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邓淼森是被供桌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她睁开眼看见林紫萱正蹲在供桌边上把昨晚剩下的干粮往包袱里塞,动作又快又轻。晨光从破庙的窗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一线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灰照得分明。
邓淼森撑着蒲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玄色斗篷披上系好带子,包袱甩到背上。两个人没多说什么话,一前一后出了破庙往南走。清晨的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铺子门板都关着,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看见人经过也不躲。
出了城之后路渐渐宽了,官道两边的田野里秋收已经过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短茬。两个人闷头走了一个多时辰,官道变窄成了一条土路,两旁的树木密了起来,间或有一两棵挂着零星枯叶的柿子树从林子里探出头来。
林紫萱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邓淼森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玄色衣裳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肩胛骨薄薄地撑着布料。她走得稳,但邓淼森能感觉到契约那头传递过来的灵力运转比她平时观测到的要略微急促一些,像是有根弦比平时绷得紧了半分。
"你昨晚没睡。"邓淼森在后面开口了。
林紫萱的步子没停,偏了偏头没回头:"睡了一会儿。"
"睡了一会儿跟没睡还是有区别的。你那灵力转得比我快了一成,压力大就直说。"
林紫萱走在前面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迈出去了。过了几息她开口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带得有些散:"我在想那座山后面有什么。藏经阁里那些手稿我以前在宗门的时候只见过几页抄本,不知道原稿上写了什么。"
邓淼森快走半步跟她并排,偏头看了看她的侧脸。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笔直地落在前方的路上,眼底那层沉沉的暗色被日光映得淡了些,透出底下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接近于期待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恨,就是那种"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的亮。
邓淼森没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阵。日头渐渐升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缩短了又拉长。路边经过一处荒废的茶棚,棚顶塌了半边,桌凳倒在地上积了厚厚的灰。邓淼森看了一眼那个茶棚,脚步没停。
快走到午时的时候前面路边出现了一个人。
周临坐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横枝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片银色的树叶。他看见两个人并肩走来,从那根树枝上跳下来落在路中央,树叶在他指间停了下来。他身上那件玄青色的道袍比昨天干净了些,袖口的裂口也缝上了,但领口还沾着一小块没拍干净的泥印子。
"我就知道你们要走这条路。"周临挡在路中间,看了看邓淼森又看了看林紫萱,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意又回来了,但跟之前几次比多了一层疲态,像好几天没睡好的人勉强撑出来的体面,"往南走,过了那座山就是玄清宗旧地。你们是去翻我师父不想让你们翻的东西。"
林紫萱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周临五步远的地方没动。邓淼森也在旁边停下来,手没有伸进包袱里摸刀,就垂着放在身侧,但小腹深处的灵力漩涡已经感应到她的状态开始加速运转了,暗紫色的灵力沿着丝线往指尖渗透。
周临的目光从林紫萱脸上移开,落在邓淼森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回林紫萱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底下那层尖刺的意味敛了大半:"你知道那本母卷的附页上为什么会有我的笔迹吗?不是因为我想偷你的东西。"
林紫萱沉默着看他。
"因为我当年在藏书阁里翻那页残卷的时候,旁边搁着你娘那本手稿的抄本。抄本上边角处有一行批注,字迹跟你后来练的那些禁术的笔法一模一样,我当时想——"周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更硬的话接上,"你问她去。她比我清楚。"
他侧身让开了路,往旁边挪了两步,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摊开了,那副姿态明显是"我不拦了"。邓淼森看着他那张疲惫的、勉强撑着体面的脸,又偏头看了看林紫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邓淼森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紫萱迈步走了过去,从周临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邓淼森跟在她旁边走过,路过周临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周临也正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三年。"
邓淼森没回应,跟着林紫萱的脚步往前走了。走出去一截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周临还站在原地,手掌摊着垂在身侧,树叶已经不在了。日光从树梢漏下来在他脚边洒了一地的碎光斑。
"他跟你说了什么?"林紫萱在前面开口了。
"什么也没说。"邓淼森收回目光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上了那条通往南面山区的土路。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天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路面照得斑斑驳驳的。日光穿过树影落在两个人玄色的肩头上,亮一下暗一下,像某种无声的鼓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的山峦轮廓已经清晰起来了。邓淼森看着那道山脊线,心想这趟路走了大半天了,再翻过前面那片林子就到了山脚下。等把林紫萱送进那座山旧藏经阁的禁制范围里,她就可以折返了。两天时间,她答应了花清清两天就回去的。
她低头走路的时候忽然感觉小腹深处那个灵力漩涡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危险预警的那种急促震动,而是一种更平和的频率,像契约的另一头在安静地呼吸。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紫萱,她正在看前面的山路,玄色的衣摆被山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节奏稳当当的。山脚下的林子比想象中密。两个人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盖住的旧路往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头顶的天光被枝叶层层叠叠地遮了大半,光线暗下来像黄昏提前到了。林紫萱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枝条,玄色的袖口被荆刺刮了两道口子她也浑不在意,步子稳得像量过一样。
邓淼森跟在后头走了一阵,忽然感觉到那层遮挡天光的密林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青灰色的石塔立在半山坡上,塔身被藤蔓爬了大半,底层的门板歪斜着露出了半人宽的缝隙。塔周围的石阶缝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整片草浪翻涌着往一个方向倒。
