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回城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月光把土路照得泛白,两边的田野里偶尔有虫鸣一短一长地响着。邓淼森扣着花清清的手走了一阵觉得有些热了,想松一松换口气,花清清的手指反而扣紧了半分没让她抽走。她偏头看了花清清一眼,花清清面朝前方走着,目光落在远远的城门轮廓上,像在看路又像在走神。邓淼森没再动了,就那么扣着走了一路。

进城门的时候守夜的士兵看了她们两眼,认出了花家四小姐便没拦。夜里的街道冷清得很,只有一家馄饨摊还亮着昏黄的油灯,摊主正蹲在灶台后面打盹。邓淼森在摊子前面站定了,偏头问花清清:"饿不饿?"

花清清也站定了,看了一眼那灶台上咕嘟冒泡的汤锅,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馄饨摊的矮凳上等摊主把两碗热馄饨端上来。邓淼森掰开筷子夹了一只塞进嘴里,滚烫的汤汁烫得她嘶嘶吸气也硬是没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花清清低头慢慢吃着自己的那份,偶尔抬头看邓淼森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下。

吃完馄饨回到花府侧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侧门的门缝里透着一线灯光,苏氏居然还没睡,裹着件厚袄坐在门房的矮凳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两个人都回来了,站起来拢了拢袄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花清清。花清清站着让她打量,低头说了句"娘我回来了"。

苏氏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邓淼森,什么也没说出口,最后只是伸手把花清清鬓边沾的一片碎叶子摘了,转身走了。门房的灯还亮着,她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背影在廊灯底下拉得长长的。

邓淼森回了自己院子洗了把脸,把玄色斗篷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腕子上那枚青色玉珠被灯光照着泛了一圈温润的绿。她低头看了看,用指腹拨了一下玉珠,珠子在红绳上轻轻转了半圈然后垂下来贴着手腕的皮肤,凉丝丝的。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花振邦。老将军正在院子里打拳,一套拳法虎虎生风的打得衣摆带风,看见她来了收了架势接过旁边小厮递的布巾擦了擦汗:"送人送完了?"

"送完了。"邓淼森在廊下站定,"爹,赐婚的事,您那边还能再拖多久?"

花振邦把布巾搭在肩上,沉吟了一下:"皇上那边我前日又去递了话,说清清身子弱需要调养,年底之前不宜操办。皇上没明确答应也没驳回,但安平王那边已经急了,母妃连着三天往太后宫里跑。最多再撑到年关,过了年就压不住了。"

还有两个多月。邓淼森在心里算了算。过了年她跟花清清的关系会走到什么程度,霍成章那边是个什么结果,林紫萱在藏经阁里能查出什么来,这些东西都要在年底之前理清楚。

"我知道了。"邓淼森点了点头,"爹您再撑一阵子,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花振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他伸手拍了拍邓淼森的肩膀,力道沉沉的,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邓淼森站在廊下看着他背影拐进书房,日光从廊檐漏下来照在她右腕的青色玉珠上,珠子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她出了前院往后走,路过花清清窗根底下的时候听见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花清清的脸探出来看了她一眼,手里递出来一个油纸包:"厨房刚蒸的桂花糕。"

邓淼森接过来,油纸包托在掌心里还是热乎的。她抬头看了看窗缝里的花清清,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光线,她垂着眼帘看邓淼森收好油纸包,然后就把窗户合上了。

邓淼森站在窗外低头拆了油纸包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糯的在舌尖化开了还带着桂花的清香。她边嚼边往城南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今天得去找一趟燕小七,霍成章的动静他那边应该一直在盯着,除了他之外还得让线人留意一下安平王的动向。赐婚的根在太后和皇上那边,但枝蔓也长到了安平王的跟前。

她走到燕小七住的那家客栈后院时他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一眼,把手里拧干的衣裳搭上了晾衣绳:"花三小姐来得好早。跟你说个事,昨晚霍成章的道观那边有动静,他的人撤了一部分往南面走了。"邓淼森靠在墙根上等着他说完,燕小七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往南走了差不多几十人,好像是去搜什么范围之外的地方了。"

霍成章发现林紫萱不见了。他派了人往南追,这边剩下的力量就薄弱了。邓淼森从袖口掏出半块桂花糕叼在嘴里嚼着,边嚼边想这事对她的利弊。霍成章的主力撤走了意味着城里城外的压力都小了,她这段时间能松快些来回走动。但等那帮人搜不到林紫萱的踪迹折返回来,霍成章的下一手就不好猜了。

