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淼森是被外面院子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吵醒的。
她翻身坐起来披了外衫推门出去一看,绿珠正蹲在墙根底下捡一地的碎瓦片,仰头看见她家小姐出来了,指着墙头小声说:"小姐,早上天没亮就听见啪啦一声响,我出来一看这块瓦就掉下来了,墙头上还多了个这。"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片银色的树叶,跟昨晚周临手里捏的那种一模一样。
邓淼森把树叶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银箔,边缘整齐利落。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道。系统也没有任何提示,这东西看起来就像一片普通的装饰物,但她知道周临不会无缘无故往她家墙头上扔一片树叶。她想了想,把树叶随手插在了廊柱的缝隙里,没多理会。
她换了身衣裳去前院找花振邦,老将军已经穿戴整齐准备进宫了。他站在门口整了整官帽,看了邓淼森一眼,什么也没多说,只说了句"等我回来"就上了马车走了。邓淼森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轱辘碾着石板路远去,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拢了拢衣襟退回了门里。
差不多快到午时的时候花振邦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换了家常袍子坐下来喝了口茶才开口:"话递进去了。皇上那边倒没说什么,只问了句'仙门的干系大不大',我说不大,但需时日料理。安平王的母妃当场脸就拉下来了,不过太后没表态。"他搁下茶碗看了邓淼森一眼,"拖是拖住了,但拖不长,顶多半个月。"
半个月。邓淼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半个月够她做很多事了,但前提是霍成章那边别再杀回来,周临也别再往她墙上扔树叶。
她正想着这事,苏氏忽然从后头急匆匆地走过来了,手里攥着一封信,面皮发白:"将军、三小姐,方才有人从门缝里塞了封信进来,上头写着……"她把信递过来,信皮上没署名,只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蛇又像藤蔓。
邓淼森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城外三十里断魂坡,把林紫萱带来见我。你若不来,我亲自去花府找你妹妹谈谈。—周。"
她看完把信纸折了塞进袖子里,面上没什么表情。花振邦问她什么情况,她笑笑说没事,朋友约她出去踏青。花振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
邓淼森出了前院往自己屋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周临这个人她算是看透了,表面温温和和地跟你谈条件,谈不拢了就来硬的。断魂坡那个地方她没去过但听说过,城西一片荒岭,平常没什么人烟。周临约她去那里,说明他打算动真格的了。
她回到屋里坐下,把袖子里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墨迹干透了的,看不出什么特别。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灰烬落在茶盏里搅了搅倒掉。然后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小腹深处的那个灵力漩涡感应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微微转快了些。
她闭上眼睛试着跟那个漩涡沟通。共生契结成之后她确实能模糊地感知到林紫萱那边的状态——远远的、淡淡的,像隔着一层水面看到底下有光在动。她能感觉到林紫萱现在没什么大碍,灵力运转平稳,应该是在宫里。
这让她踏实了些。周临约她去断魂坡,只要林紫萱还在宫里没被引出来,就说明周临那边没得逞。他约的是"把林紫萱带来",如果她已经在他手里了,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逼她过去。
邓淼森把这根线捋明白了之后心里有了底。她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把头发扎紧了,袖子里揣上最后半包辣条和一把从厨房顺来的小刀。出了院门的时候在游廊上撞见了花清清,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衫子,手里拿着一个刚摘的石榴,看见邓淼森这身打扮,手指微微收紧了把石榴攥在怀里。
