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雷声滚滚地碾过皇宫的琉璃瓦,把御膳房后院的柴棚震得簌簌掉灰。邓淼森裹着一床薄被缩在柴棚角落的稻草堆里,耳朵里灌满了雨声和偶尔炸开的闷雷,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索性睁着眼看棚顶漏下来的雨线发呆。
雨打屋顶的声音混着某种更细碎的动静钻进她耳朵里。窸窸窣窣的,像布料蹭过湿漉漉的砖缝。邓淼森本能地警觉起来,手摸到枕边那叠画了一半的血符,整个人绷住了屏息去听。
柴棚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推开了条缝。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闪进来,带着满身的雨水气。那人进来之后也没往里走,就站在门边,靠墙站着,垂着头,肩胛骨微微起伏着,像一路淋了挺久的雨。闪电从棚顶的裂缝里劈下来,惨白的光照亮了那半张脸。
林紫萱。
邓淼森攥着血符的手指紧了紧,但她没动。因为她看见林紫萱的脸在闪电光里显出来的那一瞬间——那眉眼比上次见的时候憔悴了不少,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干燥发白,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有某种很淡的、几不可察的疲惫。
"你待在这儿别动。"林紫萱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哑,语气里没有平日的冷厉,反而透着一种懒得敷衍的平淡,"外面有人追我。等过去了我就走。"
邓淼森缩在稻草堆里没吭声。林紫萱也没有看她,就那么靠着墙站着,雨水从她的袖口和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浅浅的水渍。柴棚里安静得很,只有雨打在棚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又远去了。林紫萱侧耳听了片刻,终于动了一下,转身要走。
邓淼森忽然开口:"你的手。"
林紫萱顿住了。
"你手上的纹路比以前多了。"邓淼森的声音从稻草堆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上次见你只到指尖,现在快爬到手腕以上了。你练的那个禁术在反噬你。"
林紫萱背对着她站了好几秒,雨从她袖口滑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滴答,滴答。她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累极了懒得计较:"你一个凡人,管好你的妹妹就行了。"
门被推开,月白色的影子融进了雨夜里,柴棚的门重新关上,带进来一阵冷风。
邓淼森躺回稻草堆里,盯着那扇关严了的门看了半天。她脑子里系统弹了条简短的记录:【暗系灵力修炼者自损迹象明显,灵力外溢,濒临临界点。宿主可自行决定是否介入。】
邓淼森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林紫萱这个人的来历她一直只知道个大概——母亲因花振邦的旧案被牵连而死,她被玄清宗收留又被逐出,最后潜进皇宫要报仇。系统的资料库对那段旧案的描述只有寥寥几行,连具体罪名都没有,只说是"一桩旧案"。
她觉得这里头有坑。
第二天雨停了,邓淼森被李公公揪着耳朵骂了半个时辰"你昨晚跑哪儿去了烧火都烧灭了",她耷拉着脑袋嗯嗯啊啊应着,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她找到机会溜出御膳房,往栖霞阁的方向跑了一趟,远远地看见花清清坐在二楼的窗边看书,日光打在她侧脸上,安宁得像一幅画。邓淼森蹲在廊柱后面看了几秒就走了,没上去打扰。
回去的路上她又拐去了城南破庙。燕小七没在,但供桌上留了张条,上面画了个箭头指向庙后头的厢房。邓淼森推开厢房门的时候呛了一鼻子灰,这屋子明显很久没人住了,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但地上放了一只旧木箱子,箱盖没锁,她掀开一看,里头是几卷泛黄的案卷,封皮上写着玄清宗的字样。
卷宗上记载的是当年西北战场的几份陈年公文。邓淼森蹲在地上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份关于"勾结妖族、私传禁术"的处决记录,犯人姓林,女,卒于三十年前。下面附了一张手抄的供词,供词里说这个人"与妖族通婚,产下一女,匿于凡间"。
邓淼森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产下一女。那个"女"今年该多大?三十年前处决,孩子当时约莫三四岁。而林紫萱现在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算下来对得上。
她继续往下翻,在供词末尾发现了一行不同笔迹的小字批注:"其女年幼懵懂,宗门念其无辜,携归养育。"底下还有一个潦草的签名,看不清是谁,但末尾画了一枚玄清宗的印章。
邓淼森合上卷宗靠在墙上想了想。林紫萱的母亲因为跟妖族通婚被处决,她被玄清宗带回去养大,后来又因为修炼禁术被逐出师门。但她修炼的禁术是哪来的?一个从小在玄清宗长大的孤儿,如果宗门真的好好教她,她怎么会走这条路?
她翻了另一卷案卷,里面夹着一张残破的纸片,上面是几行稚拙的笔迹,像是小孩子写的:"他们说我是妖种,不让我学正经法术。我偷看了藏书阁最底下那本,里面有好用的东西。他们发现之后要废我修为,我就自己先走了。"
没有署名,但邓淼森觉得那就是林紫萱的字,倔倔的歪歪扭扭的,每句话后面都带着个大力戳下去的句点。她把那张纸片原样夹回卷宗里,箱盖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脑子里那些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个被宗门带着目的养大的孩子,因为出身就被标签了"妖种",永远被排斥在正统之外,只能偷学那些别人不要的禁术,学成了又被赶走,然后她母亲当年被处决的仇她还没报。
邓淼森出了破庙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些事。走到宫门口刚要进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燕小七,他今天穿了身干干净净的青布衫,怀里抱着一捧糖葫芦。看见邓淼森就把糖葫芦往她手里一塞,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花三小姐,我托人查了查那位贵人娘娘。你猜怎么着?她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出宫一趟,去城南那片荒坟,在后头那座无碑的坟头前面一坐就是半夜。"
邓淼森咬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酸得眯了眯眼:"她母亲的坟?"
