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姑娘,今日也是来取香材吗?”
沈清刚到内务府,守门的小内侍便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描金缠枝莲提篮。
她刚满十五,年纪尚小,且身上这“司香女官”之职尚未在内务府登记入册,不好称“沈姑姑”,宫人们便唤她一声“清姑娘”。
沈清含笑点头,随着他转入内务府西侧的广储司。
入中宫半个多月,唯有借着取香材的时机,她才能踏入这座守备森严的院落。
守库的老内侍姓王,五十多岁,见了沈清,脸上堆起几分客气的笑:“清姑娘来了,香材已备妥,咱家这便给您取来。”
“有劳王公公。”
沈清接过提盒,缓步走入东配房。
屋内光线略暗,弥漫着陈年香材沉厚的清香。一排排朱漆木柜靠墙而立,柜门上的红纸签分门别类,写着各色香材的名目。
王公公取了钥匙,逐一打开对应木柜,将香材匣子取出核对:“上等沉香一斤,白檀两斤,降真一斤半,还有蜜香、藿香各半斤……清姑娘清点一番,签字画押便可领走。”
沈清依言上前,指尖拂过香材,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扫向靠窗的桌案。
案上堆放着各式账册,最上面的是一本黄绫封面簿册——广储司的香材采买与领用账册。
找到了。
“王公公,”沈清忽然开口,拿起一块降真凑近鼻端,“这降真略干了些,是新采的还是旧存的?我得看看档上记的采买时日,免得回去红英姑姑那里不好交代。”
王公公正低头锁着柜门,闻言只挥了挥手:“账册就在案上,清姑娘自便。咱家得把柜子锁好,免得乱了章法。”
沈清走过去,径直略过最上面那本黄陵簿册,伸手抽出它下面那本更厚的——去年的旧档。
翻开,目光快速掠过,指尖在“紫葵”二字上一顿。
果然。
近一年来紫葵的采买量异常,收货人和经手人两处的墨迹略淡,似被轻轻刮过又重新补填,痕迹隐晦。
这本账册被做了手脚,真实信息被遮掩了。
沈清心下一沉,尤不死心,余光里,王公公手中还剩最后几个柜子。
她飞快往前翻,直翻到最早的一条采买记录。
许是做假之人疏漏,这一处经手人的墨迹清晰未改。
——刘全。
沈清呼吸一顿,随即拿过今年的账册,快速翻开今日领用的页面,提笔蘸墨,在领用处稳稳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时,王公公锁好柜门,转过身来。
“都清点好了,分毫不差。”沈清轻轻合上账册,仿佛只是随意翻阅了几页。
接过提篮,谢过王公公,她转身缓步走出库房,步履从容,面上没有半分异样。
走出广储司,宫风吹起衣摆流苏,沈清脸上的平静才彻底落下。
刘全自上回被押走后,如今不知是死是活。就算没死,内务府的牢房也不是好进的——
等等。
她脚步一顿。
上次押走刘全的,是东宫的侍卫!
回到长春宫,沈清便被皇后召了过去。
她到时,殿中膳桌上已摆好菜肴。除了皇后,叶璟也在。
“清儿,你也来了一段时日了,今日便陪本宫一道用膳吧”皇后拉过沈清的手,引她坐下,“正好太子也在。”
沈清与叶璟对视一眼,各自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她乖巧应是,低眉垂目落座,心中转着别的念头——皇后对她似乎过于亲厚了。
还有,母亲与皇后似有私交,可她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宴席间,宫人陆续呈上点心茶水。
沈清端着茶盏,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草木焦香。
——是牵机藤!
牵机藤乃至毒之物,她曾在母亲的手札中见过记录,亦在现代的香料毒理研究中接触过类似成分。
她心头一凛,不动声色观察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盏茶水上。
那杯茶正被一名宫女端着,朝皇后走来。
沈清垂眸沉思,须臾间便有了决断。
再抬眸时,眼底已满是决绝——她需要更大的依仗,需要进一步获取皇后的信任。
同时,也要拿到与叶璟“谈判”筹码。
余光里,那名宫女已经走到皇后身侧,皇后抬手欲接。
就是现在!
沈清骤然起身,轻声道:“娘娘,请允臣女为您代劳。”
起得太急,“不慎”踩中那宫女的裙摆。
下一刻,那宫女身形一歪,茶水泼出,一部分溅到了沈清的手背上。
“哎呀!”周围宫人纷纷围拢。
红英眼尖,率先看到了沈清手背的异样——接触茶水的那片皮肤,在以极快的速度变紫、变黑,甚至隐隐冒着黑气!
