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侧门虚掩着,邓淼森推门进去的时候燕小七正蹲在稻草堆上揉手腕。绿珠给他上了药,青肿的地方涂了一层黑乎乎的药膏,他自己又撕了条布带缠了两圈,整条胳膊看着像裹了条粗麻布粽子。看见邓淼森进来他抬了抬下巴,一副"你终于来了"的表情。
"那封信的位置你还记得吗?"邓淼森蹲下来跟他平视,"在桌上摆着还是收起来了?"
燕小七眯着眼回忆了一下:"就搁在桌上那卷纸旁边,纸面半摊着的,我粗略扫了一眼内容记下来了但没敢翻乱怕他发觉。那个位置的话……他回屋之后应该收起来了,但书房窗户对着后院一片矮竹林,要是有人从竹林里绕过去贴着墙根蹲着,能从窗缝里看见书案的动静。"
邓淼森蹲在稻草堆前面想了想,问了一句你胳膊还能不能翻墙。燕小七把那缠了布带的胳膊举起来晃了晃,龇了龇牙:"翻是能翻,就是翻的时候疼点。你要是需要人盯梢,我找几个兄弟去蹲竹林里轮班守着,不出三天准能摸清他把那封信收在哪儿了。"
邓淼森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稻草碎屑。三天。如果周临和淑妃约定的是三日后子时行动,那这三天之内那封信应该还在他手边没送出去,只要赶在送出去之前截下来就行。
她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燕小七:"请你那些兄弟喝茶吃面,盯住了别让他发现。"燕小七收了银子揣好,从柴房后窗翻出去了,动作虽然胳膊不太灵活但腿脚利索,落地的时候小声闷哼了一下,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就消失在墙根后头。
邓淼森出了柴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把脑子里的线重新捋了一遍。三天时间,盯住周临那边的信,林紫萱和淑妃那边也需要有人通气。她想了想,决定亲自去找林紫萱一趟。
但这回她没打算一个人去。她转身回了后院,花清清正坐在窗边剥那把剩下的石榴,听见推门声抬头看她,手里捏着半颗石榴籽正准备往嘴里送,看见她那个表情动作顿了一下:"要出门?"
"嗯,去找林紫萱一趟,说个事就回来。"邓淼森靠在门框上,"你要不要一起?"
花清清手里的石榴籽停了一瞬,随即塞进了自己嘴里慢慢嚼着,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屑:"等我换件衣裳。"
她换衣裳的时候邓淼森靠在门外等着。秋日的阳光从廊檐斜斜地打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暖洋洋的光斑。没过多久门开了,花清清换了件淡青色的窄袖衫子,头发利落地拢在脑后,看着比平时那副闺秀模样利索了不少。她走到邓淼森旁边,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吃完的石榴籽塞过来:"路上吃。"
两个人出了府门往城南走。路上经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时邓淼森停下来买了两串,递了一串给花清清,自己咬了一颗酸得眯了眯眼。花清清接过来没急着吃,拿在手里走着,偶尔低头看一眼那串红彤彤的山楂,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到了破庙的时候林紫萱不在。供桌上那塊青灰色的石板还在原位,表面刻纹的颜色比昨天暗了些,像墨迹干了之后的色调。邓淼森在供桌旁边坐下来,花清清站在她旁边扫了一圈破庙的环境,目光在供桌底下停了一下,弯腰从桌腿旁边捡起一张折成条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淑妃今晚动手。宫里的事你不用管。"
字迹歪歪扭扭的,句点按得很重。邓淼森接过来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林紫萱留了话,说明她已经知道淑妃今晚的行动时间,而且特意叮嘱邓淼森不用管。但她那个性子,越是说"你不用管"的事越容易出事。
"她自己去对付淑妃了?"花清清在旁边问。
"看样子是。"邓淼森站起来把糖葫芦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但她那个状态刚稳住没几天,一个人对上淑妃加上周临在背后撑腰……"她没说完,把糖葫芦从嘴里拿下来攥着,目光落在破庙门外。
花清清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糖渍抹了,指腹擦过去的时候轻得像风。她声音平平的:"你要是想进宫,我陪你去。"
邓淼森偏头看她。花清清站在午后的日光里,淡青色的衣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那双杏眼看着她,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一句话摆在那儿——我陪你去。
"你一个花家四小姐,跟着我进宫瞎转悠什么。"邓淼森嘴上这么说,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是奉旨进宫伴驾的人,随时能进宫。"花清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跟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似的,"你一个烧火杂役没了腰牌进不去,当然是我带你进去。"
邓淼森看着她绷着小脸面无表情说着"当然是我带你进去"的样子,忽然觉得今天这根糖葫芦买得真值。她把剩下半颗山楂塞进嘴里嚼了,冲花清清歪了歪头:"行吧,那就麻烦妹妹带我进宫一趟。"
两个人出了破庙往宫城的方向走。日光从头顶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高一矮的挨着走。花清清手里那串糖葫芦还没怎么吃,拿在手里被秋风吹了一路,糖壳微微有些化了,黏在她的指腹上亮晶晶的。
走了一阵花清清忽然开口了:"你跟她结了那个契约之后,身体真的好了?"
