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您母亲在下面很孤单,让我来送您一程吧。”
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毒蛇吐芯。
沈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继续向前。
竹林小径狭窄幽暗,月光被层层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她脚边,像一地凋落的白菊瓣。
每五日,她都要来后宫料理一回夜合与晚香,戌时方归。
这个时辰,正值宫人下值、巡卫换班的空档——月黑风高,若有人想做什么,实在再合适不过。
身后脚步声骤然逼近,不止一个。
沈清提起裙摆,拔腿就跑。
竹叶如刀片般刮过她的脸颊,风过竹林的唰唰声,像追魂的哨音。
三道身影紧追不舍,他们连面都未蒙——这是打定主意,不留活口了。
浓重夜色中,几道身影在林间疾速奔袭,落叶纷飞四溅。
不过片刻,双方距离已不足半丈。
领头之人——御膳房管事公公常禄,眼中杀意暴涨,脚下发力,双臂大张,眼看就要将那抹细瘦身影擒在掌中。
就在这一瞬——
沈清猛地回身,将手中粉末狠狠掷出!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几乎同时炸响。
一股辛辣之气顺着风向迅速弥漫开来。
常禄几人只觉双目剧痛如灼,四肢渐渐滞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贱人!你撒了什么东西?!”常禄嘶声怒吼。
沈清不答。
她脚下不停,冷静地向一侧移动,始终让自己站在上风口。
常禄面容扭曲,犹不死心,杀意不减反增,朝着眼前那抹模糊移动的光影发狠一扑!
他身后的内侍紧随其后。
两声惨叫混在一起,两人齐齐跌入旁边御芳司用来沤肥的深坑。
沈清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在污浊中挣扎。
她眼中已无半分惊恐,唯有全然的冷静,和再也掩饰不住的刻骨恨意。
她抬脚,踢落坑边几块松动的石头,砸了下去,惨叫声渐弱。
“这毒香,能使人目不能视、行动滞缓、丧失嗅觉。”她轻声解释,声音平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
“常公公,好走。”一字一句。
娘亲,第一个,解决了。
毒香取自烈芷花粉末,内含的神经毒素侵入人体后,能阻碍人的行动、视力及嗅觉。
前世,她在实验室的植物毒理研究中,对此有所涉猎。
夜风拂过,吹散所有异样的气息,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沈清处理完现场,侧首看向不远处——余下的那名内侍,正跌跌撞撞向外逃窜。
方才他落在最后,吸入的毒香最少,察觉不对后便毫不犹豫撇下同伴先跑走了。
沈清循着那丝若有似无的余味,不紧不慢出了竹林——那个内侍跑不远,越跑,毒素侵袭越深。
竹林外是一片假山,怪石嶙峋,草木扶疏。
忽然,一阵细微的人语声飘入耳。
此处竟还有第三人?
沈清心头一凛,闪身躲入一道狭窄的石缝,透过枝叶繁密处的孔洞循声望去——
一道颀长身影静立于月光下。
玄色镶金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玉带束腰,墨发以金冠高高束起。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但她认得那身衣袍——太子的冠服。
中宫太子,叶璟。
他面前,一个侍卫正低声禀报。片刻后,叶璟一挥手,侍卫无声退下。
“出来吧。”
温和嗓音蓦地划破静谧。
沈清呼吸一窒,没动。
“还不出来么?”叶璟的视线穿透黑暗,精准投向沈清藏身的方位,“让孤来看看,是哪只小老鼠呢?”
含笑的声音听着平易无害,沈清却莫名脊背发寒。她下意识后缩,后背紧贴冰冷石壁。
叶璟话音落下,一黑衣暗卫无声落地,朝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再过一个转角,她便无所遁形。
千钧一发之际——
有人先一步冲了出去。
是那个内侍。
他连滚带爬跪倒在叶璟面前,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大人饶命!奴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啊!”