"你去哪儿?"花清清问。这回她没问"又是去见林紫萱吗",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什么过分的担忧,但那种安静注视的力道比千言万语都重。
邓淼森站在她面前想了想,把她怀里的石榴拿过来掰开,塞了一半回她手里,另一半自己啃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嚼着石榴籽含含糊糊地说:"出去办点事,傍晚回来吃晚饭。你那个石榴先放着,别给我吃完了。"
花清清把石榴籽一粒一粒地剥下来搁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她,说了句:"我等你回来吃。"她没拦,没问去哪儿,没说要跟着。她只是站在游廊上,手里捧着一把剥好了的石榴籽,日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水蓝色的袖口上,安安静静的。
邓淼森把剩下的石榴籽连皮带核塞进嘴里嚼了,冲她扬了扬下巴就走了。出了府门她大步朝城西的方向走,走了约莫两刻钟出了城,路上行人越来越少,两边的树木也从规整的行道树变成了稀稀拉拉的野林子。断魂坡是一道缓缓上行的土坡,坡顶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草。
她爬上去的时候周临已经到了。他站在坡顶中央,玄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什么也没拿,负着手看着她从坡下走上来。他看见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面孔,笑了一下:"你不听话。"
"我本来就挺不听话的。"邓淼森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两手插在袖子里,"她没来,你别想了。"
周临看着她,那笑意慢慢收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底下那层冷意已经开始渗出来了:"你跟她的共生契结成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有多难得?凡人之躯承载妖族血脉的灵力循环,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带你去玄清宗,你身上的妖血可以用正统功法彻底炼化,你就不用再被追捕了。我可以救你。"
邓淼森靠在坡顶一块半埋的石头旁边,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小刀的刀柄攥着,面上却懒懒的:"你说得好听。带我回玄清宗,然后呢?让你们那个霍长老扒了我的皮研究共生契是怎么在凡人身上运作的?我又不傻。"
周临往前迈了一步。他脸上的温和消褪了,底下露出来的是某种执着得近乎偏执的东西,目光钉在邓淼森身上,像是猎手看着一只终于走进射程的猎物:"你不跟我走,那就别走了。"
他抬手的一瞬间邓淼森感觉到周身的空气猛地变得浓稠了。脚下的土坡像灌了铅似的往下沉,她的双腿像陷进了泥沼里,抬一步都吃力。周临的时间类术法在起作用,她周围的空间流速在变慢,空气在她的肺里进出也变得滞涩起来。
邓淼森咬着牙把袖子里的小刀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刃朝外。她调动小腹深处那个灵力漩涡——共生契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来,暗紫色的微光沿着她的手臂攀爬,跟那根青黑色的丝线汇到一处,在她掌心凝成了一小团不稳的、但确实存在的暗色光晕。她握着那团光晕照着小刀一抹,刀刃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暗紫色灵光。
周临看到那团光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里面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震惊,又像是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他手里的术法停顿了半拍,邓淼森趁那个间隙往前跨了一大步,沾了灵光的小刀朝他手腕削过去。周临侧身避了,但袖口被她划了一道口子,边缘染了一层暗紫色的灼痕。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灼痕,面色终于变了。那种温温和和的假象彻底裂开了,他往后撤了一步,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粗糙的、被激怒的痕迹:"你非要把自己跟她绑死?"
邓淼森握着刀喘了一口气,掌心的暗色光晕微微跳动着,她自己也觉得那股力量陌生又燥热,像揣着一只不太驯服的小兽。她冲周临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混着喘气的粗重和一股子豁出去的痞劲儿:"绑就绑了,你管得着吗?"