邓淼森偏头看她,花清清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转过来,但嘴角抿着,那问题问得若无其事其实攥着糖葫芦的手指紧了紧。邓淼森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比之前好多了,至少不再动不动就晕了。灵力在体内循环着,像有个小火炉在肚子里面转,暖和得很。"
花清清听完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走了两步之后她伸出手来碰了碰邓淼森垂在身侧的手背,指腹贴着她的指节蹭了蹭,然后收回去了。那个动作很短,像不经意的,但邓淼森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蹭过的手背,上面沾了一点化了的糖渍,黏糊糊的甜丝丝的。
她把那点糖渍蹭到了自己袖口上,舔了舔嘴唇,往前快走了半步跟花清清并肩。宫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了,朱墙碧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邓淼森眯眼看了看那道高高的宫墙,心里盘算着待会儿从哪个门混进去,花清清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走着,淡青色的衣袖偶尔蹭到她的手背,一蹭一收的像在量着什么距离。
邓淼森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着,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晃了晃。花清清看了那手指一眼,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也垂下去,两个人手指交错着勾在了一起,没攥紧,就那么松松地挂着,像两截搭在一起的藤蔓被风晃着。
花清清面朝前方走着没偏头看她,但那耳朵尖红得像她手里那串糖葫芦的糖壳。邓淼森勾着她的手指往前走着,秋风从宫墙的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凉意,但她觉得肚子里那个小火炉烧得正旺,浑身上下暖洋洋的。两个人勾着手指进了宫门。花清清的腰牌管用,守门的侍卫认得她是太后跟前的常客,连问都没多问就放了行。倒是跟在后面的邓淼森被多看了两眼,花清清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我姐姐来给我送东西",侍卫便没再拦了。
进了宫墙之后两个人自然松开了手,前后隔着半步的距离走着。花清清领路往栖霞阁的方向走,邓淼森跟在后头,目光扫过沿途的宫道和侧门。宫里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太监宫女们各自忙碌着,偶尔有轿辇从主道上经过,远远地避开了让行。
快到栖霞阁的时候邓淼森拽了拽花清清的袖子,两个人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夹道。邓淼森压低声音说:"你先回栖霞阁待着,别让人知道你带了我进来。我去一趟林紫萱那边就回来找你。"
花清清看她一眼,没拦没问,只说了句"你回来的时候从栖霞阁后窗敲三下,我给你开门",然后转身往正门方向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看着就像独自回宫歇息的嫔妃亲属,没人多留意。
邓淼森转身顺着夹道往后宫深处走。林紫萱住的那处偏殿位置偏僻,要绕过御花园和两道月门才到。她贴着墙根走得快而轻,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听见假山石那边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一层矮丛她停了半步侧耳听了听。
是个女声,温和里带着一层微微的压迫感:"周道长那边的人手什么时候到位?"
