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个

“沈小姐,您母亲在下面很孤单,让我来送您一程吧。”

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毒蛇吐芯。

沈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继续向前。

竹林小径狭窄幽暗,月光被层层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她脚边,像一地凋落的白菊瓣。

每五日,她都要来后宫料理一回夜合与晚香,戌时方归。

这个时辰,正值宫人下值、巡卫换班的空档——月黑风高,若有人想做什么,实在再合适不过。

身后脚步声骤然逼近,不止一个。

沈清提起裙摆,拔腿就跑。

竹叶如刀片般刮过她的脸颊,风过竹林的唰唰声,像追魂的哨音。

三道身影紧追不舍,他们连面都未蒙——这是打定主意,不留活口了。

浓重夜色中,几道身影在林间疾速奔袭,落叶纷飞四溅。

不过片刻,双方距离已不足半丈。

领头之人——御膳房管事公公常禄,眼中杀意暴涨,脚下发力,双臂大张,眼看就要将那抹细瘦身影擒在掌中。

就在这一瞬——

沈清猛地回身,将手中粉末狠狠掷出!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几乎同时炸响。

一股辛辣之气顺着风向迅速弥漫开来。

常禄几人只觉双目剧痛如灼,四肢渐渐滞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贱人!你撒了什么东西?!”常禄嘶声怒吼。

沈清不答。

她脚下不停,冷静地向一侧移动,始终让自己站在上风口。

常禄面容扭曲,犹不死心,杀意不减反增,朝着眼前那抹模糊移动的光影发狠一扑!

他身后的内侍紧随其后。

两声惨叫混在一起,两人齐齐跌入旁边御芳司用来沤肥的深坑。

沈清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在污浊中挣扎。

她眼中已无半分惊恐,唯有全然的冷静,和再也掩饰不住的刻骨恨意。

她抬脚,踢落坑边几块松动的石头,砸了下去,惨叫声渐弱。

“这毒香,能使人目不能视、行动滞缓、丧失嗅觉。”她轻声解释,声音平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

“常公公,好走。”一字一句。

娘亲,第一个,解决了。

毒香取自烈芷花粉末,内含的神经毒素侵入人体后,能阻碍人的行动、视力及嗅觉。

前世,她在实验室的植物毒理研究中,对此有所涉猎。

夜风拂过,吹散所有异样的气息,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沈清处理完现场,侧首看向不远处——余下的那名内侍,正跌跌撞撞向外逃窜。

方才他落在最后,吸入的毒香最少,察觉不对后便毫不犹豫撇下同伴先跑走了。

沈清循着那丝若有似无的余味,不紧不慢出了竹林——那个内侍跑不远,越跑,毒素侵袭越深。

竹林外是一片假山,怪石嶙峋,草木扶疏。

忽然,一阵细微的人语声飘入耳。

此处竟还有第三人?

沈清心头一凛,闪身躲入一道狭窄的石缝,透过枝叶繁密处的孔洞循声望去——

一道颀长身影静立于月光下。

玄色镶金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玉带束腰,墨发以金冠高高束起。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但她认得那身衣袍——太子的冠服。

中宫太子,叶璟。

他面前,一个侍卫正低声禀报。片刻后,叶璟一挥手,侍卫无声退下。

“出来吧。”

温和嗓音蓦地划破静谧。

沈清呼吸一窒,没动。

“还不出来么?”叶璟的视线穿透黑暗,精准投向沈清藏身的方位,“让孤来看看,是哪只小老鼠呢?”

含笑的声音听着平易无害,沈清却莫名脊背发寒。她下意识后缩,后背紧贴冰冷石壁。

叶璟话音落下,一黑衣暗卫无声落地,朝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再过一个转角,她便无所遁形。

千钧一发之际——

有人先一步冲了出去。

是那个内侍。

他连滚带爬跪倒在叶璟面前,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大人饶命!奴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啊!”

他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只是凭着本能在求饶。

叶璟垂眸看着他,嘴角笑意缓缓加深。

“无妨。”

“孤并不在意。”

话音落,他修长的手指扣上那内侍的喉间。

“咔嚓。”

一声脆响,干脆利落。

沈清羽睫一颤,掌心在袖中无声攥紧,屏住了呼吸。

叶璟松开手,任由绵软尸|体滑落于地。

他接过黑衣人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擦过每一根指缝。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蚂蚁。

“走吧。”

温润的声音于夜色中渐行渐远。

很快,地上的尸|体被拖走,现场重归宁静。

但沈清依旧没动。

又过了半刻钟,那黑衣暗卫去而复返。

他细细梭巡周遭一切,确定他们走后的确无人出来过,方再次离去。

直到此刻,沈清才敢大口喘气,如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扶着石壁的手掌,早已沁满冷汗。