他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只是凭着本能在求饶。
叶璟垂眸看着他,嘴角笑意缓缓加深。
“无妨。”
“孤并不在意。”
话音落,他修长的手指扣上那内侍的喉间。
“咔嚓。”
一声脆响,干脆利落。
沈清羽睫一颤,掌心在袖中无声攥紧,屏住了呼吸。
叶璟松开手,任由绵软尸|体滑落于地。
他接过黑衣人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擦过每一根指缝。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蚂蚁。
“走吧。”
温润的声音于夜色中渐行渐远。
很快,地上的尸|体被拖走,现场重归宁静。
但沈清依旧没动。
又过了半刻钟,那黑衣暗卫去而复返。
他细细梭巡周遭一切,确定他们走后的确无人出来过,方再次离去。
直到此刻,沈清才敢大口喘气,如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扶着石壁的手掌,早已沁满冷汗。
太子叶璟,中宫嫡子,母族定国公府。舅父定国大将军,率二十万大军镇守北境。
而他本人,美姿仪,质如玉。年方十八,便以明睿端方为朝野上下称赞。
明睿端方——沈清扯了扯嘴角。
她见过他。
去岁除夕,母亲带她赴宴。隔着长长的连廊,她曾遥遥望见那道身影。
彼时他身着太子冠服,与大臣温言交谈,笑容和煦似三月春风。大臣们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可今夜,倘若不是那个内侍先一步暴露——死的就是她。
她原地平复好心绪,仔细理好发鬓衣襟,确保无一丝异样后,方才缓步走出假山。
又行百余步,远处宫灯的光影已隐约可见,宫人走动的人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出了这个园子,穿过湖心桥,便能回到御芳司所在的内廷西宫。
沈清拾级而上,上到桥中央时,脚步蓦地僵住——
湖心亭里,站着一个人。
叶璟。
他怎会在此?他没走?
沈清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但很快她又镇定下来——此处离假山已有段距离,且来路不止一条,谁又能断定她从何处来?
她垂眸上前,远远行了一礼,而后目不斜视,就要越过湖心亭。
眼看就要走出此处——
夜风徐徐,吹皱一湖平静。
叶璟微微偏头。
“站住。”
沈清身形一顿,缓缓转向声音的方向。
月光终于照上叶璟的侧脸——轮廓清俊,眉目如画,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
可落在沈清眼里,却冷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愉悦,像是在花园里找到了一只藏在叶片下的小虫。
沈清的心跳,骤然加速。
何处出了差错?
他是在诈她,还是她当真暴露了?
她脑中飞速运转,面上却维持着平静,上前见礼:“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叶璟无声打量着她。
“烈芷花。”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品评一件有趣的物件,“你一个小姑娘,身上带着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
“防身的?”
夜风送来了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
沈清终于知道是何处暴露——是风。
内侍身上有烈芷花的味道,她身上……亦有。
指节在袖中无声收紧,几乎掐进掌心。
她见过他是如何杀|人的。
“不说话?”叶璟歪了歪头,笑意加深,“胆子倒是不小。寻常宫女若是被孤这样堵住,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臣女失仪,望殿下恕罪。”沈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臣女?”
叶璟眉梢微挑,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倏然凝在她颈间——那块从衣襟里滑落出来的半块香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盯着那香牌,神情莫测,掩在袖中的手徒然紧握。
很快,他收回目光,仿佛随口问起:“你是哪家的?”
“已故江宁织造沈怀瑾之女,沈清。”
“沈怀瑾。”叶璟略一回想,“三年前病故于任上,父皇亲临吊唁。不久后,你母亲受封入父皇宫闱,盛宠长达两年。”
“是。”沈清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母亲柳才人,一个多月前薨逝。”
“……是。”沈清的睫毛颤了颤。
叶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不该在这里。”
沈清抬眼。
他说的是假山,还是……她非天家血脉,本应在母亲丧仪后遣返原籍,却至今未被送走?
叶璟却好似别无深意。
“深夜躲进假山,身上带着防身之物,”他一字一顿,“你在躲谁?”
沈清没有回答。
从内侍冲出去的那一刻,他便能猜到一切。
果然,叶璟没有追问。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近到沈清能看清他眼底幽深的笑意。
“你一个孤女,谁会花这么大力气来杀你?”
“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沈清迎上他的目光:“臣女不知。许是……他认错了人。”
叶璟轻嗤一声:“你觉得孤会信?”
沈清直直望进他的眼里:“信与不信,全在殿下。但臣女说的,是实话。”
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叶璟盯着她,仿佛在思量——是就此放过这只小虫,还是将一切隐患扼杀于未然。
沈清没有退缩。那双清凌凌的眼,在月光下闪着不屈的光。
良久。
叶璟忽然笑了,周身凛冽的压迫感顿时消弭于无形。
“孤听说柳才人精于香术,你身上的这块牌子——”他目光掠过那半块木牌,“是沈家的东西?”
沈清不答。
叶璟也不追问,只淡淡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不想知道?”
沈清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是病故的。”
“哦?那方才的内侍,为何偏偏要杀你?”
沈清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头真正的猛兽。
一旦被他窥见弱点,便会死死咬住不放。
“好好活着,沈清。”叶璟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孤会再找你。”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是深可见血的指痕,她竟没感觉到疼。
叶璟他知道多少?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还有……
她抬手抚上颈上香牌。这块牌子,似乎暗藏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