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矮榻上那盏茶的热气吹得歪歪斜斜的。邓淼森盯着御书房方向看了不知道多久,眼睛都盯得发酸了,那几盏灯笼的光还是安安静静地亮着,不见什么动静。花清清在旁边也安安静静地坐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在毯子底下捂出了一层薄汗,谁也没说要松开。
梆子声又响了一回,戌时两刻了。
邓淼森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御书房方向的院门忽然开了。几盏灯笼从门里涌出来,照出一列太监侍卫疾步而行的身影,沿着宫道往东面快步走去。邓淼森眯着眼数了数,领头的是个穿深红袍子的太监总管,后面跟了八个侍卫,走得又急又密,灯笼光一路晃过去像一条游动的火线。
那个方向是淑妃的寝殿。
邓淼森攥着花清清的手紧了紧,花清清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人继续盯着那道火线往东面去了。没过多久淑妃寝殿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声,隔得远听不太真切,但气氛明显起了变化。邓淼森看见御书房门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又出现了,站在台阶上看了看东面那个方向,然后转身重新进了御书房的门。
花清清开口了:"那是去抓人的?"
"应该是。"邓淼森吐出一口气,后背从绷紧的状态慢慢松下来靠在了窗框上,"林紫萱那边办成了。淑妃今晚动不了她了。"
两个人又在窗口坐了一刻钟左右,东面那个方向的喧哗渐渐平息下去了。邓淼森把毯子掀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花清清也跟着站起来把茶碟点心收了。楼下传来几声响动,像是有人从外面推开了栖霞阁的大门。
邓淼森从二楼探头往下看,林紫萱站在门厅里,正把袖口那包辣条掏出来拆开咬了一口。她仰头看见二楼探出来的那颗脑袋,面无表情地冲她扬了扬下巴,动作很轻但意思清楚——办完了。
邓淼森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林紫萱已经把辣条嚼了大半根,腮帮子微微鼓着,嘴唇泛着红辣椒油的亮光。邓淼森看着她那副面无表情嚼辣条的样子差点笑出来,忍了忍走到她面前:"淑妃那边?"
"押去冷宫了,等皇上发落。"林紫萱把辣条嚼完咽了,舔了舔唇角的油光,"御书房的供词他看了三遍,附页上周临的笔迹他也认了,当场签了手谕让人去抓人。周临今晚在宫外的那几个人手到了宫门口就被拦下了,进不来。"
邓淼森靠在楼梯栏杆上把这几个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淑妃倒台,周临在宫外的部署被截了,他自己本人虽然还没被抓但失去了淑妃这个内应。林紫萱这一手把她自己的危机拆得干干净净,顺带把周临的棋局掀翻了大半张棋盘。
"你自己呢?"邓淼森问,"你那个供词上按了你的手印,萧衍看完不会觉得你是借他的手——"
"他知道。"林紫萱把辣条油纸折好了揣回袖子里,抬眼看她,"萧衍那个人精得很,他清楚我是借他的力除掉淑妃。但对他而言淑妃跟仙门弟子私通比我的事严重得多,我顶多算个递刀的人,他犯不着为一个递刀的把我怎么样。何况我递的刀砍的是他想砍的人。"
邓淼森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位仙门弃徒比她想的要通透得多。她在这里头待了大半年,把萧衍的性子摸得透透的,把淑妃跟周临的关系查得彻彻底底的,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她面上冷冰冰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每一步都在她自己的节奏里走着,稳稳当当的。
"行了,你回去吧。"林紫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妹妹在上面等你。"
她推门出去了,月白色的背影融进了夜色里。邓淼森站在门厅里目送她走远,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花清清从楼梯上下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厅里,门外的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把花清清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走了?"花清清问。
"嗯。"邓淼森转身看着她,灯笼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淑妃那边不会再来找你麻烦,周临少了一个内应,要动也没那么容易了。"
花清清站在她面前,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袖口那道毛糙的线头扯了扯,低着眼垂着睫毛:"那你今晚不走了吧?栖霞阁的西厢空着,我让人铺床。"
邓淼森看着她低头扯袖口线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后颈,笑了笑说好。花清清松开她的袖口转身上楼去了,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邓淼森站在门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把门关了,窗外的夜风被挡在了外面,屋子里暖和了起来。
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了看楼梯上方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小腹深处那个灵力漩涡稳稳地转着。今晚的局是林紫萱布的,她只是递了几句话的功夫,但这根线搭上了,花清清的安全就多了一分。赐婚的倒计时还有十三天,剩下的事一件一件来,急不得也逃不了。她伸了个懒腰往楼上走,步子迈得稳当,像踩在自己看得清的路上。西厢的床铺收拾得齐整,被褥是新换的,还带着皂角晒过的淡淡香气。邓淼森躺进去的时候觉得浑身骨头终于能散一散了,整个人陷进软和的褥子里,眼皮撑不住往下沉。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快滑进梦乡的时候听见门轻轻响了一声,半睁开眼看,花清清端着一碗热水进来了,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看她那张快睡着又强撑着眼皮的脸。