太子叶璟,中宫嫡子,母族定国公府。舅父定国大将军,率二十万大军镇守北境。

而他本人,美姿仪,质如玉。年方十八,便以明睿端方为朝野上下称赞。

明睿端方——沈清扯了扯嘴角。

她见过他。

去岁除夕,母亲带她赴宴。隔着长长的连廊,她曾遥遥望见那道身影。

彼时他身着太子冠服,与大臣温言交谈,笑容和煦似三月春风。大臣们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可今夜,倘若不是那个内侍先一步暴露——死的就是她。

她原地平复好心绪,仔细理好发鬓衣襟,确保无一丝异样后,方才缓步走出假山。

又行百余步,远处宫灯的光影已隐约可见,宫人走动的人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出了这个园子,穿过湖心桥,便能回到御芳司所在的内廷西宫。

沈清拾级而上,上到桥中央时,脚步蓦地僵住——

湖心亭里,站着一个人。

叶璟。

他怎会在此?他没走?

沈清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但很快她又镇定下来——此处离假山已有段距离,且来路不止一条,谁又能断定她从何处来?

她垂眸上前,远远行了一礼,而后目不斜视,就要越过湖心亭。

眼看就要走出此处——

夜风徐徐,吹皱一湖平静。

叶璟微微偏头。

“站住。”

沈清身形一顿,缓缓转向声音的方向。

月光终于照上叶璟的侧脸——轮廓清俊,眉目如画,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

可落在沈清眼里,却冷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愉悦,像是在花园里找到了一只藏在叶片下的小虫。

沈清的心跳,骤然加速。

何处出了差错?

他是在诈她,还是她当真暴露了?

她脑中飞速运转,面上却维持着平静,上前见礼:“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叶璟无声打量着她。

“烈芷花。”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品评一件有趣的物件,“你一个小姑娘,身上带着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

“防身的?”

夜风送来了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

沈清终于知道是何处暴露——是风。

内侍身上有烈芷花的味道,她身上……亦有。

指节在袖中无声收紧,几乎掐进掌心。

她见过他是如何杀|人的。

“不说话?”叶璟歪了歪头,笑意加深,“胆子倒是不小。寻常宫女若是被孤这样堵住,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臣女失仪,望殿下恕罪。”沈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臣女?”

叶璟眉梢微挑,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倏然凝在她颈间——那块从衣襟里滑落出来的半块香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盯着那香牌,神情莫测,掩在袖中的手徒然紧握。

很快,他收回目光,仿佛随口问起:“你是哪家的?”

“已故江宁织造沈怀瑾之女,沈清。”

“沈怀瑾。”叶璟略一回想,“三年前病故于任上,父皇亲临吊唁。不久后,你母亲受封入父皇宫闱,盛宠长达两年。”

“是。”沈清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母亲柳才人,一个多月前薨逝。”

“……是。”沈清的睫毛颤了颤。

叶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不该在这里。”

沈清抬眼。

他说的是假山,还是……她非天家血脉,本应在母亲丧仪后遣返原籍,却至今未被送走?

叶璟却好似别无深意。

“深夜躲进假山,身上带着防身之物,”他一字一顿,“你在躲谁?”

沈清没有回答。

从内侍冲出去的那一刻,他便能猜到一切。

果然,叶璟没有追问。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近到沈清能看清他眼底幽深的笑意。

“你一个孤女,谁会花这么大力气来杀你?”

“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沈清迎上他的目光:“臣女不知。许是……他认错了人。”

叶璟轻嗤一声:“你觉得孤会信?”

沈清直直望进他的眼里:“信与不信,全在殿下。但臣女说的,是实话。”

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叶璟盯着她,仿佛在思量——是就此放过这只小虫,还是将一切隐患扼杀于未然。

沈清没有退缩。那双清凌凌的眼,在月光下闪着不屈的光。

良久。

叶璟忽然笑了,周身凛冽的压迫感顿时消弭于无形。

“孤听说柳才人精于香术,你身上的这块牌子——”他目光掠过那半块木牌,“是沈家的东西?”

沈清不答。

叶璟也不追问,只淡淡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不想知道?”

沈清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是病故的。”

“哦?那方才的内侍,为何偏偏要杀你?”

沈清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头真正的猛兽。

一旦被他窥见弱点,便会死死咬住不放。

“好好活着,沈清。”叶璟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孤会再找你。”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是深可见血的指痕,她竟没感觉到疼。

叶璟他知道多少?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还有……

她抬手抚上颈上香牌。这块牌子,似乎暗藏玄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芳途同归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