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对峙僵持了大概三息。
霍成章手里那枚青符重新稳定下来,灵光微微一转,他眯着眼看着林紫萱,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那种冷硬的正道长老模样:"孽徒,你果然还在这附近。"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个年轻弟子握着短剑也往前逼了半步,"你私练禁术、伤及无辜的事,为师今日一并跟你算清楚。"
林紫萱没动。她指尖那枚黑符的燃烧速度肉眼可见地在加快,符纸边缘已经卷曲发焦,灰烬簌簌往下落。她整个人绷得很紧,肩膀微微抬着,像一只把后背弓到极限的猫。邓淼森蹲在旁边墙根底下看得清楚,林紫萱手臂上的青黑色纹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肩膀蔓延,那说明她的反噬在她动用灵力的瞬间也在同步加剧。
霍成章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弧度往上一翘:"你反噬成这样还要替一个凡人出头?孽徒,你这是在找死。"
"别废话了。"林紫萱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耗尽力气之前最后的狠劲儿,"要打就趁现在。"
霍成章手里的青符骤然亮了。那道灵光从符面上绽开,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束朝着林紫萱的面门激射过去。林紫萱横臂一格,黑符在她指间碎裂,化作一层暗紫色的薄幕挡在身前。两股灵力撞击的瞬间,巷子里刮起一股猛烈气浪,把墙头的碎瓦掀翻了好几片,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邓淼森被那气浪拍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墙根上,肩膀磕得生疼。她撑着眼皮往那边看,林紫萱的暗紫色薄幕在青白色灵光的冲击下抖得像纸糊的灯笼,边缘已经开始碎裂剥落。霍成章的灵力比她浑厚得多,一波攻势未尽又补了一波,林紫萱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浅痕。
邓淼森咬着牙从墙根爬起来,膝盖还一抽一抽地疼。她脑子转得飞快,霍成章的灵光攻击每一波之间有极短的间歇,大概两息的空隙。如果她能在那个空隙里做点什么打断他的节奏,哪怕只拖住一息,林紫萱就能多撑一会儿。
但一个凡人怎么打断一个修仙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从鞋垫底下抽出那张叠了好久的纸条——花清清写的那张"你回去。别待在这儿了。"纸面已经皱了,折痕处磨得发毛。她攥着纸条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冲着巷口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霍老头!你看这个!"
霍成章下意识地偏头扫了她一眼。邓淼森把纸条举起来晃了晃:"这是你那个好徒弟周临托我转交的东西,说你看了就明白!"
霍成章的灵力攻势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顿滞。那道停顿也许只有半息,但足够了。林紫萱的暗紫色薄幕在那一瞬间猛然反弹,碎裂的边缘重新凝聚成一道尖锐的黑芒,朝着那道顿滞的灵力缝隙穿刺过去。霍成章不得不撤了攻势回手防御,林紫萱的黑芒打在他护体灵光的外壳上,啪的一声脆响,炸开一圈暗紫色的涟漪。
霍成章连着退了两步,脸色终于变了。他看了眼邓淼森又看了眼林紫萱,眼神几度变幻,最后把青符收回了袖中,冷冷哼了一声:"今日暂且放你一马。孽徒,你撑不了多久了,自己掂量着。"他说完转身,袍袖一拂,带着那个年轻弟子出了巷子,身影转瞬消失在巷口的大街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
邓淼森靠着墙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腿软得跟面条似的,额头全是汗。她把那张揉皱了的纸条重新叠好塞回鞋垫底下,动作慢吞吞的。林紫萱站在巷口,维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把手臂放下。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嘴唇泛着青紫色,目光落在邓淼森身上。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青石板上。她撑着地面喘了两口气,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指间的青黑纹路猛地往上一蹿,爬过了肩膀,在颈侧显出了几道细如发丝的黑线。
邓淼森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入手是冰凉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细微的震颤,像弦绷到极限之后仍在抖动的余音。林紫萱偏着头不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不住的闷哼。
"别说话了。"邓淼森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靠墙坐着,回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人追过来,霍成章是真走了。她又回头看了看花府侧门的方向,门缝里有一角藕荷色的衣裳一晃而过,花清清应该还躲在那边看着。
林紫萱靠墙坐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些。她终于抬起眼看邓淼森,嗓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片:"你那个纸条怎么回事?"
"骗他的。"邓淼森在她旁边坐下来,后背抵着凉冰冰的墙壁,"我瞎编的,说周临托我转交东西。但周临肯定私下跟我接触过,霍老头回去一问就知道我在撒谎。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反正他今天已经走了。"
林紫萱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你今天本来能跑的。为什么没跑?"
