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柴棚的稻草堆里躺了一会儿，把昨晚周临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这个人说"你考虑考虑"，但她觉得他压根没打算给她考虑的时间。一个敢在皇宫里来去自如的修仙者，想找一个烧火杂役的麻烦还需要等她回复？
她掀了草堆爬起来，把那双花清清送的棉袜穿好，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血符揣在贴身的衣兜里。这是她最近攒下的最后一张了，折寿折得她最近时不时犯头晕，再画新的身体扛不住。她扶着棚壁站起来缓了两秒，等眼前那阵发黑过去才推门出去。
这天她没去灶膛烧火。她往栖霞阁的方向走了一段，远远地看见花清清站在二楼的回廊上，正低头给栏杆边上的一盆秋海棠浇水。晨光从东面斜斜地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邓淼森蹲在廊柱后面看了她一会儿，花清清浇着浇着水忽然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视线，花清清手里的水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浇花，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邓淼森隔着老远都看见了。
邓淼森没上去跟她说话，就蹲在那儿看着。看够了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的回廊上有脚步声靠近，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深红宫装的陌生女人正从廊子那头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目不斜视地经过邓淼森身边时衣料擦过她的肩膀，带起一阵浓腻的脂粉香。
系统弹了条提示：【后宫淑妃，萧衍后宫位份最高者。性格：表面温婉内藏机锋，与林紫萱同期入宫，暗中多有竞争。当前状态：正向栖霞阁方向行进。目标：未知。】
邓淼森回头看着那个深红的背影走向花清清的方向，脚步顿了顿。淑妃、林紫萱、花清清，这三个女人都跟萧衍沾着边，而这中间有两个是修仙的、一个是没什么还手之力的凡人。她脑子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开始冒头了。
她加快脚步去了膳房，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道袍的身影正坐在灶膛后面的矮凳上跟李公公说话。李公公陪着一脸笑点头哈腰的，手里还捧着一碗热茶。那个穿道袍的人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正是周临，那张温和的脸上挂着昨晚上一模一样的笑。
"阿四来了啊，"李公公冲她招手，"这位周道长说想找个熟悉宫里路径的人领着逛逛御花园，咱膳房里头就你腿脚利索，你陪着去一趟。"
邓淼森站在门口没动。周临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的灰，朝她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走吧，边走边聊。在宫里动手不方便，你我都放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膳房，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慢慢走。周临背着手欣赏路边的景致，看起来像个悠闲的游客，但邓淼森注意到他的步子节奏很稳，每一步的长度都分毫不差，像是习惯了精确控制自己的人。
"昨晚的事考虑得如何了？"周临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没考虑，"邓淼森说，"你这个提议不划算。你把我身上的妖血清了，回头你师父来抓我，我照样跑不掉。你那法子治标不治本。"
周临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玄清宗别再盯着我。你师父那份追捕令撤了，我就帮你弄那本母卷。"
周临沉默着走了几步，脚下的石子路拐了个弯，两侧的矮丛里开着一簇簇不知名的紫色小花。他停下来弯腰摘了一朵在指尖捻着，目光落在花瓣上，声音依然温和："撤不了。师父认定了你是妖血污染源，除非你能证明自己身上没有妖血。但这件事只有一个人能替你证明。"
邓淼森心里动了动："谁？"
"林紫萱。"周临把指尖那朵揉碎了的紫花丢进路边的泥地里，"她练的禁术母卷里有净化混血痕迹的法门，用那个洗一遍你身上残留的气息，玄清宗的追捕令就对你无效了。但母卷只有她有。你拿到她母卷给我看一页内容，我就把那段净化法门抄给你。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来正面朝着邓淼森，脸上的笑还是温温和和的，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急切。邓淼森捕捉到了那丝急切，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周临要母卷可能根本不是出于"帮师父追捕叛徒"的公心，他有自己的目的。
"你为什么要那本书？"她问。
周临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当然是为了追查孽徒的下落。你知道她修炼禁术的危害有多大吗？"
邓淼森盯着他看了两秒，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你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没用。你急，说明那本书对你有用。但我不急，大不了我换个身份躲起来，你师父抓不着我。"她嚼完了糖把糖纸叠好揣回袖子里，冲周临咧嘴笑了笑，"你再想想别的条件吧。"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远了也没回头看。周临站在那丛紫花旁边没追上来，但邓淼森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扎在自己后背上，温温的但有点凉。
当天傍晚她又去了一趟柴棚。这次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紫萱已经在了，坐在桌角那张破椅子上，闭着眼，呼吸很浅。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邓淼森之后眼里的警惕微微松了一些。
"周临来找你了？"邓淼森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林紫萱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两天前就来过了。问我要母卷。"
"你给他了？"
"没有。"林紫萱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腕，在小臂中段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那本书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他想要，做梦。"
邓淼森看了看她手臂上的纹路，那些纹路比上次见面又粗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隐约泛着暗沉的黑紫色。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张最后剩下的血符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你留着。万一你哪天扛不住反噬了，贴在心口能撑一阵。"
林紫萱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泛红的符纸，没碰。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跟之前的对话完全不搭边的话："花清清三天后要出宫回府省亲。"
邓淼森愣了一下。
"宫里提前放风出来的，给花家预备接驾的时辰。"林紫萱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暗紫色的瞳孔里浮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你要跟回去吗？"
邓淼森点了点头："当然要。我那个烧火的活不干了，得回府去看着。"
林紫萱不说话了。她垂下眼帘，伸手把那枚血符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力道很轻，指腹贴着纸面的纹路慢慢摩挲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邓淼森说了一句："你回去也好。宫里这几天不太平，淑妃知道了我的底细，在皇帝面前已经吹了好几次风了。"
她推开门出去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散了桌面上残留的一缕淡淡的血腥气。
邓淼森坐在柴棚里，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桌面。那张血符她攒了好久的，画的时候折了半个月的寿，就这么送出去了。但她也没觉得心疼，比起让林紫萱在宫里暴走波及花清清，送张符算是低成本投资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盘算着三天之后出宫回府的事儿。花清清回来就好办了，不用隔着宫墙送袜子递纸条的，面对面她就不信拧不过那姑娘。至于周临那边，先晾着，急的不是她。霍成章那边也得让燕小七盯着点动静。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顺嘴问了系统一句："林紫萱那个好感度现在多少了？"
系统叮了一声：【非主线目标当前好感度： 26。】
邓淼森啧了一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踩着夜色往杂役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鬼使神差地往栖霞阁的方向望了一眼。楼上的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小团光，隔着老远看着像一颗烫呼呼的糖。她盯着那团光咧嘴笑了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