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木屋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天就暗下来了。邓淼森把灶台里那层陈年灰扒拉干净,从外面捡了些干柴抱进来,花清清在旁边把地上的枯叶扫成一堆推到墙角去。灶台是土坯砌的,表面裂了几道缝但还能用,邓淼森蹲下来用火石打了半天才把火引着,火苗舔着柴禾慢慢旺起来,橘红色的光把整间木屋照亮了一半。

火光里花清清把包袱里带的干粮掏出来放在灶台边上,又翻出一只小陶罐。邓淼森看了一眼那陶罐,盖子揭开是一罐子腌好的萝卜条,红彤彤的辣酱裹着脆生生的萝卜,她鼻子动了动凑过去:"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顺手从厨房拿的。"花清清把陶罐盖子重新盖上搁在灶台边上,"你不是爱吃辣的吗。"

邓淼森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那罐腌萝卜条,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弧度映得暖烘烘的。她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花清清,一半自己拿着,又打开陶罐夹了两条萝卜搁在干粮上面一起嚼了。辣味冲上来她吸了口气,花清清在旁边把自己的干粮也掰了一小块搁了萝卜条,咬了一口之后眉头微微皱了皱,低头喝了口水。

"太辣了?"邓淼森偏头看她。

"还行。"花清清面不改色地继续嚼着,耳朵尖微微泛了点红。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吃完了那顿简单的晚饭,天彻底黑了。屋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吹得木屋的门板偶尔哐当响一下,房梁上积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邓淼森起身在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光照着木屋的四壁,两个人在暖融融的光里挨着坐了一会儿。

邓淼森从包袱里掏出那张周临给她的残卷展开来,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共生契的核心法门她已经从林紫萱的石板上学会了,但残卷后面那些批注她之前没细看——周临在上面用细小的字迹写了一行补充:"若结契双方一方为妖族血脉另一方为凡人之躯,则契约稳固程度取决于凡人之躯对妖力的承载力。承载力上限因人而异,凡人□□强度决定契约寿命。若不加以干预,凡人之躯将在契约运行满三年后开始衰退,每半年衰退一个层级,直至彻底崩解。"

她把这行字读了三次,手指点在那个"三年"上面摁了摁。三年。她跟林紫萱的共生契只能撑三年,三年之后她的身体就会开始衰退,每半年掉一层。她之前折寿九个月已经让□□的底子差了一截,这个上限可能会更短。

花清清在旁边看见了那行字,凑过来看了两遍。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没出声,只是伸手把那卷残页从邓淼森手里抽走,折好塞回了包袱里。然后她把邓淼森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了看她指腹那根青黑色的丝线。

"三年之后会怎么样?"花清清问。声音很轻,被灶膛里柴禾的噼啪声盖了大半。

邓淼森想了想,说实话了:"可能会慢慢没力气,然后走不动路,最后就是躺在床上动不了。但那也只是最坏的情况,如果中途能找到办法提升肉身对妖力的承载力,就能把时间拉长。"

花清清听完没接话,低着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平了搁在自己掌心里合拢了,像包着一件怕碎的东西。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墙上,挨着坐着分不清边界。

夜深了的时候花清清靠着墙根睡着了,身上盖着她自己那件薄外衫。邓淼森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让它慢慢闷着不熄,自己靠在另一侧的墙面上坐着没睡。她闭着眼调整呼吸,小腹深处的灵力漩涡感知到她的状态缓缓地转着,暗紫色的灵力沿着丝线在体内循环了一圈又一圈。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知到了那个契另一头传来的波动——林紫萱那边也有动静,隔着几十里远,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了敲她的门。

邓淼森睁开眼。木屋里安安静静的,花清清蜷在墙角睡着,呼吸平稳绵长。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把屋子里照得朦朦胧胧的。她轻轻站起来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里草木枯黄的气息。她站在门外的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了个朦胧的轮廓。

她在外面站了一刻钟左右,感知到那个契另一端的波动渐渐平稳了。林紫萱应该是在宫里做了某个决定。邓淼森不确定她是选了走还是选了留,但那份决定能让契约的那一头稳定下来,至少说明她本人不再摇摆了。

邓淼森转身回了木屋,把门带上。花清清还在墙角睡着,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着门口的方向,手搭在之前坐着的位置摸索了一下没摸到人,眉头微微皱了皱。邓淼森蹲回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花清清的手搭到了她的袖口上便不动了,眉头松开了。

邓淼森靠在墙根上闭了眼,这回睡得踏实了些。灶膛里最后一缕余烬慢慢熄了,木屋沉进了一片安静的黑里,只有屋外的风声在树梢间来回地走。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邓淼森被门外一阵鸟叫声吵醒。她睁眼的时候发现花清清已经起来了,蹲在灶台前面重新生了火,陶罐里的腌萝卜条搁在旁边,水囊里的水也倒进小陶碗里温着。她看见邓淼森睁眼了也没多说什么,把温好的水碗递过来。

邓淼森接了碗喝着水,盘算着今天要做什么。霍成章的灵力探测按时间算应该已经覆盖到城外了,但他在这么大的范围内要精准地锁定她和林紫萱的气息没那么容易,尤其在共生契把妖血气息裹在循环里面的情况下。至少还能撑一天。

她喝了水把碗放下,刚要站起来活动一下,忽然感觉到一阵沉闷的震动从脚下传上来。不剧烈,但持续了好几秒,像是有人在远处的山体深处发力。木屋的房梁簌簌地掉了一层灰下来,花清清手里的陶罐盖子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邓淼森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透过地面感知灵力波动的方向。那股震动的源头在西南面,离这里大概十几里。她抬起头来跟花清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里想的应该是同一个方向——霍成章的人在城外开始搜索了,那道灵力探测在扩大范围,只是刚才那一下正好波及了这间木屋所在的区域。

