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邓淼森站在前厅门口没动,目光在那封明黄绢面上停了片刻,又移回萧衍脸上。花振邦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着看不出深浅,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半天没端起来。

萧衍还是那副闲适的姿态,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来坐。邓淼森迈进门槛选了萧衍斜对面的椅子坐下,腿翘起来搭着膝盖,靠进椅背里,语气随意得像跟邻居唠嗑:"皇上大老远跑一趟来聊婚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也没准备点像样的茶点。"

"朕就是顺路来看看。"萧衍把茶盏放下,手指在绢面上轻轻叩了叩,"安平王那桩婚事,太后那边催了几回了。朕想着花将军递话说要缓一缓,便亲自来问问,缓到什么时候算个头。"

花振邦开口了,声音稳而沉:"皇上容禀,家中近来多有仙门旧事缠身,怕耽误了清清姑娘的体面。待那些事理清了再办,对王府对花家都是周全。"

萧衍听了也没表态,目光从花振邦脸上挪到邓淼森身上,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不算锐利,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度意味,像在掂量她这个人值不值得多问两句。"花三小姐,"他开口了,"朕听说你最近忙得很,又跑城外又进宫的,比你爹这个将军还忙。"

邓淼森靠在椅背里回望着他,嘴角勾了勾:"皇上消息灵通。我闲不住,到处溜达而已。"

萧衍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的。他把手边那封明黄绢面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说出来的话声音不大但分量沉:"那朕就不绕弯子了。你妹妹的婚事,朕可以再缓一个月。但朕有个条件。"

邓淼森等着他说下去。

"你那个仙门的朋友,林紫萱,"萧衍把绢面搁回桌上,抬起眼看着她,"她留在朕的后宫里终究是个隐患。朕知道她跟你走得近,你替朕给她传句话——朕给她两个选择。一,朕放她出宫,从此天高海阔,但她不能再踏进皇城半步。二,她留在宫里,朕给她一个名分,但她的那些仙门术法必须封了,不得再用。"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花振邦的面色微变,但没开口。邓淼森坐在椅子上看着萧衍那张脸,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查到了林紫萱跟她的关系,知道她跟林紫萱之间有联系。他给林紫萱的这两个选择明面上是放生路,但实际上是一把锁——要么走,永远不能再回来;要么留,把灵力封了当个普普通通的嫔妃。两条路都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皇上,"邓淼森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您这个话要我转交,我不太合适。您自己跟她谈不更好?"

萧衍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朕就知道你会这么推"的了然。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整了整袍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偏头说了句:"三日后朕给她答复的期限。你去说也好,朕自己去说也好,总归是要有个结果的。"他出了门上了马车,青帷车帘落下来,车轱辘碾着石板路远去了。

前厅里安静下来。花振邦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看了邓淼森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邓淼森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把萧衍那番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三天。加上霍成章那边四十八小时的灵力覆盖,时间撞在了一起,像两根绳头打了个死结。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后院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忽然小腹深处那个灵力漩涡猛地一抽,那种抽动像一根线从她肚子里往外拽了一下,不疼但突兀得很,她扶着月亮门的柱子站稳了,感觉那漩涡转得比平时快了几分,像在传递什么讯号。

是林紫萱那边出了什么事。共生契的感觉她摸得还不算太熟,但这种骤然加速的波动她之前没遇到过。她扶着柱子缓了几息,那股波动慢慢平息下去了,但她攥着柱子的手还没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后院的方向,花清清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碟刚洗好的枣子,看见她扶着柱子站在月亮门旁,步子快了几步到她跟前。碟子搁在旁边的石台上,她伸手扶住邓淼森的另一只胳膊,眉头蹙起来:"怎么了?脸色一下白了。"

邓淼森摆了摆手,那阵抽动过去之后浑身没什么不适,就是心里不太踏实。"没事,结契那边有点波动。一会儿就好了。"她直起身来把花清清扶着她胳膊的手拍了拍,低头看见碟子里那些红润饱满的枣子,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甜脆的,咬开有股清冽的果香。

花清清站在她旁边等她嚼完那颗枣,才开口说:"刚才前厅的话我听见了。我在廊子后面。"

邓淼森嚼枣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要是不走的话,萧衍要封她的灵力。"花清清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那你会怎么样?你跟她的契还在。"

邓淼森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想了想该怎么跟花清清说这件事。共生契是她自己主动结的,林紫萱那边不管走哪条路对她而言影响都不算大——如果林紫萱出宫,契约在但人会离得远,距离远了灵力流通自然变弱,倒不会有什么大碍。如果林紫萱留下被封灵力,那被封印的只是灵力运转的通道本身,契约纽带还在但灵力供应会慢慢枯竭,对邓淼森的身体也不是致命的事,只是肚子里那个小火炉会慢慢变凉。