"喝了再睡,不然半夜要渴。"花清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人似的。
邓淼森撑着胳膊坐起来接碗,温热的瓷壁贴着她的掌心,热意顺着手指往里渗。她低着头小口喝了半碗,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指尖碰了碰花清清的手。花清清接过去搁在桌上,顺手把床头那盏灯的灯芯拨暗了些,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两秒,说了句"你睡吧,我在隔壁"就走了出去,门带上了,脚步声轻轻浅浅地远了。
邓淼森重新躺回去,这回闭眼很快,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没了意识。这一觉睡得踏实,窗外的风啊月亮啊更鼓声啊统统没听见,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泛着暖融融的白。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发现自己昨晚连衣裳都没脱就睡了,衣摆压得皱巴巴的。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出了门,顺着走廊往正厅走,走到一半就闻到一股香味,是热粥和小菜的气味。她循着味道走到偏厅,花清清正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两副碗筷,粥还在冒热气。
邓淼森在她对面坐下,花清清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地喝着。两个人面对面喝粥的工夫,窗外有鸟雀落在桂花枝上跳了两下,啾啾地叫着。邓淼森喝了两口觉得不对劲,抬头看了看花清清,她垂着眼喝粥,但左手在桌面底下搁着,手指微微蜷着朝上摊开着,像等着什么放上来。
邓淼森把自己那只空着的左手伸过去搁进了她掌心。花清清的手指收拢了攥住她的,力道不松不紧的,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两个人在晨光里面对面坐着,一只手喝粥一只手牵着,窗外的鸟又跳了两下飞走了,日光越升越高,把桌面上的碗碟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了。
喝完粥邓淼森出了宫。花清清留在栖霞阁没跟着,临别的时候站在阁楼门口看着她走远,日光里那件淡青色的衣裳被风吹着鼓了鼓。邓淼森走了一段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花清清也摆了摆,然后转身进了门。
她出了宫门一路往城南走。燕小七留了人在周临住处附近的竹林里蹲着,她要过去看看情况。走到城南巷口的时候一个蹲在路边啃烧饼的瘦子冲她点了点头——是燕小七的人,下巴往巷子深处努了努,示意她往里走。
邓淼森顺着巷子拐了两道弯,在周临住的那座小院的院墙外头看见了燕小七。他蹲在一丛矮竹后面,脸上那块青肿消了大半,但嘴角还留着一道浅痕。看见邓淼森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腾了个位置让她蹲下,压低声音说:"昨晚宫里的动静传过来了,他今天一早就出了门,回来之后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摔了个杯子,写了封信。"
"什么信?"
"还没摸清楚内容,但他写完就封了口塞进了袖子里往外走,我让人跟着了。"燕小七舔了舔嘴唇,"花三小姐,我觉得他可能要跑。"
邓淼森蹲在竹林后面看着那院墙里面露出的半截屋顶,沉默了一会儿。周临知道淑妃倒了,他在宫里的内线断了,剩下一条路要么亲自下场要么撤。他昨天晚上还没被萧衍的人抓到,说明他提前听到了风声自己先跑了。但他跑之前写了封信,那封信是寄给谁的?
"让你的人盯紧那封信的去向。"邓淼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要是往城外跑,就盯他往哪个方向跑。霍成章还在城外道观里待着,如果他去找他师父了,那事情就麻烦了。"
燕小七点头起身钻出了竹林,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不少,那条裹着布带的胳膊挥舞起来已经不太影响活动了。邓淼森看着他消失在巷口,自己转身往花府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系统忽然弹了一条提示:【反派人物的好感度(非主线目标)已更新。当前值: 35。】
她脚步顿了一下。林紫萱的好感度涨到了三十五,比之前涨了不少。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另一条提示紧跟着弹了出来:【警告:城外道观方向检测到高阶灵力波动。疑似玄清宗长老霍成章主动施放灵力探测。范围正在扩大,预计四十八小时内覆盖整座城池。】
邓淼森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条提示的字迹暗下去。霍成章开始用灵力覆盖式搜索整座城了,那个一百二十岁的固执老头终于等得不耐烦了,要整个地把她和林紫萱从城里翻出来。四十八小时,也就两天时间。
她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转方案。霍成章用灵力搜索靠的是妖血残留的气息,她和林紫萱身上都带着这个味儿,但在共生契结成之后那气息被灵力循环裹住了,藏得深了些。能不能完全瞒过霍成章的探测她拿不准,但她至少得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找到个地方躲一躲,或者想个办法把霍成章的注意力引开。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口停了一辆眼熟的马车,青帷翠盖雕着五爪暗龙纹。宫里来的车。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厅里正坐着一个人,明黄袍子靠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院子里赏花。
景阳帝萧衍抬起头来看着进门的她,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的:"花三小姐回来了。朕正跟你爹聊你妹妹的婚事,你要不要一块儿听听?"
邓淼森站在前厅门口,目光从萧衍脸上移到他手边那封还没拆封的明黄绢面上。茶水的热气从盏沿升起来,袅袅地散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