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花清清出宫的时候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的,天蓝得跟洗过似的。邓淼森提前一天就跟李公公告了假,李公公倒也没多问,挥挥手让她滚了。她回杂役房收拾东西,就两件换洗衣裳和那双棉袜子,外加半包没吃完的辣条,卷巴卷巴往怀里一揣就翻墙出了宫。
她回府的时候花清清的马车还没到。花振邦在前院候着,难得换了身簇新的靛蓝袍子,苏氏站在旁边不停往门外张望,手里攥着帕子绞来绞去。邓淼森从侧门溜进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青衫,束好头发,蹲在自己院子里嚼了半包辣条等消息。绿珠在旁边叽叽喳喳问她这几天在宫里干什么了,她随口编了几句"烧火烧得可开心了"糊弄过去。
外面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邓淼森从地上弹起来,一个箭步蹿到前院廊柱后头蹲着。花清清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口,苏氏欢天喜地迎上去扶人下来,花清清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秋装,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支银簪子,比在宫里的时候看着松快了不少。她下了马车,先跟苏氏说了两句话,然后抬眼四处看了一圈,目光在廊柱后头停顿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了。
邓淼森蹲在廊柱后面朝她龇了龇牙。花清清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一通忙乱的接风之后,花清清回了后院自己屋里。苏氏跟进去坐了半个时辰,估计是问在宫里的起居饮食和太后的态度。邓淼森在月亮门外头转悠了十几圈,把地上的落叶都踩碎了半层。好不容易看见苏氏出来了,她贴着墙根溜进去,在花清清房门口站了两秒,刚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自己开了。
花清清站在门槛里看着她,神情淡淡的,手里捏着一本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侧身让了一条缝:"进来吧。"
邓淼森挤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花清清房间比她走的时候整洁了许多,桌上的花瓶换了枝新桂花,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搁着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花清清走回桌边坐下,把那本书摊开在膝上,低着眼不说话。邓淼森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沉默了几息。
"这几天在宫里怎么样?"邓淼森先开了口。
花清清翻了一页书:"挺好的。"
"挺好是挺好到什么程度?安平王去没去烦你?皇帝又找你说话了没?淑妃有没有为难你?"
花清清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带着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狐疑,但嘴上不承认:"你烧你的火,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乐意。"邓淼森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跟我说说,淑妃怎么了?林紫萱是不是在宫里跟她对着干?"
花清清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淑妃最近确实不大对劲。隔三差五地往我那儿送东西,还叫我过去喝茶聊天。名义上是拉拢,但她总在话里话外套我的话,问我跟那位林贵人熟不熟。"她把书合上放回桌面,"我不太喜欢她看我的眼神,像在掂量什么东西值多少钱似的。"
邓淼森皱了皱眉。淑妃开始跟花清清拉拢关系了,说明林紫萱说的事是真的——淑妃已经知道了林紫萱的底细,在搜集证据或者同盟,打算借花清清的手做什么。
"那你怎么说的?"她问。
"我说我跟林贵人不熟,只是同在后宫有数面之缘。"花清清垂下眼帘,"淑妃听完笑了笑,后来又送了两回茶点来,我都收了,没再赴她的约。"
邓淼森点了点头。花清清不是傻子,她在这后宫里待了这阵子,已经学会了怎么在那些人中间周旋。这姑娘表面软和,骨子里其实精明得很,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筹码。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小会儿。窗外的桂花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朵在窗台上。邓淼森看着对面坐着的人,花清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封的边缘,耳根在日光下透着薄薄的红。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越过桌面,指背轻轻碰了碰花清清搁在书上的手指。
花清清的手指微蜷了一下,没躲开。
"你瘦了。"邓淼森说。
花清清抬起眼瞪了她一眼:"谁要你说这个。"但那只手没有抽走,就那么放在桌上,邓淼森的指背搭在她指节上,两个人谁都没动,像在小心翼翼地量着什么距离。
系统弹了条提示:【好感度 3,当前好感度:64。】
邓淼森正要得寸进尺地把她的手握住,门外忽然传来绿珠的声音:"小姐!小姐您快出来看看,外头来了个老道士,说要找四小姐问话!"