"走,换个地方。"邓淼森站起来把包袱迅速收拾了,灶膛里余火扒了堆土盖上。花清清没多问,把她那件薄外衫叠好塞进包袱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木屋踩着枯叶往山坡背面转移。

往山下走的时候邓淼森感觉到契约那一头又传来了波动,但这次跟昨晚不一样,这次波动里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林紫萱在告诉她一个方向——往南。

她停下来感受了一下那股指向,是南偏东。那个方向不是回城的路。

"往那边走。"邓淼森偏头对花清清说。花清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什么也没问,直接拐了方向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穿过枯黄的灌木丛和稀疏的林子,踩着松软的泥土一步步往南偏东的方向走着。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短短的贴在脚底下。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了,前方露出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及膝的枯草,风一吹过来整片草浪刷刷地往一个方向倒。邓淼森站在林子边缘扫了一圈,视线落在了坡地尽头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上。树冠遮天蔽日的,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树根底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地扬起来又落下。林紫萱坐在那块青石板上,膝上摊着一卷什么东西,低着头像是在看。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整片枯草坡落在林子边缘的两个人身上,然后把膝上那卷东西卷起来收进了怀里。

邓淼森穿过枯草坡走过去的时候靴子踩断了一路的草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花清清跟在她后面,离了不远的距离。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邓淼森站定了,低头看着坐在青石板上的林紫萱。她今天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袖口露出的纹路颜色更淡了,蜷在手腕内侧像一道浅浅的旧疤。

"你怎么跑出来了?"邓淼森蹲下来跟她平齐,"萧衍不是说给你三天期限?"

林紫萱把怀里的东西重新掏出来展开,是一张地图,上面用墨笔标注了几条路线。她指尖点着地图上一个红圈的位置说:"期限是给我考虑用的,我不用等到第三天再答复他。我今天清早递了信,选了第一条,出宫。宫里的路封了,但宫外的路我自己走,他管不着。"

邓淼森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位置在更南方的一座山上,标了个小小的"玄"字。林紫萱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她:"我之前查到玄清宗在那边有个废弃的旧藏经阁,里面应该还留着一些我娘当年被收缴的手稿。我要去找那些东西。"

邓淼森接住地图没打开,捏在手里掂了掂:"你一个人去?"

林紫萱没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站在枯草坡上的花清清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她从青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沾的草屑,声音平平的:"我今晚就出发。霍成章的灵力探测还在扩大范围,但往南走过了那座山就是他的探测死角,宗门旧地的禁制会屏蔽外来灵力。我到了那边就安全了。"

邓淼森把地图收进袖子里,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林紫萱。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站在那束光里,眉眼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底那股沉沉的暗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第一道缝,透出了一层底下的水光。

"你等我一晚上。"邓淼森说,"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走。霍成章的人还在城外搜,你一个人出城容易被截。"

林紫萱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把那卷东西塞回怀里,然后从袖口掏出那包已经快见底的辣条——油纸空了,只剩几根碎渣和辣椒屑。她抖了抖纸包把最后几颗碎辣椒倒进嘴里嚼了,把空了的油纸折好塞回袖子里,冲邓淼森扬了扬下巴,转身往坡地下面走了。

月白色的背影穿过枯草坡往南面走去,很快就走远了,被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遮住了。邓淼森蹲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走远,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图。花清清从她身后走近了蹲到她旁边,两个人蹲在树根底下一块儿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才各自站起来。

"你明天跟她走?"花清清问。

"嗯。"邓淼森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偏头看花清清,"你呢?你先回府里待着,我送她过那座山就回来,最多两天。"

花清清站在原地没动,日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她青灰色的肩头上。她垂着眼看了一会儿自己靴尖上沾的泥,然后说:"我在府里等你。两天,你不回来我就往南去找你。"

邓淼森咧嘴笑了笑,伸手把她靴尖上那块干了的泥巴拨掉了。两个人从老槐树底下往回走,穿过枯草坡折回林子里,沿着来路慢慢往山外走。走了半程的时候邓淼森偏头看了花清清一眼,日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细细的一小片。她伸手把花清清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去,花清清偏头看她,两个人在林间稀疏的日光里对视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当天夜里邓淼森把花清清送回了花府侧门。花清清站在门槛里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她什么也没多说,只伸过手来碰了碰邓淼森的手指,指尖在她指节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收回去了。"明天走的时候路上小心。"她说,然后转身进了门,门板合上了。

邓淼森站在月光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节,转身往城南的方向走了。她到破庙的时候林紫萱已经到了,坐在供桌旁边那隻蒲团上闭目养神,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件叠好的玄色斗篷和一个干粮袋。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把斗篷和干粮袋推过来放在桌边:"你的。"

邓淼森接过去抖开看了看,斗篷大小合身。她披在身上试了试,料子厚实挡风,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她把斗篷脱下来叠好放在包袱旁边,在另一只蒲团上坐下来靠着供桌腿仰头看着破庙顶上漏下来的月光。

"明天天亮就走。"林紫萱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低的。

"嗯。"邓淼森闭着眼应了一声。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在她眼皮上晃出一片朦胧的亮白,她听着旁边林紫萱平稳的呼吸声,小腹深处的灵力漩涡缓缓地转着,跟另一颗跳动着的心靠在同一处节奏里。

她闭着眼想,两天。送她过去就回来。回来还有赐婚的事要收尾,还有霍成章的追捕令要摆平,还有周临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冒出来。一堆事排着队等她。

但此刻月光照着破庙,旁边有人呼吸平稳地坐着,她还是先闭眼把精神养足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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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配情敌成了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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