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剩下的时间花清清一直待在她屋里没出去。
苏氏来敲过两回门,隔着门板说让四小姐准备准备接聘礼的事,花清清坐在床边没应声,苏氏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花振邦没来,但邓淼森下午从院子外面经过的时候看见书房的灯亮着,老将军一个人坐在里头,面前的折子摊开着,半晌没翻一页。
傍晚的时候燕小七翻墙进了院子,手里攥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他看见邓淼森靠在桂花树下坐着,手里捏着跟辣条没嚼,整个人像一棵蔫了的白菜。燕小七蹲下来把那张纸往她面前一送:"你要的东西。"
邓淼森接过来展开,纸上是燕小七的线人从玄清宗旧档里抄出来的一段文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内容是共生契的大致原理和她需要的那部分关键信息——契约需要结契双方以血为引,以同一处灵力源为媒介,建立灵力循环的通道。真正完整的契约法门那本旧档里没有抄全,但抄出来的这部分足够用了。她需要一个灵力源,还有一个愿意跟她结契的人。
灵力的来源不用愁,她身上的妖血残留本身就是从林紫萱那边引流过来的暗系灵力,只要能把它稳住循环起来就行。麻烦的是结契的人选。
"把这个给林紫萱带过去。"邓淼森把纸折好递还给燕小七,"就说我需要她帮我一个忙,愿不愿意她来决定。"
燕小七接过去揣进怀里,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难得正经地问了句:"花三小姐,你那个赐婚的事,打算怎么办?"
邓淼森靠在桂花树上,仰头看着天。暮色已经从东面漫过来了,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我有办法。"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你先帮我把信送到。"
燕小七点了头翻墙走了。邓淼森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然后去敲了花清清的门。
门里面安静了片刻才打开。花清清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衫子,散着头发,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已经不肿了。她侧身让邓淼森进去,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边,窗外的暮色从橘红渐渐转成了暗紫,屋子里没点灯,光线暗沉沉的。
"你爹和你娘那边,我去说。"邓淼森开口了,"赐婚的事只要太后还没把金印盖上去就还有缓。我爹答应过我会拖,他现在需要的是理由。"
花清清垂着眼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里面那种破碎的东西被一层什么给拢住了,变得更韧了些:"什么理由?"
"你就跟他们说,你不想嫁安平王,你有别的人选了。"邓淼森说得坦然,"你选谁你爹没法硬逼你。"
花清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那我选谁?"
邓淼森在昏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容模糊但能看见嘴角的弧度:"你说呢。"
花清清没回答。她伸过手越过桌面攥住了邓淼森搁在桌沿的手指,指腹贴着她指节蹭了蹭,力道轻轻的,像在确认什么。两个人在黑下来的屋子里安静地坐了很久,外面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桂花树的影子从窗棂上滑走,屋子里彻底暗了。
"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讨厌你的,"花清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整天吊儿郎当的,吃相难看,说话没个正经,还总跟我过不去。后来你退了婚撕了婚书的时候我吓一跳,以为你疯了。"
邓淼森嗯了一声没打断她。
"后来越来越奇怪了。"花清清继续说,手指在她指缝里慢慢收紧,"你给我挡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人怎么这么烦,老是要让我欠她的。后来你进了宫烧了火,一身灰蹲在假山洞里还冲我笑。我就不太能想明白,我到底是烦你还是……"她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夜色里她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邓淼森反手把她的手攥紧了,声音压得很稳:"你慢慢想。三天时间呢,想不明白我明天再来问你。"
花清清在黑暗里轻轻踹了她一脚。
第二天的日头一升起来邓淼森就出了门。她直接去了花振邦的书房,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将军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疲惫和无奈。
"爹,昨天的旨意,您答应过帮我拖的。"邓淼森在他对面坐下。
花振邦叹了口气:"我拖了。前两天太后那边问的时候我说清清身子不适,要缓一缓。但皇上催得紧,安平王那边也递了几回话了。这道旨意能拖三天已经是极限了。"
"三天够了。"邓淼森往前探了探身子,"您信不信我?"
