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破庙还是那副破落样子,门板歪着半边,供桌上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菩萨像的胳膊缺了一截。邓淼森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紫萱已经到了,坐在供桌旁边的蒲团上,背脊挺得很直,但脸色比昨晚又差了一截,月白色的领口底下隐约能看见几道青黑的纹路从锁骨往上爬。她听见动静抬眼,目光先落在邓淼森身上,然后往旁边移了半寸,落在邓淼森身侧那只牵着的手上。
花清清站在邓淼森半步之后的位置,也正看着林紫萱。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息,林紫萱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声音平平的:"你还带了个跟屁虫。"
"不是跟屁虫,"邓淼森把花清清往身后带了带,自己往前跨了一步坐到另一只蒲团上,两个人隔着一截磕了角的供桌面对面,"是我妹妹。她非要来,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
林紫萱没接这个话茬。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那些纹路比以前更多了,密密匝匝地缠绕在指节上,像某种还在生长的活物。她说:"你找我什么事?"
"周临找了淑妃联手。"邓淼森开门见山,"你今天出宫,宫里只剩淑妃一个人在局里。淑妃拿了周临做靠山,下一步就是对你下手。你那个反噬状态撑不住两个人一起上。"
林紫萱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皮微微垂了垂:"我知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就是撑到撑不住了拉几个垫背的,最后把你自己也搭进去。"邓淼森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之前说过了,把你那条命保住再说别的。我有法子帮你压反噬,但你得配合我。"
林紫萱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暗紫色的瞳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什么,说不上是警惕还是别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了一点极淡的涩意:"什么法子?"
邓淼森从怀里掏出一卷卷得歪歪扭扭的符纸摊在供桌上,上面是她连夜翻那本《玄清符箓初解》琢磨出来的东西。册子里有一页讲了"以共生契缓释灵力反噬"的原理,虽然没有完整的契约法门,但邓淼森拆解了一部分出来,画成了一道临时应急用的共愈符——以她身上残留的妖血气息为引,把林紫萱的反噬灵力引流一部分到自己身上,帮对方分担压力。
林紫萱低头看着桌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符纹,沉默了很久。她指尖碰了碰纸面,声音又轻又低:"你知道你身上已经有折寿的债了吗?再把我的反噬引过去,你活不过十年。"
"十年就十年。"邓淼森靠在供桌边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辣条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嚼着,"我这个人吧,活多久不看命数,看心情。心情好了一天顶十天过,心情不好活一百年也是白搭。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林紫萱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久到邓淼森把一根辣条嚼完了又掏了一根出来。花清清在后面站着没出声,但她攥着邓淼森衣摆的手指紧了一下。
"要。"林紫萱终于说了这个字,声音哑得像从喉咙底上硬挤出来的。她伸出手,指腹按在符纸中央那个最粗糙的纹路上,青黑色的纹路在触碰到符纸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亮,一丝极细的黑气顺着纹路从她指尖渗出来,沿着符纸的纹路爬了过去。邓淼森在另一边把指尖按在符纸的末端,那丝黑气触到她指腹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从指尖到肩胛一阵过电般的刺痛,随即那股灼热感沿着手臂散进了四肢百骸里。
她咬紧了后槽牙没出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花清清看见她后背绷紧的那一瞬,又前走了半步靠在她身后,手从攥衣摆变成了扶住她的后腰,力道稳稳的。
那股黑气在她体内流转了片刻,慢慢平息下去,像滚水搅进了冷水里终于混匀了。邓淼森呼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多了一根极细的青黑色纹路,浅浅的,像一根埋进皮肤底下的丝线。但她能感觉到,林紫萱那边被分走了一部分压力之后,她手臂上的纹路果然比方才淡了些。
三个人在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供桌上的符纸在完成引流之后自行燃成了一撮灰烬,灰白色的粉末被窗口漏进来的风一吹,散了。
林紫萱低头看着自己淡了些的纹路,唇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弯了一下。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偏头说了一句:"淑妃那边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她推门出去了,月白色的身影被午后的日光吞没在门外。
邓淼森坐在蒲团上缓了好一阵,那根青黑的丝线埋在她指腹底下,不疼不痒的,但总觉得怪怪的像血管里多长了一根细刺。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花清清从她身后绕到前面蹲下来,拉过她的手凑近了看那根丝线,眉头皱着,指腹轻轻蹭了一下。
"疼不疼?"花清清问。
"不疼,就是有点膈应。"邓淼森把手翻了个面让她看,"就一根细线一样的东西,没事。"
花清清攥着她的手没撒开,两个人的手指交握着搁在膝盖上。阳光从破庙的窗口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青黑的丝线和花清清白皙的指尖纠缠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安静的画。
邓淼森偏头看着花清清低垂的眉眼,日光里她脸颊上的绒毛都看得见。她忍不住伸手拨了一下花清清耳边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去,动作自然得很,花清清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却没躲。
"你到底图什么呀,"花清清低着头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你给她折寿,给她引流,她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还说你不熟。"
邓淼森笑了一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十指重新扣住的时候她感觉到花清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反过来回握了她。
"她死了,她身上那些咒术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整个花府都遭殃。"邓淼森说得半真半假,"我保她等于保咱家。"
花清清抬眼瞪了她一下,那个眼神分明写着"你少糊弄我",但她没拆穿,只是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往自己怀里揣了揣,用那件藕荷色的外衣裹住了。邓淼森感觉自己冰凉的指头被她的体温暖着,一点一点地回温。
破庙外面有鸟从树梢上飞过去了,翅膀扑棱棱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秋日的午后安安静静的,供桌上的香灰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两个人在破旧的蒲团上坐着,手裹在一件藕荷色的衣裳里面,谁也没松开。
邓淼森后脑勺靠在供桌腿上,仰头看着破庙顶上被天光漏透了的窟窿。她想,今天这份工打得还行。虽然身上多了一根来路不明的线,但怀里揣着的那只温温热热的手,比什么符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