“茶水有毒!”红英失声惊呼,“快来人啊!有刺客!”
殿内瞬间一片忙乱。
沈清感到手背传来阵阵剧痛,视线渐渐模糊。
倒下前,她看到皇后惊怒的脸,看到红英挡在皇后身前,看到侍卫们一拥而上按住了那个宫女。
她还看到了叶璟。
他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她身上。
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关切。
唯有审视。
当看到她手背发黑、面色灰败,确认毒性真实后,他才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
随后,她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
沈清再度醒来,已是三日后。
一睁眼,便对上一双深邃淡漠的黑眸。
叶璟怎么在此?
初醒的朦胧从眼底飞速褪去,她飞快扫视四周。
殿内装潢精美恢弘,微风穿窗而入,裹挟着一缕馥郁花香——是长春宫院里独有的极品牡丹。
她为何躺在长春宫的配殿,而不是被抬回往日居住的后殿耳房?
床畔椅上,少年身着月白常服,面容清俊。
许是未料到她会突然醒来,叶璟眼底的锋芒未及收回,冷冽而锐利,与平日的温雅模样判若两人。
四目相对,空气一时陷入安静。
沈清从他眼底读到了深藏的狠厉与城府,而叶璟亦从她眼中捕捉到同样的东西——冷静、警惕。
谁也未移开目光,谁也未开口。
像是两头猛兽在黑暗中嗅到了彼此的气息,都在掂量、戒备。
她率先垂下眼帘,叶璟也打破了沉默。
“你早知那杯茶有毒。”
“你是有意替母后挡毒的。”
一字一句,不急不缓。温润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清心头一跳,被子下的手无声攥紧:“太子殿下在说什么……臣女不知。”
他定是在诈她。
若真笃定,何必开口?
叶璟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如刃,仿佛要把她彻底看穿。
她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叶璟轻轻一笑,话锋一转:“你解芍药之困在前,替母后挡毒在后。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呢?”
沈清安静听着,不动声色。
“很快,你懂香一事便会传遍内宫。你母亲的死,相信你已经有所猜测。”他微微倾身,语调不疾不徐,“你觉得——背后之人,还会留你性命?”
沈清的呼吸慢了半拍。
极细微的变化,她以为自己藏住了。叶璟的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她不说话,他也不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沿,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良久,他才不紧不慢继续:“此次千机藤之毒,或许本就不是冲着母后来的。”
“而是为了试探你——试探你的香术造诣。”
话音落,沈清倏然抬眼,正对上他眼中的好整以暇——他在等着她主动上钩。
形势比人强,她干脆开门见山:“敢问殿下知道什么?殿下又想要臣女做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叶璟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他避而不答第一个问题,再次倾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身上有秘密,孤亦有谋求之事。不如这样——你要做的事,孤可为你行方便;你的命,孤也可以保下。”
“而孤身边,还缺一个懂香之人。”
沈清眸光微动,这是要她为他所用。
“为何是我?”
叶璟不语,目光掠过她颈上香牌。
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冬日。
浓重药气和诡谲异香充斥殿内,先帝瘦骨嶙峋的身躯被埋在厚重被褥之下,满面病容,神情却透着诡异的亢奋。
一个异族服饰的老者在旁跳着怪异的舞,那诡谲异香便是从他手中的香炉传出。
没多久,先帝崩逝。
那个异族老者身上,就带着同样的一块香牌……
“因为你是沈怀瑾之女。”叶璟收回目光,“因为你身上这块牌子。”
沈清一愣,下意识抚上颈上香牌。片刻后又问:“刘全在您手上?”
叶璟点了点头,心领神会。
“下月万寿节,各国使者、满朝文武皆会出席。孤需要用你的香,为孤做一些事。”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事成之后,刘全自会交给你。”
叶璟走后,沈清靠着床栏,解下香牌细细端详。
这香牌是父亲的遗物,母亲临终前郑重交付于她。
牌子上刻着一道鹅梨帐中香的香方,此外再无它字。
倒是牌子本身的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触手温润,不同寻常。
这香牌到底藏着怎样的玄机?与父母亲有关吗?
还有叶璟——万寿节上他究竟要谋划什么?他就如此相信她能助他成事?
或者,这本就是他对她的试探和考验?
她将香牌重新挂回颈间。
无论如何,这橄榄枝,她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