周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收了术法。周围的空气恢复了正常,邓淼森觉得肩上那层压迫感卸了,腿发软地往后靠了靠撑住了石头。周临往后退了几步站定了,隔着那段距离看着她,表情重归平静,但眼底翻涌的东西压得很勉强。
"你跟她一样倔。"他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玄青色的背影沿着土坡往下走,消失在坡下的林子里。
邓淼森撑着石头站了好一阵,掌心那团暗紫色的光晕慢慢缩回去了,融进了那根丝线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暗色,像干了的水渍。她把刀收回去,蹲在坡顶喘了会儿气,秋风吹过来吹散了她额头的汗。
周临今天走得不甘心。他还会回来的。但至少今天她把他逼退了。
邓淼森把最后一点力气从腿上捡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城里走。走回府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游廊上水蓝色的身影还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碗剥好的石榴籽,小半碗,旁边搁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温茶。
花清清看见她从院门进来,站起来端着石榴碗走过去,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自己伸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抹掉一道蹭上的灰,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饭在厨房热着。"
邓淼森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满满当当的石榴籽,粒粒晶莹剔透的。她抬眼看了看花清清灯下被照得柔柔的脸,笑了笑坐到了廊下的矮凳上,一颗一颗地吃了起来。甜的,酸涩的,嚼碎了满嘴的汁水。
她边吃边想,还有十四天。够她把这桩赐婚彻底摁死,也够她把周临和霍成章那摊事儿理清楚。她嚼着石榴籽抬眼看了看天,夜色里有几颗星星冒出来了,隔着桂花树的枝叶一闪一闪的。旁边花清清也坐了下来,离她很近很近,膝盖挨着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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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淼森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目光扫过燕小七腕子上勒进肉里的绳索,又扫过周临脸上那副拿捏得刚刚好的笑,最后落回燕小七本人脸上。燕小七被捆着手但嘴里没塞东西,冲她又挤了一下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看着像"别慌"。
邓淼森没慌。她把外衫的领口拢了拢,往台阶下走了两步,站定在周临面前,隔着一个燕小七的距离。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把厨房顺来的小刀的刀柄,没拔出来,就按着,面上懒洋洋的:"周道长这大清早的,挺有闲心。我朋友嘴碎爱惹事,你要是不嫌烦把他扣两天也行,正好省我几顿饭钱。"
燕小七在后面"喂"了一声,邓淼森没理他。
周临看着她,那笑意深了些:"你朋友想偷的是我房里关于共生契的几页残稿。他倒是忠心,为了你什么活都敢接。"他手腕一翻,从袖口滑出一卷薄薄的纸筒,纸筒边缘泛黄,卷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系着一根红绳。"东西在我这儿,我没收回去是因为我本来就打算给你看。坐下来谈,我把这个给你,人你也带走,两清。"
邓淼森盯着那卷纸筒看了两秒。周临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把东西拿出来就意味着他想要更大的。但她眼下没法拒绝——燕小七手腕被勒得发紫,嘴角那塊青肿搁在那儿明晃晃的,她做不到把人丢在这儿不管。
"行啊。"邓淼森说,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侧门巷子,"里面有个茶摊,你把绳子解开,人给我,我们坐下来聊。"
周临干脆利落地伸手解了燕小七腕子上的绳索。燕小七揉着手腕蹭到邓淼森旁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句"他房里还有别的,我瞥见了但没来得及翻",然后就被邓淼森一把推回府门里头,绿珠在门缝里伸手把燕小七拽了进去,门啪地关上了。
邓淼森领周临往巷子里的茶摊走。茶摊是路边摆的几张破桌凳,一大早没什么客人,卖茶的老婆婆正蹲在灶台后面扇火,见来客了也不多话,上了两碗粗茶就走开了。邓淼森在条凳上坐下来,把茶碗往对面一推,自己那碗端起来吹了吹热气没喝,透过白蒙蒙的蒸汽看着周临。
周临把茶碗推开没动,把那卷纸筒搁在桌子中央,手指压在上面:"我回去想了一夜。你身上那个共生契,跟我几年前在玄清宗藏书阁里见过的一份残卷极其相似。那卷残卷记载了一种古老的结契方式,能让两个不同灵根的人共享灵力循环,但它有一个前提——结契双方必须是心甘情愿的,而且结契之后如果解契,灵力根基全毁。"
邓淼森端着茶碗等着他说下去。
"我以前在藏书阁翻那份残卷的时候就在想,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那宗门为什么要把那页残卷撕掉?"周临的声音压低了,压得很实,"林紫萱的禁术母卷可以练到很高的层次,但她那个练法撑不久,她是拿命在换力量。共生契能解决她那个问题——如果她跟一个匹配的人结契,她的反噬就能被彻底平抑。宗门当年撕掉那页残卷,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妖种找到活路。"
邓淼森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这话的指向很清楚了——周临想要共生契的核心法门,不是为了研究林紫萱的禁术,而是为了搞清楚宗门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藏起来。他这个人讨厌林紫萱是事实,但他对玄清宗那些"正道"规矩的不满,可能比他自己承认的还要深。
"所以你要这个,"邓淼森放下茶碗,手指敲了敲桌面压着的纸筒,"你拿来跟我的共生契对照,补全你残缺的那部分。然后呢?你打算干什么?"