"继续盯着。"邓淼森把桂花糕咽了,"有什么变化来告诉我。"

燕小七点了点头又继续晒衣裳了。邓淼森出了客栈走在城南的街上,日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时想起来什么,掏了几文钱买了一串拿在手里往回走。快到府门口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门口停了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青帷翠盖的,但不是宫里的制式——那匹拉车的马脖子上系着一条宝蓝色的流苏坠子。

她走近了看清马车侧面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镇北侯世子沈砚的马车。

邓淼森站在府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那辆马车,然后推门进去了。前厅里果然坐着三个人——花振邦在主位上,花清清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沈砚坐在她对面的客座上。三个人正在喝茶聊天,气氛说不上热络但也没冷着,花清清低着眼喝茶,沈砚正笑着跟她说话,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明亮的期待。

邓淼森靠在门框上把糖葫芦咬了一颗下来嚼着,动静不大但在安静的前厅里还是挺明显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花清清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沈砚的笑意收了半分变成了客气,花振邦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往她这边移了移。

邓淼森把糖葫芦从嘴里拿下来冲沈砚扬了扬下巴算打招呼:"沈世子今天怎么有空来坐?"

沈砚站起来拱了拱手:"花三小姐,沈某今日是来辞行的。家中母亲身子不适需要归省照料,大概要离京一段时日。临行前特地来府上拜别花将军和四小姐。"

邓淼森站在门框里嚼着糖葫芦把那句"归省照料"在脑子里过了过,又看了看沈砚脸上那副客客气气的笑容底下藏着的一点不怎么亮的情绪。她偏头看了一眼花清清,花清清正低头喝茶,嘴唇抿着杯沿,看不出什么表情。

邓淼森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里走了两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告辞了,世子一路顺风。"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到后院月亮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串的糖葫芦,糖壳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靠在那儿没走远,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听见前厅那边传来动静,沈砚的脚步声出了府门,马车轱辘声远去之后安静了。又过了片刻花清清从前厅出来了,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见她靠在廊柱上手里还举着那串糖葫芦的样子,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又露了出来。

"吃不吃?"邓淼森把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花清清走过来低头咬了一颗,糖壳在唇齿间碎了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嚼着那棵糖葫芦抬眼看着邓淼森,日光正好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把那颗糖葫芦的红和花清清唇角的糖渍都照得亮亮的。

邓淼森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糖壳用手指抹了,拇指蹭过她唇角的时候触感温温软软的。花清清没躲,日光底下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邓淼森把拇指上那点糖壳蹭掉了,花清清还站在她面前,日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泛着暖融融的金色。她把嘴里那口糖葫芦咽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沈砚要走了,你刚刚怎么没多聊两句?"

花清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一句"你少来这套"。她从邓淼森手里把那串糖葫芦拿了过来,自己又咬了一颗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他跟我说他这次回去可能就不回京城了。镇北侯府在北边,他妈身子不好要人照料,他又是长子,大概要留在那边接手家业。"

邓淼森听完点了点头。沈砚这个人她从第一回见面就知道他对花清清有心,但这一路走下来他那些心思始终是放在表面上的温和礼数里头,没有争也没有抢。他最后来一趟花府辞行,大概是把该放下的放下了。

花清清把糖葫芦嚼完把竹签子递回来:"你吃。"

邓淼森接过来把最后一颗咬下来嚼了,糖壳在嘴里咔嚓咔嚓地碎了。她边嚼边往院子里走,花清清跟在她旁边走着,秋日的阳光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画在地上,被风一晃就碎成满地的光斑。

邓淼森回到自己屋里坐下,把袖子里那卷地图掏出来摊在桌上。林紫萱给她的那张地图上标着南面那座山和藏经阁的位置,旁边还画了几条她当时没仔细看的小路线。她俯身看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一条线标注了"旧山门"三个字,位置在藏经阁再往南几十里的地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道弯弯曲曲的符号。

她还没琢磨明白那符号什么意思,外面院子门忽然被推开了。绿珠的声音急急的:"小姐!府门口来了个人说要见您,是城南客栈那位燕公子的人,说是有急事!"