林紫萱在石阶前面停下来了,仰头看着那座塔。邓淼森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看,塔身大约三四层高,顶部的檐角缺了一截,有鸟在残檐上做了窝。
"就是这里?"邓淼森问。
林紫萱嗯了一声,踏上了第一级石阶。她走到塔门前侧身从那道歪斜的门缝里挤了进去,邓淼森跟在她后面也挤了进去。塔内比外面看着更破败,一层的空间空旷得很,四面墙壁上嵌着几排空荡荡的木架子,架面上落了厚厚的灰,只有角落里有几卷散落的旧书册靠在墙根上。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出了细细的草芽。
林紫萱走到墙角把那几卷旧书册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翻了翻,然后放回了原处。她绕过空架子往楼梯的方向走,邓淼森跟上去的时候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有些台阶已经朽了半边需要跳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小一些,光线从一扇破了一半的窗子里透进来照在一张旧木桌上。
木桌上摊着几页纸,纸面泛黄了但字迹还能辨认。林紫萱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几页纸,垂着眼睫,很久没有翻动。邓淼森站在她旁边扫了一眼,纸上是一段手抄的术法要诀,字迹端正工整却带着一种透着疲惫的力道,每一笔落得实实的。页脚有一行小字署名,字迹比正文潦草:"林氏遗稿,庚辰年冬月录于禁室。"下面盖了一枚模糊的私印。
林紫萱的手指按在那页纸上,指腹贴着那个署名停了片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我娘的字。"
邓淼森站在旁边没出声,看着她低头把那几页纸从桌上小心地拿起来合拢了,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把破窗推开了大半,山风灌进来吹散了塔内积了几十年的灰絮。她站在窗口往外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邓淼森靠在桌边等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林紫萱从窗边转身回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那层暗色已经彻底化开了,像灰蒙蒙的窗玻璃被人从里面擦了擦透出了外面天光的颜色。她走到邓淼森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根细细的红绳,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青色玉珠。玉珠表面打磨得光滑,中间穿了一个孔,红绳从孔里穿过去打了个结。林紫萱把东西递到她手里,指尖碰了碰她的掌心:"这个你拿着。我娘的东西,绑在契的那根丝线上能帮你稳住肉身的承载力。三年那个期限能拉长一些。"
邓淼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青色玉珠,红绳缠在玉珠的孔洞边缘被她握得微微发热。她抬头看了一眼林紫萱,她递完东西之后就后退了半步站开了,目光落在窗外没看她,像在回避什么似的。
"谢了。"邓淼森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没急着系,"这个你用了多久?"
"我自己没用过。"林紫萱偏头看着窗外,声音平平的,"我娘写的笔记里记了这个法子,但我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丝线来穿。红绳是今早出门前在破庙供桌底下翻出来的,旧绳子,但应该还能用。"
邓淼森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线绳边缘确实有些磨损了,线头处微微起毛。她把玉珠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日光透过去把青色的玉珠照得透亮,里面隐约有一丝暗暗的纹路。她把红绳系在了自己右手手腕上,绳结松紧调好了,玉珠垂下来贴在腕骨内侧,触感凉凉的。
林紫萱在窗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该回去了。你妹妹在等你。"
邓淼森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枚玉珠,红绳贴着皮肤微微晃了晃。她嗯了一声,跟着林紫萱下了楼。两个人从塔门里挤出来站在石阶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风从坡下灌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往后扬起来。
"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行不行?"邓淼森站在石阶上往下走了两级,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紫萱站在塔门口,暮色里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玄色的衣裳被风吹得贴着身体,她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荒坡上的树。她看了邓淼森两息,唇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弯了一下又平了:"我在这堆旧书里能待三天不出门。你回去把你自己那摊事解决了,比操心我重要。"
邓淼森站在暮色里看着她那副"你走吧别磨叽了"的样子,忽然笑了。她从袖口摸出最后半根辣条——出门前揣的那包见底了——递过去:"留着饿了嚼。"
林紫萱伸手接了,辣条在她指间夹着红彤彤的一根。她没吃,就这么夹在指间低头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袖口里。邓淼森转身下了石阶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扬了扬手,林紫萱站在塔门口也扬了一下手,那动作幅度很小但能看见。
邓淼森顺着来路穿回密林里,天光在枝叶间越来越暗了。她加快了步子往外走,靴底踩过枯叶和松软的泥土,脑海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办的事。霍成章的灵力探测还没收,但林紫萱进了那座塔的禁制范围之后霍成章就搜不到她了,少了一个目标他的搜索范围应该会收窄,留在城外的风险比之前小了些。加上手腕上这枚玉珠能稳一稳契约的承载力,三年那个期限应该能拉到更久。
她穿过最后一片林子回到官道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着空旷的土路,远处城郭的轮廓在夜色里朦朦胧胧的像睡着了。邓淼森沿着月光下的路往回走,步子迈得比来时快些。走了小半个时辰她忽然看见前方的路边蹲着一个人影,灰青色的短打在月光下很显眼,那人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正低头玩着手里的草茎。
邓淼森放慢脚步走近了,蹲在石头上的人抬起头来。花清清的脸在月光里显出来,她看了看邓淼森,又低头看了看她手腕上那根新系的红绳,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不是说两天吗,你怎么就蹲在这儿了。"邓淼森在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
花清清把手里那根草茎丢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面无表情地说:"我算着脚程,你今天傍晚就该返程了。反正我也睡不着,就出来走走,顺路走到这儿了。"
邓淼森看着她那句"顺路走到这儿了"在夜色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她伸出手去,花清清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接住了,两个人十指扣着往城里的方向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土路上,手腕上那枚青色玉珠在月光里反着一小圈温润的光。
走了一阵花清清偏头看了看她腕子上的玉珠:"她给的?"
"嗯。说能稳契约的。"
花清清哦了一声,然后没什么语气地补了一句:"挺好看的。"
邓淼森偏头看她,花清清面朝前方走着没转头,但扣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月光底下她侧脸的线条柔柔的,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也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