"可能。"燕小七耸耸肩,"但我还查到了另一件事。景阳帝已经拟好了赐婚的旨意,就等太后点头了。安平王跟花家四小姐的婚事,板上钉钉,就差最后盖个印。"
邓淼森嘴里的糖葫芦突然不酸了,一股火气从胃里翻上来。她把糖葫芦棒往燕小七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宫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蹲在路边缓了一口气。她不能就这么冲过去找萧衍拼命,她一个御膳房烧火的杂役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后脑勺抵着宫墙的红砖,闭着眼想了很久。
当晚她又去了柴棚。不是去睡觉的,是去等一个人的。她坐在柴棚里靠着墙等了大半夜,后半夜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侧门终于又被人推开了。
林紫萱走了进来。跟上次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浑身雨水,但她今天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些,嘴唇隐隐泛着青紫色,进门之后没靠墙,往前走了两步,撑了一下桌角才站稳。
邓淼森从稻草堆里站起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林紫萱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比之前暗了不少,瞳孔边缘浮着一层淡淡的暗紫色的光。
"你每天晚上出宫去墓地,回来的时候就这么坐着,"邓淼森说,"你身上的反噬一天比一天重,你打算撑到什么时候?"
林紫萱沉默了一会儿,嗤笑了一声:"你倒是盯得紧。"她松开桌角坐了下来,动作缓慢,像是关节不太灵活了,"我撑到我该做的事做完。"
"做完之后呢?你妈的事,你查到什么了?"
林紫萱猛地抬头看她,那双暗紫色的瞳孔骤然缩紧。邓淼森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她面前,两个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的雨水。
"你母亲的案子我查到了一点。"邓淼森低声说,"卷宗上写的是勾结妖族私传禁术。但你妈跟妖族通婚的罪是三十年前定的,玄清宗把你带回宗门养大之后,你长大发现自己学不了正经法术是因为你身上有妖族血脉。你偷看禁术的时候发现那里面有跟你母亲当年被定罪的那些法术一模一样的东西。"
林紫萱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胸口起伏了两下,呼吸急促了起来。
"所以你一直在练的所谓禁术,"邓淼森盯着她的眼睛,"根本就是你母亲的本门功法。玄清宗把你们母女家传的东西叫作禁术,把你妈杀了,把你关起来当妖种养,再把你撵出去。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找回你自己本来该有的东西。"
柴棚里安静极了。雨声从棚顶密匝匝地落下来,林紫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指慢慢蜷起来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她低着头,湿透的发梢滴着水,有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顺着青黑色的纹路滑下去。
"你凭什么管我的事?"她终于开口了,嗓音哑得像砂纸,但尾音有些颤。
邓淼森在她面前蹲着没动,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抬眼看着她。灯光从棚顶裂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一小片,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我也不知道凭什么。"邓淼森说,"但你妈没了,玄清宗不要你了,你蹲在荒坟前头淋一宿雨回来也没人管你。我就觉得你挺惨的。"
林紫萱抬起眼看她,眼眶边缘泛着微红,但那股子倔劲儿跟那张纸片上歪歪扭扭的句点一模一样。她盯了邓淼森好几秒,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领口往前一拽,力气大得惊人,邓淼森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差点趴到她身上。
两个人在逼仄的柴棚里脸对脸,林紫萱的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冷又轻:"你说我惨。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把你抢过来。你那个妹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替她挡刀挡枪,我也想要。"
邓淼森被她攥着领口动弹不得,后背绷直了,心跳擂鼓似的。林紫萱那双暗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有疯狂的、偏执的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
"你那个宝贝妹妹,她不敢要你。"林紫萱的拇指蹭过邓淼森的下巴,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我不怕。你跟我走。"
邓淼森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紧,但在林紫萱那双眼睛跟前她愣是没躲开。她慢慢抬手搭在林紫萱攥着她领口的手腕上,掌心底下是冰凉潮湿的皮肤和那些凸起的青黑纹路,粗粝得像蛇蜕。
"你先把你自己那条命保住,"邓淼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稳得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说话,"你反噬到连站都站不稳了,拿什么带我走?先把禁术停了,把身体养好,再说别的。"
林紫萱的手指在她领口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回桌角坐着,偏头看着柴棚的墙壁,声音闷闷的:"你管我怎么活。"
"我不管你怎么活,"邓淼森整了整被她攥歪的领口,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要是把自己作死了,我就把你妈坟头那棵歪脖子树砍了。"
林紫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抬头,但邓淼森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瞬,又飞快地压平了。
系统弹了一条提示:【反派人物的好感度(非任务目标)已记录。当前值: 18。注意:此非主线目标,无任务约束,但可能影响后续走向。】
邓淼森看了那条提示一眼,把帽子扣回头上,推门出去了。雨还在下,她踩着积水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转——赐婚的旨意、花清清在窗边看书的侧脸、林紫萱攥她领口时那个疯狂又脆弱的眼神。
她在雨里站了两秒,仰头喝了一口雨水。凉的,浇进胃里让人清醒。
明天还得去烧火。烧完火还得想办法搞黄那道赐婚的旨意。完了还得管那个蹲在荒坟前面淋雨的仙门弃徒别把自己作没了。
邓淼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觉得这日子过得比火锅涮三色毛肚还忙活。