但这些东西说起来弯弯绕绕的,她不想让花清清操这个心。她把枣核搁回碟子里,伸手把花清清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去,动作很轻:"影响不大。她走也好留也好,我不怎么受影响。你别乱想。"

花清清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最后她没追问,只是把碟子里剩下那颗枣拿起来塞进邓淼森手里,转身端着碟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灵力的火炉要是凉了,跟我说。"

邓淼森站在月亮门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后院,手里攥着那颗枣子低头看了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邓淼森听出来那底下藏着一层什么意思——你要是难受了,跟我说。

她把枣子塞进嘴里嚼了,靠着月亮门的柱子把剩下的事情排了排队。霍成章那边两天之内要覆盖全城,萧衍这边给林紫萱的期限是三天。在这两天之内她得先找个地方避一避霍成章的灵力探测,把林紫萱那边稳住,让她先做决定。然后霍成章的事平了再回来处理萧衍的条件。

她靠着柱子想了一会儿,把嘴里的枣核吐了,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往后院走了。花清清已经进了屋,窗台上放着一碟洗好的枣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给她留的。她在窗台前面站了片刻,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脆的果肉在嘴里散开,沿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

小腹深处的灵力漩涡转得平稳了些。她嚼完那颗枣子,转身回自己院子里收拾东西去了。城外有个地方能躲两天,她得趁着霍成章的灵力还没铺满全城之前先动身。邓淼森回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把该带的都带了。符纸、朱砂、那把厨房顺来的小刀,还有那双花清清送的棉袜子。她把东西卷巴卷巴塞进一个旧布包袱里,想了想又把那包剩的半截辣条也塞进去了。绿珠在门口探头探脑问她要去哪儿,她说了句去城外办点事很快就回来,绿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大概也习惯了自家小姐三天两头往外跑的行径。

她背着包袱从侧门出去的时候花清清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青灰短打,头发束起来挽了个简单的髻,背上也背了个小包袱,站在墙根底下像个准备出远门的小娘子。

邓淼森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花清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从窗子看见了。你要出城躲那个老头是吧?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我去干什么,城外荒郊野岭的——"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花清清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事,"这话我上次说过了,你忘了?"

邓淼森站在巷子里看着她,花清清那件青灰色的短打不太合身,袖口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腰间系着一根麻绳扎得紧紧的,背上包袱的结打得歪歪扭扭的。她这副样子跟她平时闺秀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站在这条巷子里冲她说"你忘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的,那双杏眼里头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犹豫。

邓淼森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背上那个歪扭的包袱结重新拆了打了个结实的:"你带换洗衣裳了没?"

"带了。"

"厚衣裳呢?城外夜里冷。"

"也带了。"

"吃的呢?"

花清清从包袱侧面的小兜里摸出几块干粮和一个水囊晃了晃。邓淼森把她打好的新结拍了拍,说了句走吧,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往城外的方向走。走了半条街邓淼森忽然想起来什么,偏头问花清清:"你跟家里说了没?你娘和你爹知道你要出城?"

花清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晃了晃:"留了信,说跟姐姐去城外庄子上住两天散心。娘不会拦的,爹那边……他知道你最近在忙的事,应该能猜到。"

邓淼森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花振邦知道她这个闺女整天不消停,多带一个花清清出城也未必能让他更操心。两个人一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岔路口拐进了一条土路。邓淼森领的路是燕小七之前提过的一处废弃猎户的小木屋,在林子深处半山坡上,位置偏僻不容易被发现。

走到半山坡的时候花清清停下来喝了口水,邓淼森站在旁边等她,目光扫过周围的林子。秋日的山野一片枯黄,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凉凉的,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正看着林子那边,忽然觉得小腹深处的灵力漩涡猛地绷紧了。比之前在月亮门那回更剧烈的一抽,像有什么东西从漩涡的中心往外顶了一下。邓淼森扶着旁边一棵树干站稳了,眉头拧起来。花清清放下水囊快步走过来扶住她胳膊,手里的水囊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是又抽了?"花清清的声音压着但手劲儿稳。

邓淼森闭着眼把那股抽动挨过去。等缓过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花清清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视线往林子更深处望了望。树影晃动了一下,那边有人。

一个穿玄青色道袍的人从树后走了出来。周临的衣袍边缘沾着草屑和泥土,袖口还有一道划破的裂口,但他脸上的笑容还端着那副温温和和的壳子,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们,手里捏着一片银色的树叶转了转。