邓淼森偏头看她。日光斜斜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林紫萱月白色的衣袍染了一层暖黄色,她脸上那些憔悴的痕迹在光线下无所遁形,眼下的青黑连脂粉都遮不住,嘴角干裂了一小道口子。
"跑什么跑。"邓淼森把脑袋往墙上一靠,"我一个凡人跑得过一百二十岁的老道士?还不如把你叫来替我挡一下。你这不是挡得挺好的吗。"
林紫萱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又飞快地沉下去了。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泛红的血符——上次邓淼森给她的那张——递回来:"这个还你。你比我更需要。"
邓淼森没接:"你留着吧。我回头再画。"
林紫萱攥着那张符纸的手指收紧了片刻,最终没有推回来,重新揣回了怀里。她撑着墙站起来,朝巷子外头走了两步,步子不太稳但勉强站住了。她没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你那个妹妹在后门看你。你回去找她吧。"
邓淼森坐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一步步走远,衣摆扫过青石板路,拐过巷口的弯就不见了。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抱着膝盖缩了缩脖子,低头看见自己袖口那个被火星子烧焦的窟窿比原来大了不少,线头毛糙糙地支棱着。
她坐了没多会儿,身后花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然后一团藕荷色的衣料蹲到了她面前。
花清清蹲在她跟前,距离近得膝盖碰到她的膝盖。她低头看了看邓淼森裤腿上蹭的灰和膝盖处的破洞——刚才摔那下蹭的——然后抬起眼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你膝盖又破了。"花清清说。声音平平的,但尾音微微发抖。
邓淼森抬头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没事,棉袜子还在呢,膝盖破了袜子没破。"
花清清瞪了她一眼,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邓淼森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贴得很近,近到能看见花清清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和睫毛尖上那一点亮晶晶的水光。
"进屋。"花清清攥着她的胳膊不松手,声音又低又硬,"我给你上药。你要是敢说不我就把你打晕拖进去。"
邓淼森被她拽着往侧门里走,脚底下还有点飘,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一边走一边偏头看着花清清紧抿的侧脸和红透了的耳根,觉得今天这顿摔挨得真值。
她跟着花清清穿过院子的时候,瞥见苏氏站在正厅的窗后头看着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帕子攥着但没拦。花振邦的书房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进了花清清屋里,门一关上,花清清就把她按在椅子上坐着,转身去柜子里翻药箱子。她翻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叠干净纱布,在邓淼森面前蹲了下来,掀开她裤腿露出磕破的膝盖,倒了些清清凉凉的药油在掌心,细细地往破皮的地方抹。
指腹碰到伤口的时候邓淼森抽了口气,花清清手上的动作立刻轻了三分,抬头瞪了她一眼:"别动。"
邓淼森没动。她低头看着花清清垂着眉眼专心给她上药的侧脸,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绒毛般的金辉,鼻尖微微发红,嘴唇抿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外面的秋风吹得桂花簌簌往下落,细碎的花瓣粘在窗台上,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凉的药油味和淡淡的桂花甜香。
"花清清。"邓淼森开口了。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门后面看着?"
花清清给她抹药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都看见了?"
花清清沉默了几息,把膝盖上最后一块破皮抹好了,收了药瓶站起来,低头看着邓淼森说:"看见了。看见你被吊在半空,看见她来救你,看见你们蹲在墙根底下说话。"她把药瓶放回柜子里,背对着邓淼森,声音闷闷的,"你跟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邓淼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不熟。就是她来柴棚躲了几回雨,我给过她一张符。"
花清清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里面有一点点酸,一点点闷,还有更多揉在一块儿分不出来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那你以后能不能别老往外跑了。"
邓淼森愣了一下,仰头看着站在面前低头望着她的花清清。窗外的桂花又落了几朵,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交叠的声响。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了花清清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
"行。"她说,"你让我不跑,我就不跑。"
花清清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指,没抽开。她站在那儿,脸微微偏到一旁,耳根红得透光。系统叮了一声弹了条提示:【好感度 5,当前好感度:69。】
邓淼森捏着她指尖,心里头暖洋洋的。但与此同时她也知道,今天霍成章虽然走了,明天周临知道他师父被骗的事之后一定会重新找上门来。林紫萱的反噬越来越重,赐婚的旨意还没下来,淑妃那边也在磨刀。
可她这会儿真不想想那些。她就想坐在花清清屋里,被药油味和桂花香围着,捏着这姑娘温温软软的指尖多待一会儿。
外面秋风又起,桂花簌簌地落了一层在窗台上。花清清另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把窗台的缝隙合小了些,挡了挡吹进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