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庙回府的路上花清清一直没松手。
邓淼森被她牵着走了一路,穿过城南的巷子拐上主街的时候,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馄饨摊子的老板、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都朝她俩看了几眼,两个穿得齐整的姑娘手拉着手走在街上,一个青衫一个藕荷色,谁看了都要多瞟两下。邓淼森面皮厚惯了无所谓,花清清开始还别着脸假装看不见,走着走着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但手指头攥得比之前更紧了,愣是没撒开。
回了府里进了院子,花清清终于松了手,说去厨房看看晚上有什么吃的,转身走了。邓淼森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上面还留着被攥出的浅浅印痕。她搓了搓手进了屋,摊开那本符箓册子继续翻,想找找有没有能彻底清除自己身上那根青黑丝线的法子。翻了半天没翻着,系统也吭吭哧哧地提示资料不足,她啪地把册子合上丢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那天晚上她是被疼醒的。
比昨天那种头疼又换了一种路子,这回是小腹深处一抽一抽地往下坠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转圈。邓淼森疼得蜷起来捂着小腹,冷汗浸透了后颈的衣领,嗓子眼里挤出几声闷哼。她缓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那阵疼才慢慢退下去,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透了。
她撑着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看。指腹底下那根青黑色的丝线比白天的时候粗了一点点,像正在发育的某种东西。反噬引流成功了一半,但另一个问题浮出来了——她一个凡人的□□承载了妖血残留和暗系灵力的双重负荷,折寿的亏空加上新塞进来的咒力残余,她在用自己的命给林紫萱当缓冲垫。
系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宿主当前身体状态:中度亏空。剩余可承受灵力负荷上限:约15%。超出此限额将触发不可逆器官损伤。建议:尽快寻找共生契全文,以完整契约为依托建立循环体系,否则当前引流状态不可持续。】
共生契。花振邦当年那个老道士留的东西。完整的契约法门到底在哪儿?是只在那枚玉牌里,还是另有卷宗?
她正坐在床上琢磨这个,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绿珠的步子,更轻更稳。邓淼森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房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了,周临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夜行衣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捏着一片月光下泛着灵光的银色树叶。
"晚上好,"他说,"我师父今天被你骗得不轻,回去发了半天的脾气。我来看看你还好不好。"
邓淼森坐在被窝里瞪着他,手在被子底下摸到了枕头边上最后剩的半张空符纸,但没墨水没朱砂,废纸一张。她面上稳住了,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你师父脾气不好,你来替他出气?"
"那倒不是。"周临迈进来一步,顺手把门关上了。他靠在桌沿,银色树叶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我来跟你说个新的条件。之前那个作废了,我知道你不会帮我去偷母卷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跟林紫萱绝交。"周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得像在聊家常,但邓淼森注意到他眼底那点笑意消失了,只剩一层光滑的、毫无温度的平静,"你今晚给她引流的事,我看见了。你一凡人之躯帮她扛反噬,再扛几次你自己先废了。我给你一个新的合作:你跟她断了往来,不再管她的事,我帮你处理你身上那根丝线,清除妖血痕迹,帮你躲开我师父的追捕。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邓淼森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张温和又光滑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恨她?"
周临转树叶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们同期在玄清宗修行的吧,"邓淼森继续说,"你暗中找过她,你想拿她的母卷。你恨她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她明明是个妖种,却比你修得快?"
周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那儿,阴影从他站的位置蔓延过来,银色树叶在他指间碎成了粉末,簌簌落了满地。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真正的温度,但那温度是冷的:"你说对了。她一个妖种,被宗门养大就已经是恩典了,凭什么偷学禁术还修到了比我高的境界?凭什么我那几年拼了命地练,永远被她压着一头?那本书里的东西本来就不该属于她。她一个妖种,配不上那种力量。"
邓淼森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你是不是喜欢过她。"
周临猛地抬头看着她,眼底那种光滑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有某种滚烫的、难看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地压回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邓淼森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声音平平的:"你给我那条件我不接。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周临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息才慢慢直起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假象:"你撑不了多久的。我等你来求我。"门开了又关,人消失在夜色里。
邓淼森坐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被子裹紧了缩回被窝里,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她闭上眼数了三百只羊才重新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绿珠的声音在外面尖尖的:"小姐!小姐您快起来!宫里来人传旨了!"
邓淼森翻身下地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披了件外衫就跑出去了。前院里果然站了一圈人,太监捧着明黄绢面站在中央,花振邦和苏氏都跪着,花清清跪在苏氏旁边,脸色苍白得像一层纸。邓淼森快步走过去跪在最末尾,低着头听太监念旨。
安平王与花家四小姐的赐婚旨意。太后恩准,皇帝首肯,三日后下聘。
邓淼森跪在那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指甲扣进掌心掐出了几道白痕。旨意念完了,太监把绢面卷好递到花振邦手里,花振邦接了,面色沉沉地说了句"谢主隆恩"。苏氏在旁边神色复杂,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花清清直起身的时候膝盖在抖。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邓淼森的方向,只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近乎破碎的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她低下头跟在苏氏身后走了。
邓淼森跪在原地没动。等前院的人都散尽了,她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手心那几个指甲印深深的泛着血丝。她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三日后下聘。三天。
她攥紧了拳头,手心里那几个血印子磨得生疼。三天,她得想出个办法来。花清清那个看她时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像在说"你看,我还是要被推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后院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看见花清清站在门后面等她,手里捏着一支断了的桂花枝,看见她来了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指。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嘴唇抿着,攥着她的力道特别紧。
邓淼森回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低声说了句:"三天。你别怕。"
花清清攥着她的手不松开,额头慢慢抵在她肩膀上。风从桂花树梢吹过来,细细碎碎的花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