周临沉默了一会儿,把纸筒往她面前推了推,站起身来:"你先看着。看完了你愿意告诉我结契的过程,就拿它换燕小七以后的平安。我保证不再动你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银灰色的袍角扫过粗茶摊的桌腿,很快出了巷口。邓淼森坐在条凳上把纸筒捡起来,解了红绳展开一看,里面是几页手抄的内容,字迹端正工整但明显被反复涂抹修改过,页边还密密麻麻写着一行行细小的批注。
她翻了几页,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这几页纸上记载的共生契确实跟林紫萱挖出来的那块石板上的内容高度吻合,但多了几段补充说明,是关于"结契双方灵根匹配度"的详细测算。最末尾一页的批注写着一段潦草的文字,看起来像是周临自己的笔迹:"宗门当年撕掉此页,非因禁术本身,因结契可使妖族血脉与凡人灵根共融,宗门的血脉清洗之论便不攻自破。他们要的不是除妖,是彻底断绝妖族与凡人的任何融合可能。"
邓淼森把纸卷重新卷好,塞进袖子里揣着。茶碗里的粗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一口灌下去,苦涩的茶水滑过嗓子烫得她嘶了一声。她站起来拍了拍袖子,往府门口走。秋日早上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茶摊的布帘子哗啦啦地响。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燕小七正蹲在前院的桂花树下揉手腕,绿珠在旁边给他端了碗热水。燕小七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迎过来,压低声音说:"花三小姐,昨晚我在他房里除了那卷纸之外还翻了翻别的,他桌上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收信人写的是'淑妃娘娘'。信纸上就一句话,我记下来了:'三日后子时,各取所需。'"
邓淼森站在桂花树下把这句"三日后子时各取所需"在心里嚼了两遍,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已经是淑妃那边说"要动手"的第二天了,三天后就是第三天。
她转身往后院走,步子快了起来。走到游廊上的时候看见花清清正站在那儿等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看见她过来没说话,直接把碗塞进她手里。豆浆烫得邓淼森捧着碗沿嘶哈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豆香混着糖的甜气暖进了胃里。
花清清站在旁边看着她喝豆浆,等她喝完了才开口问:"那个人走了?"
"走了。"邓淼森把空碗递回给她,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指,温温的。"你燕大哥在里面坐着呢,绿珠给他上药了,小事。"
花清清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沿她嘴唇碰过的地方,耳根微微泛了红,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午饭我让厨房多做了两个人的份。"
邓淼森靠在廊柱上看着她水蓝色的背影顺着游廊拐进了后院的月门,嘴角翘了翘。然后她收了笑,把袖子里那卷纸掏出来攥了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三天之后的事了。周临那句话的信息量比她昨晚啃的石榴籽还多,三日后子时,淑妃和周临各取所需——淑妃要的是林紫萱的命,周临要的是禁术母卷。两个目标不同但在同一个节点重合了。
她得赶在那个节点之前把事情撬开一个缺口。至少,得让林紫萱知道周临跟淑妃联手的确切时间。
邓淼森把纸卷塞回袖子里,转身往柴房的方向走去。燕小七还在前院坐着,她得先问清楚那封周临写的信放哪儿了,位置记得不记得,能不能再摸进去把那封信抄出来。要是能拿到那封信做证据,淑妃跟仙门弟子私通的书信往萧衍桌上一送,淑妃自己就先倒台了,哪还有工夫去动林紫萱。
她边走边把这根线捋清楚了,步子越走越稳。路过花清清的窗口时她偏头看了一眼,花清清正坐在窗边剥石榴,日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邓淼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秋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她伸手拨了拨,觉得今天这个秋日早上的阳光挺好使的,照在身上不凉不热,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