒心散。你倒是擅长用香解决麻烦。”
沈清心头猛地一跳,面上维持着镇定:“什么竹林的香,臣女不知。”
他果然知道竹林的事。
甚至,他很可能就在现场,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
“哦?”叶璟眉梢微挑,好似当真不解,“那晚竹林的动静,不是你闹出来的?”
沈清面无表情,只一概否认。
不到图穷匕见之时,打死也不能认。
叶璟不再追问,仿佛真的信了。
沈清却暗暗提起了心。
果然,他下一句话便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孤很好奇——”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意在接近母后?”
沈清倏然抬眼。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那笑容里藏着太多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几日后,中宫来人,传皇后口谕——她被留用长春宫,暂已“司香女官”的身份在皇后身边当差。
这本是沈清想要的,可接到口谕的那一刻,她心头涌起的不是欣喜,而是惊疑。
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太子的?
若是太子,他既已猜到她的意图,为何还放任她接近皇后?
“好好活着,孤会再来找你。”
沈清想起叶璟的话,指尖冰凉。
不管如何,她必须往前走。
而她要走的这条路,从踏入中宫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注定在他的视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