"花三小姐真有闲心,躲到城外来了。"周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邓淼森移到花清清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邓淼森脸上,"我昨晚想了一夜。淑妃倒了,宫里的路断了,我师父霍成章要抓你们两个。我现在跟他在一条船上——我抓你们回去交给他,他给我共生契的全文。所以,"他把那片银色树叶收进袖子里,双手拢着站在树影底下,"你跟我走,你妹妹我不动。你跑的话,我不保证你妹妹今晚能安全回到城里。"

花清清站在邓淼森旁边,手里的水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但她没出声,也没往后退。邓淼森扶着树干把花清清往身后挡了半步,自己站到了前面。她看着周临那个笑容,心里把他那句话翻来覆去拆了一遍。周临跟霍成章搭上了线,用她和林紫萱换共生契全文。霍成章要的是灭妖血,周临要的是研究共生契。两个人的目的不一样但在抓她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她攥了攥拳头,小腹深处那个漩涡感应到她的情绪开始加速旋转,暗紫色的灵力顺着那根丝线往她的四肢流动。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沿着手臂蔓延到指尖,温温热热的,比之前在断魂坡的时候更稳定了一些。

"你师父要抓的人有两个,"邓淼森开口了,"我和林紫萱都在他单子上。你抓了我一个,他那边还差林紫萱,你换不到全文的。"

周临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邓淼森看着他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你自己也知道,光抓我一个不够。你不如放我和我妹妹走,等你自己先把林紫萱那边搞定了再来找我。反正我跑不远,我就在这附近待着,你查到了来找我就是。"

花清清在她身后轻轻地咳了一声,那声音小得像提醒她"你这瞎话编得也太明显了"。邓淼森没回头,继续看着周临的脸。

周临站在树影底下沉默了几秒,银色树叶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他指间转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底下多了几分玩味:"你挺会拖时间的。但我没那么多耐心。"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邓淼森往后挪了半步把花清清完全挡在身后,右手握着小刀的刀柄,暗紫色的灵力从掌心渗出来沿着刀刃附着了一层薄薄的光。

周临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把附了暗紫色灵光的小刀,目光在那层光上停留了几息,然后抬眼看着邓淼森。他脸上那种温温和和的笑意收敛了,露出底下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你跟她的契,稳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那几页残稿你看了没有?"

邓淼森握着刀没松手,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共生契要是被外力强行打断,结契的两个人根基全毁。"周临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树梢上,"我师父的手段比我狠。你要是落在他手里,他可能会直接用外力破你的契。到时候你跟林紫萱一起废。"他沉默了一息,"你走吧。今天我不动手。"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了,玄青色的袍角扫过地上的枯叶,背影很快隐没在树影深处。邓淼森握着小刀站在原地没动,等他的背影彻底看不到了才慢慢把刀收回来,暗紫色的灵力从刀刃上退回了她的掌心里,缩回了丝线之中。

花清清从她身后绕到前面来,低头看了看她握着刀的那只手,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着白。她伸手把她攥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那把刀从她手里抽出来,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别攥着了,"花清清说,"都硌出印子了。"

邓淼森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几道被刀柄压出来的红痕,慢慢吐了一口气。她抬眼看了看花清清,那姑娘把她的刀没收了之后正低头拍了拍袖口,若无其事的样子。

"走吧,先上坡,"邓淼森说,"木屋快到了。"

花清清嗯了一声,把水囊重新挂回腰间,跟在她后面往山坡上走。两个人在秋日午后稀疏的日光里踩着枯叶沙沙地上坡,走了两步花清清伸手过来碰了碰邓淼森垂着的手背,然后牵住了,扣得很紧。邓淼森没说话,回握住她的手指往上爬了两步,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斑斑驳驳的亮。

坡顶果然有一间旧木屋,门板歪着半边但屋顶还是完好的。邓淼森推开木门探头看了看里面,灰尘厚得呛人但漏雨的地方不算多,勉强能住两晚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下那片林子,周临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花清清从她身后挤进木屋里,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开始收拾地上那堆枯枝落叶,动作利索得不像个闺阁小姐。邓淼森靠在门板上看着她弯腰捡树枝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间破木屋也挺好的。虽然漏风漏灰,虽然霍成章的灵力探测还有一天多就要铺过来了,虽然周临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但她看着花清清在灶台边上蹲下来扒灰的样子,嘴里还嘀咕着"这里可以生火"。

邓淼森从门板上直起身走过去帮她一起收拾。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花清清的膝盖,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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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配情敌成了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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