花清清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两个人的掌心之间空了一瞬。邓淼森皱眉站起来推开门,绿珠站在院子里急得直跺脚:"前厅那边老爷已经把人迎进去了,那个老道士白头发白胡子的,看着挺和气但眼神好吓人,说什么'贫道受人之托来查一件旧案',指名要见四小姐。"
邓淼森心里咯噔一声。霍成章。
她回头看了花清清一眼,花清清已经站了起来,面色微微发白。邓淼森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说:"你别出去。我去应付。"
花清清抓住她的袖子:"你一个烧火杂役应付什么?那是仙门的人,你——"
"我身上有妖血残留,他本来就冲我来的。"邓淼森低头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扣进自己掌心里,攥了一下就松开了,"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引开他。"
她转身往前院走,步子又快又稳。脑子里系统在转着紧急方案,正门走不了,霍成章堵在前厅跟她爹说话,但后院的侧门通着巷子,如果能把他引到后院再从侧门溜出去,大街上人多,一个修仙的不可能在闹市里当众拿人。
她推开前厅侧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三个人。花振邦在主位,脸色沉着,对面坐着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道士,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面容瘦削,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自视甚高的清正之气。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弟子,垂手侍立。
花振邦看见她进来皱了皱眉想开口撵人,邓淼森抢先一步走到厅中央,冲霍成章拱了拱手:"道长找我妹妹有什么事?她不在府里,出城上香去了。"
霍成章抬眼看她,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两潭深水,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一动。他忽然笑了,声音倒是不难听,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我早就知道"的意味让邓淼森浑身不舒服:"小姑娘,你身上的妖血气息浓得隔着三道墙我都能闻见。不用替你妹妹打掩护了,贫道今日来找的人,原本就是你。"
花振邦霍然站了起来:"道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邓淼森在霍成章开口之前截住了话头:"道长既然找的是我,那咱们换个地方说。我爹年纪大了,经不起吓唬。后院有个清净地方,您要查什么跟我走一趟就行了。"
霍成章捋了捋胡子看了她几秒,笑意深了些:"倒是有点胆色。"他站起来掸了掸袍角,"那就请带路吧。"
邓淼森转身领着他往侧门走,后脊梁绷得紧紧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花清清站在廊柱后面,嘴唇紧抿着,手里攥着那张她之前落在桌上的桂花糖纸,指节白得透光。邓淼森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加快了脚步往后院侧门的方向走。
霍成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那个年轻弟子跟在更后面,一脸严肃。邓淼森推开侧门的门栓,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通着大街。她侧身让了让:"道长,巷子口说方便些,这里窄,省得旁人听见。"
霍成章看着她,笑了一下,迈步跨过了门槛。
邓淼森等他前脚出了门,后脚猛地往巷口狂奔——她算好了距离,只要冲到大街上,混进人群里,霍成章总不能在市井百姓面前使出仙门手段。她跑了五六步,后领口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攫住了,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着后脖领子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蹬了两下。
霍成章在巷子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手里捏了一道淡青色的符,笑吟吟地看着悬在半空的她:"小姑娘,贫道活了一百二十年,你这点小心思还瞒不过我。"
邓淼森在半空中蹬着腿,后领口勒得她脖子生疼,但嘴上还不闲着:"一百二十岁的老头了还追小姑娘,您要不觉得害臊我还嫌丢人呢。"
霍成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那枚青符往前推了推,邓淼森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拽着往他面前滑。她眼瞅着自己跟霍成章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脱身的法子,但什么法子在她被符箓悬在半空的状态下都不好使。
就在霍成章伸手要抓她胳膊的瞬间,巷口忽然刮过来一阵风。那风带着冷冽的、暗沉的气息,霍成章手里的青符猛地摇晃了一下,悬着邓淼森的那股力道骤然松了,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巷口站着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人。林紫萱手里捏着一枚漆黑的符,青黑色的纹路从她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肘,在日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幽光。她冷冷地看着霍成章,声音像冰碴子刮过石头:"霍成章,你动她一下试试。"
霍成章看见她的瞬间瞳孔骤缩,手里的青符转成了防御的架势。那个年轻弟子挡在了师父面前,拔出了一柄泛着灵光的短剑。
林紫萱站在巷口,暗紫色的眼睛盯着霍成章,指尖的黑色符箓在缓缓燃烧。邓淼森趴在地上捂着膝盖抬头看她,只觉得那月白色的背影挡住了巷口大半的天光,像一堵薄薄的、随时可能碎的墙。
邓淼森撑着想站起来,膝盖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她扶着墙根慢慢往上爬的时候嘴里还嘀咕着:"你们这帮修仙的能不能打个商量,别老在我家后门口打架,邻居看了要嚼舌根的……"
林紫萱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句不着调的话气笑了,又硬生生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