邓淼森把地图卷了塞进枕头底下,到府门口的时候传话的那个瘦子蹲在石狮子旁边,见她出来站起来低声说了几句。燕小七刚递来的消息,霍成章留在城外的人今天一早全部撤走了,道观里也空了,像是往南面某个方向集中了。但与此同时,花府的围墙外面出现了几个穿便装的人,从今早开始轮流蹲在侧门对面的巷口,不像是霍成章手下仙门弟子的做派,更像是什么人在盯梢。

邓淼森站在府门口往对面巷口看了一眼,果然有个穿灰布衫的人靠在墙根上拿着一顶草帽扇风,看着像歇脚的闲汉,但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花府侧门的出入情况。她收回目光,面色不动地跟传话的人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回去了。

进了院子她站在桂花树下想了想。霍成章的人撤了,花府外面换了另一拨人蹲守。仙门弟子的灵力气味跟普通人不一样,如果蹲守的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那就不是玄清宗的人。不是霍成章的人,也不是周临的人——周临独来独往的性子不会派一帮人蹲墙角。那剩下的人选就不多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她快步走过去推开月亮门,看见花清清正站在她的卧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条,脸色微微泛白,但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看见邓淼森来了,把纸条递过来:"刚刚有人从窗缝里塞进来的。"

邓淼森接过去展开。纸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是宫里的墨印,纸也是宫用的宣纸。上面写着:"花三小姐,朕派人请林紫萱入宫一叙,她不在宫里。你知道她在哪。三日后御书房见,不来朕就安平王的婚事照旧办了。—萧衍。"

邓淼森把纸条看完,折了塞进自己袖子里,没让花清清再看见第二遍。她抬头看了看花清清的脸,花清清站在她面前日光底下,那双杏眼亮亮的但带着一层细碎的不安。邓淼森伸手把花清清攥着袖口的手指掰开,把自己手指塞进去扣住了。

"三天。"邓淼森说,"我去见他。"

花清清攥着她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当的:"我跟你一起去。"

邓淼森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起眼看了看花清清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日光从桂花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动,她站在满地的光斑中间回望着邓淼森,眼睛亮亮的但没哭也没慌,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回答。

"行。"邓淼森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一起去。"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底下的光斑里拉着手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把树梢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地响。邓淼森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青色玉珠在日光里泛着润润的绿光,又抬眼看了看花清清被风吹起来的一缕碎发粘在脸颊上,伸手帮她拨开了。

花清清任她拨完,忽然开口问:"那个皇帝,他会不会留你?"

邓淼森愣了一下:"留我干什么?"

"他那些嫔妃都是往宫里收的,你也是女的。"花清清的声音平平的,但攥着她的手紧了半分,"万一他——"

"他不喜欢我。"邓淼森打断她,笑了一下,"他喜欢的是那种温婉娴淑会低头喝茶的大家闺秀,你看看我像吗?我蹲灶膛里烧火的模样他要是看见了我堵门的时候他那表情,这辈子都不可能对我有意思。"

花清清被她那句"蹲灶膛里烧火的模样"说得嘴角动了动,那层薄薄的不安散了些。她把手从邓淼森掌心里抽出来理了理袖口,说了句"那三天之后我跟你进宫"就转身回屋了,步子比之前松快了些。

邓淼森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进屋的背影,把袖子里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了塞回去。三天,萧衍给了她三天时间让他知道林紫萱的下落,否则赐婚照旧。花振邦那边两个多月的宽限期是跟萧衍谈的,但只要萧衍本人不愿意拖,安平王就有机可乘。

得在三天之内去一趟御书房,当面跟萧衍谈个明白。

邓淼森把袖口整了整,转身回了自己屋里把那张地图重新掏出来在桌上摊开。林紫萱在藏经阁里翻到的那些手稿或许有办法能解决霍成章的追捕令,只要解决了追捕令,仙门的干系就算彻底清了,萧衍也就没有了再拖赐婚的由头。但也可能这个由头本身就不存在——他压根就是想把林紫萱找回宫里。

她趴在桌边看着地图上那些曲曲折折的路线,食指点了点那个标注"旧山门"的位置。也许那里头有她需要的答案,但三天时间不够她往返一趟。她能做的就是三天之后去面对萧衍,把话说清楚。至于说清楚之后对方愿不愿意接,那是他的事了。

窗外桂花树上有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留下树枝还在微微地晃着。邓淼森把地图合上了搁到一旁,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在她眼皮上晃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她想了一会儿跟萧衍面对面坐下来可以怎么谈,几个方案在她脑子里来回滚了几遍。

三天后的事后天再去操心。今天她还得先去城南找一趟燕小七,把花府外面蹲守那几个人盯紧了,别让人摸了进后院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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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配情敌成了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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