花振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这个嫡女从退婚那天起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天天翻墙、进宫烧火、招惹修仙的,没一件是他能看懂的。但就这么个不着调的女儿,两次从仙门的追捕底下把人全胳膊全腿地捞回来了,还把那个林紫萱的事情按住了没让牵连到花家。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有什么办法?"
"您先别管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去把玄清宗那摊事平了。只要仙门的追捕令撤了,您就能拿这件事跟皇上讨价还价——说花家有仙门的干系要了结,婚事暂缓,至少能把赐婚拖到年底。"邓淼森站起来,"爹,您给我三天。"
花振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摆了一下手:"去吧。三天之后你要是没回来,我就按旨意办了。"
邓淼森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没停往后院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听见后面苏氏的声音喊了她一声,她回头,苏氏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帕子,难得没板着脸,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清清昨晚哭了半宿。"
邓淼森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冲苏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府门的时候她迎面撞上了林紫萱。她站在府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衣裳,头发束起来了,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收敛了不少,但眉眼间那股冷劲儿还在。她看见邓淼森出来,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递过来——是昨天燕小七带过去的那张,纸背面多了几行字。
邓淼森低头一看,是一段手抄的咒文,旁边标注了几处改动。字迹跟之前那张纸片上歪歪扭扭的句点一模一样,末尾写了一句:"共生契缺的最后一段在我娘坟头的石碑底下。我昨晚去挖了。"
邓淼森抬头看着她。
林紫萱面无表情地回望她,声音平平的:"你帮我,我就帮你。现在扯平了。"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妹妹赐婚的事,我可以去吓一吓安平王。但吓完了你自己收拾烂摊子。"
邓淼森站在府门口看着她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纸背面的手抄咒文,还有末尾那句"我昨晚去挖了"后面跟着的、用力戳下去的一个小句点。
她咧嘴笑了一下,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大步往城南破庙的方向走去。三天时间,从今天开始算,她得快一点儿。城南破庙里林紫萱已经在了。她靠在供桌旁边坐着,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板,石板边缘裹着一层干涸的泥土,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邓淼森蹲在她旁边凑过去看,那些符文弯弯绕绕的,跟她在那本册子上看到的共生契纹路有九成相似,但更完整,末尾多了一段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这个就是完整的。"林紫萱把石板放在供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末尾那一段,"你缺的就是这个。以血为引结契之后,两个人的灵力源同根共流,凡人之躯也能承载暗系灵力而不被侵蚀。但如果中途解契,双方都会受反噬,严重的话灵力根基全毁。"
邓淼森蹲在供桌前把那几行符文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抬头问:"结契的话,你会有影响吗?"
林紫萱沉默了一下:"我反噬的灵力会分一部分给你,但结契之后你的身体会自动形成循环通道,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被动承压。不过代价是你一旦结契,就跟我绑在一起了。我死,你身上那根丝线就会反过来吞你。你确定要绑?"