另一个声音回答她,是个太监的尖嗓子:"回娘娘的话,周道长说今晚戌时三刻便可。"
女声嗯了一声:"那位林贵人最近的动静……"
邓淼森没再听下去了,她猫着腰绕过假山石的另一侧,从花丛后面穿了过去。刚才说话的那个女声她听着耳熟,回想了一下认出来了——淑妃。她身边那个太监应该是她的心腹,而在跟周临对接调人手的、是淑妃本人。
她加快了脚步往林紫萱的偏殿赶。偏殿的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挤进去的时候看见林紫萱正站在桌边收拾东西,桌面上摊着几枚黑符和一本旧得发黄的薄册子。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邓淼森之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却不停:"我不是让你别管。"
"我听见淑妃跟太监说话了。"邓淼森把门关严了靠在门板上,"今晚戌时三刻,周临的人要到位。她今晚就动你,不留到三天之后。"
林紫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那本薄册子合上塞进怀里。她抬起头来看着邓淼森,暗紫色的瞳孔在偏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我知道。我也没打算等她来动我。"
邓淼森愣了一下。林紫萱从袖口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过来,邓淼森接过去扫了一眼,上面是手抄的一份供词,大意是"景阳帝宠妃淑妃与玄清宗弟子周临私相授受、密谋以暗术加害后宫嫔妃",底下按了一个暗紫色的手印。
"你打算直接把这个递到皇帝桌上?"邓淼森抬头看她。
林紫萱把那本薄册子往怀里又按了按,点了点头:"戌时三刻她动手,我戌时就把这个东西送到御书房去。萧衍那个人的性子我观察了大半年,他最恨后宫里有人跟外臣勾连。淑妃碰了他那条底线,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会把人办了。"
邓淼森低头又看了看那份供词,心里把这条线飞快地捋了一遍。林紫萱这几日在宫里没闲着,她一直在收集淑妃跟周临往来的痕迹,攒够了证据就直接捅到萧衍面前去。这位仙门弃徒做事比她想的要周密,不动则已,一动就把人整个根都刨了。
"那周临那边呢?"邓淼森问,"他要是知道你把他卖了——"
"他也跑不掉。"林紫萱面无表情地说,"周临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自以为是。他以为跟我同期修行的那几年就能看透我所有的底牌,他不知道我手上有多少他当年在藏书阁偷翻残卷的记录。那些记录夹在我娘的册子里,他想要的那本母卷里头,附页就贴着他当年偷抄的笔迹。我把那几页附页单独撕下来夹在供词里一并递上去,萧衍看了就知道淑妃幕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邓淼森靠在门板上慢慢把这段话消化完了。林紫萱手里攥着的东西比她想的要多,多得多。她这个人孤零零地在宫里待着,表面上一副冷硬的样子,其实暗地里一直在织一张网。淑妃和周临的每一步她都在等着。
"那你今晚戌时去御书房,万一萧衍不在呢?"
"他在。"林紫萱说,"他每晚戌时都在御书房批折子,雷打不动。我观察了大半年了。"
邓淼森从门板上直起身来,看着她那张消瘦的、眼下泛着青灰的脸。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亮着一种沉沉的稳当的光,像是心里装着一整盘棋局。她忽然想伸手拍拍她肩膀,犹豫了一下只是把袖子里那包没吃完的辣条掏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这个给你。"邓淼森说,"办完事饿了嚼两口。"
林紫萱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包红彤彤的油纸包,沉默了好几秒。她伸手把油纸包捏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什么也没说,但邓淼森看见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瞬。
邓淼森转身推门出去,顺着来路往回走。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了,宫道上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地亮起来。她快步穿过御花园的矮丛,绕回栖霞阁后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窗子从里面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花清清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看见她之后把窗户彻底打开了。邓淼森翻窗进去,花清清在窗边站着等她落地,顺手把窗子关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样?"
"今晚有戏看。"邓淼森拍了拍袖口蹭的灰,冲花清清咧嘴笑了笑,"你待会儿找个靠窗的位置坐着,能看见御书房那边方向的动静最好。"
花清清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把栖霞阁二楼临窗的矮榻收拾了,铺了层软垫子,又从桌上端了两碟点心和一壶热茶摆在窗边。邓淼森靠过去坐下来,从窗口能望见御书房方向的屋檐,隔着几道宫墙和一片开阔的庭院,夜色里那几盏灯笼的光明晃晃的,隐约能看见值夜的侍卫在墙根底下走动。
两个人并肩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盖靠在一起,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在眼前散去。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了些凉意,花清清把旁边搭着的一条薄毯拽过来盖在两人膝上。邓淼森偏头看了看她,花清清正盯着御书房方向看,侧脸的线条被灯笼的光映得柔柔的。
"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邓淼森问。
花清清的目光没从窗外移开,声音轻轻的:"我在想,你每次出去办事回来都好好的,这次应该也一样的。"
邓淼森把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花清清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花清清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反手扣住了她的。两个人在毯子底下攥着手坐着,窗外的夜色沉下来了,御书房方向传来一声隐约的更鼓,梆子响了三下。
戌时了。
邓淼森盯着那片灯火的屋檐,攥着花清清的手微微紧了紧。夜色里有一道月白色的影子从偏殿的方向穿过了庭院,步子又轻又稳,像一片被风吹过去的月光。
花清清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像是无声地说了一句"看见了"。邓淼森没出声,两个人肩靠着肩坐在窗边的暖光里,看着那道月白色的影子没入了御书房的灯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