邓淼森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那根青黑色的丝线,已经比昨天又粗了一丝,颜色也深了些。她用手指搓了搓,不疼不痒但总觉得怪怪的。她抬头冲林紫萱咧嘴笑了笑:"绑就绑吧。反正我本来也跑不掉了,赐婚的旨意三天之后下来,我要是搞不定这件事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多绑一条命不算亏。"
林紫萱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弯了一瞬,被她很快压平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放在供桌上,刀鞘是旧旧的深棕色皮革,柄上缠着几圈棉绳。她把匕首推到邓淼森面前:"那就开始吧。按石板上的走一遍。"
邓淼森抽出匕首在手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把手掌按在石板刻纹的起始处。林紫萱也从自己掌心划了一道,两个人的手掌隔着那块青灰色的石板叠在一起,伤口贴符纹,血迹渗进刻痕里,石板表面的那些符文在接触到血的一瞬间开始微微发亮,从暗红色渐变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光。
邓淼森闭着眼把那串手抄的咒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到末尾那句的时候她感觉从掌心延伸出去的那根丝线猛地绷紧了,像什么东西在身体内部打了个结,扎扎实实地收住了。那股属于林紫萱的暗系灵力顺着丝线缓缓淌进来,温温热热的,不像上次引流时那种针扎般的刺痛,反而像一股暖流沿着经脉走了一圈,最后沉淀在小腹深处,成了一个稳定的、浅浅流转的漩涡。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掌心的伤口已经合上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对面的林紫萱也收回了手,她手臂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消退了不少,颜色从暗紫变成了浅灰,范围缩回了手腕以下。
林紫萱低头看着自己淡了的纹路,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把匕首收回鞘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邓淼森一眼:"淑妃那边的事今晚就解决。你三天时间我帮你省一天。"
她推门出去了。邓淼森坐在供桌旁边揉着自己发麻的掌心,小腹深处那个灵力漩涡缓缓地打着转,像揣了一只温热的、安安静静的小动物。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觉得浑身的力气比前几天足了些,膝盖也不怎么酸了。
她出了破庙往回走。暮色已经从西边漫上来,街边的铺子陆续点了灯,整条街暖黄黄亮堂堂的。她揣着手走在人群里,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林紫萱说她去解决淑妃,那她这边就得抓紧把那桩赐婚的根给刨了。
当晚她回了府直接去了花振邦书房。老将军正在灯下看一封密信,见她进来把信放下,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一圈。邓淼森走近书案,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掌心那道浅浅的白痕:"爹,我跟玄清宗那位弃徒结契了。共生契,以后她身上暗系灵力的反噬由我分担一半。"
花振邦的面色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邓淼森把袖口放下来,继续说:"仙门的追捕令,短期内不会牵扯到花家。您明天就可以把这个消息透给皇上,说花家牵扯了仙门的一桩契约,婚事得缓。皇家最忌讳跟修仙势力沾边,皇上那边一犹豫,安平王那头就好说了。"
花振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光影错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你折寿的事,你娘的事,还有这个结契的事,你一个人揽了多少?"
邓淼森站在灯下想了想,认真地算了算:"折了九个月寿,跟仙门弃徒结了契,身上留着妖血的残迹,还有个玄清宗的首徒想杀我。其他好像也没啥了。"
花振邦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良久说了句:"你比你娘倔。"
邓淼森愣了一下。花振邦摆了摆手让她出去,自己把桌上的密信收起来了。邓淼森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一句低低的话:"明天我去宫里递话。"
她关上门站在走廊上,秋夜的风从廊子那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襟往自己院子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看见花清清站在桂花树下等她,披着那件藕荷色的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光晕把她拢在里面,像一小团暖黄的月亮。
邓淼森走过去。花清清抬手提了提灯笼照了照她的脸,目光从她眉眼移到她掌心那道白痕上,眉头蹙了一下。邓淼森把手翻过来让她看:"结了个契,没事了。你爹明天进宫去递话,赐婚的事有转机。"
花清清把灯笼放低了,从斗篷底下伸出另一只手来碰了碰她掌心的白痕,指腹很轻地扫过去,像在试探温度。然后她把那只手拽过去揣进了自己的斗篷底下贴着胸口捂着,另一只手还提着灯笼,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月亮门底下,桂花树影绰绰地投在她们身上。
"你说你跑了一整天,手都凉了。"花清清低着头看她被自己揣在胸口的手,声音闷闷的但带着一点松下来的软意,"先回去吃饭。"
邓淼森被她揣着手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门。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花清清的斗篷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兜着凉凉的桂花香气。
系统弹了条提示:【好感度 4,当前好感度:76。】
邓淼森被那只揣在怀里的手暖着,觉得小腹深处那个灵力漩涡转得又稳又平。她偏头看了看旁边提着灯笼走路的姑娘,忽然开口:"花清清,你昨天晚上哭了半宿?"
花清清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她别开脸假装没听见,但耳根红透了。邓淼森也不追问,就让她揣着手闷头往前走。
灯笼的光晃悠悠地照在青石板路上,两个人的鞋印叠在一块儿,深浅不一的。邓淼森吸了吸鼻子闻着满院的桂花味儿,觉得今天这个契结得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